沈确于是开始侃侃而谈。
他从南境赋税提及周边蛮族部落的异动, 条分缕析,竟比负责南境事务的专司官员还要详尽。
殿中其他臣子有的露出惊异之色, 有的则暗暗点头。
岑玉楚听着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沈确好像是很急于在他面前表现自己。
终于,议事散了。
众臣陆续告退,殿内渐渐空了下来。
岑玉楚端起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
沈确果然走在最后面。
他正要随着人群退出,岑玉楚放下了茶盏。
“沈大人留步。”
沈确收住脚步, 转过身来, 垂手而立,姿态恭谨。
“殿下还有何吩咐?”
“本宫找你,自然有事。”
其他人散了。
岑玉楚依旧坐在上首,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对南境的分析如此透彻,是不是也觉得那平南王有不臣之心?”
“是。”
沈确站在阶下, 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臣此前觉察, 平南王在封地大肆征税, 联络附近蛮族,举止异常, 奈何…奈何皇上不想多事,令臣停止调查, 满朝文武当中, 也无几人愿信臣的话,臣如今又已经被贬, 人微言轻。”
“或许,只有殿下您才能阻止平南王造反。”
岑玉楚心头一跳。
若非批注提醒, 他本来也未必会注意到南境动向。
可沈确这番话,奉承的意味颇重了,且好像是看准了他很在意南境,所以故意在他面前表现讨好。
很不符合沈确一贯清高孤傲的行事作风。
沈确竟接着说道,“当然,南境就算要反,也未必会那么容易,北狄在北,大梁在中,加之南境,恰成三足鼎立之势。三王子阿尔坦此番求亲,未必不是在打探我朝虚实,若贸然应允,恐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岑玉楚。
“臣斗胆,请殿下三思。”
岑玉楚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沈确打的什么算盘。
沈确这个人自私精明,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的仕途。如今他被贬官,失了圣心,自然想借由他这个太子立功的机会重新站稳脚跟。
至于他的婚事,沈确才不是发自内心的在乎。
岑玉楚垂下眼。
“沈大人的意思,本宫明白了。”
“不过,和亲一事毕竟关乎两国邦交,本宫做不了主。沈大人若有什么高见,不妨写成折子,呈给父皇御览。”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将沈确挡了回去。
沈确的唇角绷紧了一瞬。
他抬起头,正对上岑玉楚那双乌润的眼。
那眼里再没有从前的依赖与信任,只有一种近乎小心的防备。
是在怨他。
怨他在御前献那种画,怨他当着那些臣子的面说要扒衣验身,怨他将那些不堪的事公之于众。
可他身为沈氏族人,实在…
身不由己。
这些年,他专心仕途,一心想要爬的比当年受冤的外祖更高,脚底碾踏的人又岂在少数?
可唯有这次,他当真后悔了。
沈确沉默片刻,忽垂下眼帘,从袖间缓缓取出一卷画轴。
他起身,将画轴双手奉到岑玉楚面前的案上,低声道:“其实,臣此前说要给殿下作画,实乃真心。殿下练琴时,臣便常观殿下姿仪,私下画了一幅。粗陋之作,不成敬意,望殿下收下。”
“臣还是那句话,臣教殿下弹琴的那些日子,是臣入仕以来,最快活的时光。”
岑玉楚怔然伸出手,将画轴缓缓展开。
画上是一个少年抚琴的模样。
少年眉眼低垂,指尖轻按于弦,窗外竹影婆娑,一缕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原本就清隽的轮廓勾勒得近乎剔透如仙。
这画画得极是用心。
甚至连他指尖练琴时留下的红印、衣角的褶皱都一一勾勒出来,足以可见,画师曾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可岑玉楚看到现在这幅心心念念的画像,却开心不起来了。
他一想到沈确曾经对他的背刺,便愈发觉得这画扎眼。
岑玉楚匆匆看了两眼,就将画轴重新卷起,递给身侧的小太监安福。
安福刚要收好,却听主子轻声说了一句,
“把画扔了吧。”
“我不喜欢。”
安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扔了?”
“扔了。”
“我,不,喜,欢。”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安福不敢违命,捧着画轴,踌躇地看了看沈确,又看了看自家主子,最终还是低着头,将画随手丢到了门外廊下的弃物筐中。
画落在篾条编织的筐中,随即便被划破裂开,发出一声闷响。
沈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岑玉楚没有再看沈确一眼。
他站起身来,拢了拢微皱的衣襟,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语调。
“沈大人,你所说之事,本宫已经知晓了,但你现在毕竟也不是什么朝廷重臣了,南境一事本宫会同其他人商议,你若无事就先退下罢。”
“臣遵命。”
沈确走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岑玉楚撑着手臂,半阖着眼睛歇息。
安福凑上来伺候,很夸张地指着岑玉楚桌旁的茶水道,“哎哟,殿下今个儿怎么喝了这种苦茶?”
