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玉楚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 结果牵动了后面的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地又趴了回去。
“你是不是…”
他吸着气, “是不是跟我一样做错事了,也要受罚啊?”
冯林宝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头。
“没事的。”
“我会帮你求情的。虽然…”
“虽然我自己也是个不受宠的太子,说话也没什么分量…”
可他还是想帮阿宝。
冯林宝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地,许久没有抬起来。
良久,当他终于站起身时, 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是眼眶还微微泛红。
他后退两步, 朝岑玉楚行了一个标准的告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阿宝?”
岑玉楚在身后唤他。
冯林宝脚步一顿, 却没有回头。
“保重,殿下!”
“阿宝, 等等!”
岑玉楚忍着剧痛下榻追出,可他刚跑出房门, 却发现冯林宝走得太快, 已然了无踪迹,环形楼梯的每一层, 都看不见人影!
岑玉楚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台阶,过了好一会儿, 才意识到冯林宝真的走了。
冯林宝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头冲他笑, 没有说明日再来,甚至没有答应要带他出宫。
一种被抛弃的委屈涌上心头。
“你们都是这样…”
岑玉楚扯了扯嘴角, 可泪水却止不住地滑落,“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
“你们从来,从来就没有把我当做一个人!”
“我不要你的东西!”
“不要你的施舍!”
他哭了很久,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最后他狠狠转过身,想把冯林宝送来的东西统统扔掉,可就在他回到厢房的一瞬间,窄榻旁的一切,都变了。
不,有哪里不对!
他定睛看去,窄榻旁空空荡荡。
那碗他吃了一半的绿豆汤,连同冯林宝送来的食盒,药膏,居然…全都一起消失了。
窄小的厢房半开着窗,热风悠悠吹过,卷起案上未压实的纸页。
桌上除了几页抄了一半的书卷,别无他物。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岑玉楚僵在原地,后背一阵发凉。
那股寒意从脊骨深处窜起,沿着四肢蔓延,最终汇聚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回事?
冯林宝刚刚明明来过,还给他上过药啊!皮肤的触感仍未完全消散,尤其是那处,凉丝丝的传来闷窒的疼意。
可东西凭何会消失?!
小厢房只有一扇门并无其他暗阁,窗户也只有巴掌大,根本不可能容纳人钻进来的…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批注曾浮现的地方,此刻空无一字,干干净净。
批注。
他忽然觉得,这种反常,说不定也跟批注有关!
他虽然还不明白批注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可以预示未来,预示别人的举动,甚至…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阿宝!”
他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宝!你出来啊!”
他提高了音量,带着明显的惊恐。
空荡荡的藏书阁,只有他一人的回音,远远飘荡。
岑玉楚一直待在厢房里,缩在榻角,双臂环膝,瑟瑟发抖。
他盯着那扇半开的窗,盯着空无一物的案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终于传来动静。
是洒扫的宫人们过来了。
岑玉楚抿了抿唇,忍痛下楼。
他的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望过去,还是没有冯林宝的身影。
几个洒扫的宫人正在廊下,见他这副模样,目光看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
“冯林宝!”
岑玉楚哑着嗓子开口,“我要见冯林宝!”
没人理他。
宫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低头洒扫,仿佛根本没听见。
岑玉楚的手指开始发颤。
“本宫说,本宫要见冯林宝!”
他提高了声音,喉咙因为方才的哭泣而愈发喑哑。
依旧没人理他。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人甚至轻嗤了一声,端着水盆转身要走。
岑玉楚急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近乎疯狂的怒意从胸腔里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红。
他猛地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细白腕骨上还未消退的淤痕,他用尽力气夺过那宫人的水盆,大吼道,
“本宫是太子!”
几个宫人脚步一顿。
“本宫命令你们,现在,立刻把冯林宝带来见我!”
他将水盆高高举起,“否则,你们都得死!”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廊下一片死寂。
宫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岑玉楚。
那个平日里畏畏缩缩,连说话都软声软气的太子,此刻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拼命地亮着自己那点爪牙。
“听见了没有!”
“冯林宝!”
“带他过来见我!”
水盆被用力砸在地面,发出一声巨响,宫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年长的宫人慢吞吞地上前。
“殿下息怒。”
“奴才们也在宫中当差多年了,您说的那个冯林宝…却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岑玉楚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
“冯林宝!他是御林校尉!他有很多同僚的,他们都见过他,你们现在就派人去找御林军问个明白!把他带过来见我!”
