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妃的脸在白惨惨的火光里几度变换, 死死瞪向挡在岑玉楚身前的沈确。
那些她带来的护卫则面面相觑,手中的长刀握紧了又松, 松了又握紧,谁也不敢先动。
沈确没有看她。
他侧过身,低头对岑玉楚说了句什么。
岑玉楚没听清,只感觉自己的手又被握紧了几分。
“沈确。”
良久之后,敏妃才终于开了口。
素日里的温婉早就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困兽犹斗般的歇斯底里。
“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庞嫔的事,陛下早有定论, 你一个被贬的罪臣, 以为带着几个御林军就敢闯本宫的地方?你就不怕陛下再治你一个谋反之罪?”
沈确这才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敏妃脸上。
“谋反?”
他的嘴角微扬起一个弧度,“娘娘多虑, 臣此行是奉了二殿下的令。”
敏妃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二殿下得知太子殿下失踪后,命臣全力搜寻。”
沈确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火光映照下,铜牌上“靖尧”二字清晰可见。
“并且, 也是二殿下提醒, 臣之前一直所追查的旧案,或许, 与他的母亲敏妃娘娘有关。也因此,臣一直派人跟踪娘娘, 方才寻到太子的下落。”
敏妃盯着那枚令牌,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当然认得这枚令牌。
岑靖尧从小受到皇帝器重,一直被当做储君培养, 这枚令牌也是皇帝交给他的,让他能在危急时刻调用御林军。
现在沈确能拿到它, 这说明…说明靖尧…
已经站在了太子那边?!
不,不可能!
她的儿子,怎么可能背叛她?
“你胡说!”
敏妃的声音骤然尖锐,“靖尧是我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对付我?!一定是你!是你从中作梗,偷走了这块令牌!我要去见靖尧,你们带我去见靖尧!”
“娘娘,难道你忘了,二殿下受伤,已然卧床不起。”
“正是他,日前托付臣,一定要找到太子殿下的。”
二哥受伤了…
岑玉楚闻言,想到那日他在石室中听到的,沉闷的磕头声,一下一下,重重撞击在金砖地面上,
定是,那个时候…
岑靖尧受伤了罢…
岑玉楚心中涌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
他没有想到二哥为了他,会冒着身世被揭穿的风险违抗自己的母亲。
更没想到二哥会为了救他去求沈确的帮助,毕竟沈确和二哥,从来都不对付。
二哥应当是知道沈确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庞嫔旧案。
他甚至可能早就知道,沈确对敏妃有所图谋,却还是选择将这一柄利刃,递到沈确手中。
因为好像只有沈确,才能来到这个不为人知,设计隐蔽的石室前带走他。
等等…
岑玉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之前,是批注安抚他,说是沈确会来救他。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批注的力量在影响这个世界,是那个书写批注的人在“安排”剧情,让沈确成为了那个解救他出困境的人。
可实际上…
真正让他找到沈确的,是二哥。
是二哥在磕头求自己的母妃无果后,拖着受伤的身体,亲自去找了沈确,将这件事,以及这桩旧案恩怨,一并托付。
这似乎也很合理。
毕竟,在那之前,二哥就为了救他,给敏妃磕过头,受过伤了。
可这样一来,问题就绕回来了。
究竟是批注影响了二哥和沈确,让二哥的行为恰好符合了那个“书写批注的人”的安排?
还是说,是二哥自己的意志,他的选择,他的痛苦与挣扎,反过来影响了批注,让批注不得不记下“沈确会来救他”这个结果?