“奴才这去给您备牛乳茶!”
“殿下,您的地位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二殿下特意交代了御膳房,以后您要吃什么,那边就做什么,保准让您顿顿都能吃好!”
岑玉楚一听安福又在给岑靖尧说话就觉得烦。
他揉了揉眉心,忽而问了一句。
“安福,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该不该被原谅?”
安福挠了挠头:“那要看是啥事儿吧?要是无心之失,道个歉也就过去了;可要是成心害人…”
他偷觑了岑玉楚一眼,没敢再说下去。
岑玉楚也没再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刚起,深秋的宫廷寡清寒冷,一条青石小径穿过东宫庭院,直至窗前。
他和沈确曾走过这条路,也曾在无人的宫墙转角偷偷接吻。
可现在…
岑玉楚正恍惚着,眼前的裂缝用力地跳动了几下:
【谢惊仇已决心同部下强行离京,返回南境起兵,大梁江山岌岌可危,主角受很快就要沦落为平南王的阶下囚】
【作者的话:之前的事我都不管你了,但主线剧情必须要推动了。】
岑玉楚盯着这行字,指尖慢慢攥紧了窗棂。
他是太子,是大梁的储君,可他手里握着的,不过是一根别人随时可以抽走的丝线。
他无权去调动御林军拦截一个即将叛乱的世子,无力去劝说父皇相信一个还未发生的谋反。
他甚至连想吃些好吃的,都要看岑靖尧的脸色,都要仰仗那些有身份的人求亲。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批注的设定。
岑玉楚望向批注。
黑字渐渐淡去。
但这个作者的话,却好像是第一次,以批注书写者的身份,在跟他对话。
“你的主线剧情跟我没有关系。”
岑玉楚仰头,对着裂缝说道。
“我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我的储君之位。”
不知道是不是岑玉楚的错觉,裂缝在听到他的话后,居然跳动了两下,好似在回应一般。
岑玉楚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盯着他看的安福吩咐道。
“去转告父皇,就说我愿意定下亲事了,但前提是,我要公开比试,谁赢了,谁就娶我!”
他要赌一把。
赌谢惊仇是会按照批注,返回南境造反,还是…
同他一起违背批注。
为了他,留下来。
消息传出去不过半日,整个朝野便炸开了锅。
“太子殿下要公开比武招亲?”
“荒唐!简直是荒唐!”
“储君之尊,岂能如此儿戏!”
可皇帝大概是不想得罪北狄和郭将军,居然准了此等荒唐请求。
旨意一下,京城哗然。
三日后,朝廷在皇城中央高台设演武场。
凡求娶者,先比文试,再比武试,胜出者可得太子。
岑玉楚坐在东宫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牛乳茶,小口小口地抿着。
谢惊仇既然发现了世界的异常,不让他成婚,那势必会要留下来阻挠他的婚事,所以他设下了这个局。
就让他们争。
让他们斗。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那个乖巧柔顺,等着被赢回去的“奖品”。
可真正的棋手,其实是他。
“殿下殿下!二殿下来了。”
安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岑玉楚放下茶盏,还没来得及起身,殿门便被用力推开了。
岑靖尧大步流星走进来,面色不善,周身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你要比武招亲?”
他开门见山地质问道。
岑玉楚垂下眼,没有看他:“是父皇准了的。”
“我问你,是不是你要的?”
岑靖尧走到他面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看你的笑话?你是太子,不是市集上叫卖的货物!”
岑玉楚被他捏得生疼,眼眶泛红,却没有躲。
“二哥,”
“我不想嫁给阿尔坦,也不想娶郭佩珊,但这两个人我都不能得罪,我没有别的办法。”
“你就不怕阿尔坦或是那郭佩珊能赢下比试?”
“所以我选了两场比试啊,阿尔坦文不若佩珊,佩珊武艺不如阿尔坦,他们俩不会有真正的胜者。”
“你个蠢货!”
岑靖尧手指微微一僵。
“那你就不怕来了什么面丑腌臜的小子稀里糊涂的赢下这场比武招亲?娶了你这堂堂太子殿下?”
岑靖尧的话里是掩饰不住的酸意。
岑玉楚当然不敢将他的真实目的告诉岑靖尧,便睁大了眼睛,状若无辜地说道,“那,那也没有办法啊,到时再说就是…”
“行了。你是我弟弟,我是不会让人娶走你的。”
岑靖尧打断他,低下头,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三日后的比武招亲我会赢的。”
岑靖尧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岑玉楚怔怔地坐在榻上,指尖抚过被亲过的唇角,心跳如擂鼓。
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
不对…
二哥的语气是…
他也要参加比武招亲??!
==========作者有话说:==========
某人的皇子身份要如奶油一般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