那老宫人无奈,道了声是便离开了。
约摸半柱香后,那宫人独自回来了。
岑玉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禀告殿下,现任的御林校尉,姓袁,行三,大家都叫他袁三。”
宫人不紧不慢地说,“至于什么冯林宝…恕奴才直言,御林军中,没有一个听过这个名字的。”
怎么可能?!
他见过冯林宝!
他不止一次地见过冯林宝!
是冯林宝背着他走过宫道转角。
是冯林宝将他从茶摊解救下来陪他回宫。
是冯林宝给被关在藏书阁的他送来了那么多好吃的。
冯林宝之前碰到他时,还跟他说过很多话,说过他入伍前的家乡,说那里每年春天都会开很多粉桃,说他留在家乡的老娘…
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
怎么可能…不存在!
“你们在骗我。”
岑玉楚嗓音发飘,“你们一定在骗我!”
没有人接话。
“我不信,我要亲自去找他!”
“殿下,皇上吩咐了,没抄完那些经书前,您不能出去。”
岑玉楚一遍一遍地往外冲,又一遍一遍地被拦回来。
他力气本就不大,此刻更是虚软得像个纸人,被推搡得踉跄后退,肩胛撞在冰冷的柱子上,闷痛不已,可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找阿宝!”
他的眼眶红若滴血,“你们都在骗我!对了,还有谢惊仇!他见过阿宝的!”
“我要去找他!我要问问他认不认识冯林宝!”
“殿下,你不能…”
“都滚开!”
他发了狠,用力推开身前的太监,踉跄着冲出了藏书阁的门槛。
可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宫人们按住肩头,轻轻松松架了回来。
岑玉楚被拖回殿内,双膝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跪坐在冰冷的砖面上,单薄的肩背剧烈起伏。
几个洒扫宫人毕竟不掌事,见他闹得太凶,连忙去请了御前的大太监刘安过来。
刘安踏进殿内时,岑玉楚正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嘴里还在喃喃着“不可能”,心中了然。
刘安走近几步,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您若是再这样装疯卖傻,奴才也只能俱实禀告皇上。到时惹得圣上生气,您怕是再也出不去这藏书阁了。”
装疯卖傻?
岑玉楚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他的眼下乌青浓重,唇上全是被撕咬出的破口,那双曾经澄澈如鹿的眼睛,此刻满是茫然。
他没有装疯。
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让谢惊仇来见我。”
“你让沈确来见我。”
“你让…你让冯林宝来见我…”
谢惊仇是他的竹马。
沈确曾经同他那般温存过。
可现在,他们都不管他了。
唯一在乎他的冯林宝,却被说成并不存在。
天旋地转。
岑玉楚说完这些话后,只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晃动,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
“什么冯林宝?”
“这太子殿下该不会是得了失心疯吧?”
“八成是疯了的!连个不存在的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也是可怜…从小就不得皇上欢心,后来,后来还闹出了那般事…那些画听说都在宫外传疯了…怪不得皇上要将他关起来,着实丢人…”
“你看他衣衫都是破的,袍上还有血迹…”
“啧,真贱…”
几个宫人指着岑玉楚议论纷纷。
可岑玉楚什么都听不进去。
什么…
他们在说什么…
岑玉楚头疼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捂着脑袋,快要受不住了,可就在这时,藏书阁的大门忽然被人用力推开,一队御林军鱼贯而入。
岑玉楚猛地抬起头,“阿宝!”
他脱口而出。
可是,没有冯林宝。
那些陌生的面孔,一张比一张冷硬。
领头的是御林军的一位副统领,面容方正而陌生。
“传皇上口谕!”
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藏书阁内回荡,“押太子去御前问话!”
岑玉楚还未反应过来,两个御林军便一左一右上前,毫不客气地扣住他的手臂,猛地向后反扭。
手臂像是要被拧断一般,扯动着肩胛处的旧伤,撕裂般的痛楚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后背。
岑玉楚眼前一黑,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喉咙里挤出破碎的痛呼。
“你们做什么!你们放开我!”
他拼命挣扎,可那铁钳般的手纹丝不动,反而收得更紧。
“走!”副统领一声令下。
岑玉楚被推搡着往外走,他跌跌撞撞地,被人架着,穿过藏书阁幽暗的长廊,穿过那些宫人躲闪窥探怜悯鄙夷的目光。
被押着走向那扇通往御前的的大门。
就在他被拖出殿门的那一刻,眼前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消失许久的批注,居然在这个时候,重新出现了!
【删除错误人物,大纲重新调整】
【沈确散播太子画像,坐实太子行为不端,为自己仕途铺路】
【皇上大怒,欲废太子】
==========作者有话说:==========
楚宝开始要反抗批注了快要虐狗男人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