岑玉楚细思之下,越发觉得头皮发麻。
他偷偷抬眼,瞥了一眼半空中的裂缝,什么新内容也没有。
自从沈确踏入这间殿内,那一直闪烁不定的裂缝,便不再晃动了。
就好像…
故事已经走到了某个节点,连批注都在等待接下来的走向。
岑玉楚想不明白了。
然而,他这副魂不守舍,东张西望的模样,落在沈确眼里,便成了另一番景象。
沈确看见这位小太子苍白的脸上满是茫然,眼神时不时飘向空无一物的半空,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东西。
那神情,像极了是受了莫大惊吓之后所剩下的本能的精神崩溃。
沈确眉头微蹙,那向来冷静的面上出现了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愠怒。
他收回目光,转向敏妃。
“微臣今日前来,并非想与娘娘为难。”
“臣只想替当年的庞嫔,还有那些因替庞嫔说情而被牵连的无辜之人,讨回一个公道!此事臣自会向陛下如实禀报,再由陛下定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敏妃身后那些已经开始悄然后退的护卫,
“至于太子殿下…”
牵着的这个人儿,被关在这里将近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唇色已然发白,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上去好生可怜。
沈确声音沉怒。
“臣要先行带他回去,他已经撑不住了。”
“娘娘你未经允许,私自关押太子,臣会再另向娘娘算账。”
“你以为,你真能带他走?”
敏妃眼见大事已去,竟低低笑出声声。
“沈确,你查了这么多年,也该明白,这宫里的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庞嫔她该死,太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几分疯狂的意味,“太子也该死!”
话音未落,她竟然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朝岑玉楚的方向猛然扑来!
这变故发生的太过突然,后方的护卫们根本来不及上前救驾,岑玉楚又惊又怕,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砰!”
刀锋划过皮肉的闷响异常尖锐,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岑玉楚猛地睁开眼,正看见敏妃手中的短刀深深扎进沈确抬起的手臂。
鲜血如注,瞬间浸透了他的袖袍,沿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沈确闷哼一声,眉心紧蹙,却一步未退。
他用受伤的那只手死死握住刀柄,制住敏妃还想继续发力的动作,另一只手将身后的岑玉楚护得更紧。
敏妃一击未中,狰狞着想要抽出刀再刺,却被沈确铁钳般的手扣住刀身,动弹不得。
最终,短刀被沈确夺下,扔在地上,发出刺耳声响。
御林护卫见状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敏妃制住。
“把敏妃娘娘带下去,交由陛下发落。”
“沈确!岑玉楚!”
敏妃被两个御林军架住双臂,挣扎了几下,纹丝不动。
她终于不再伪装,面目近乎狰狞地朝沈确吼道,“你等着!陛下不会放过你的!靖尧也不会放过你的!”
沈确没有再理会她。
任由敏妃被人带走。
他甚至顾不得去处理自己的伤口,任由鲜血顺着手臂淌下,仿佛那伤不在他身上一样。
他松开护着岑玉楚的手,转身蹲下,与刚刚被吓到瘫坐在地的岑玉楚平视。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跳动,将他清瘦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那双惯常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岑玉楚惨白惊惧的脸。
“殿下,”
“还能不能走?”
岑玉楚点头,怔怔看着沈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算计,只剩下一种他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得他心头直发闷。
他下意识垂下眼,目光落在沈确手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敏妃那一刀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刺得极重。
“你的手…”
岑玉楚声音发颤,“在流血。”
沈确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伤势,低头看了一眼,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岑玉楚脸上,眼底竟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可以堪称喜悦的笑意。
“殿下,”他声音很轻,“你终于肯看微臣了。”
火光摇曳。
“那件事之后…殿下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愿再好好看臣一眼了。”
岑玉楚喉头一紧,想到沈确此前对他的伤害,别过眼,不愿再看那双忽然变得柔软的眼睛。
沈确眼底那点微弱的光黯了黯,却只是垂下眼帘,起身,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扶住岑玉楚的手臂。
“臣先送殿下出去。”
石室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挂着昏暗的油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甬道的尽头透出暖黄色的光,那是慈安殿暖阁的方向。
岑玉楚眯了眯眼,不太适应这突然明亮的光线。
他偏过头,想看看身后,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后脑勺。
“别看了。”
沈确一路护着他。
“敏妃的事,殿下不必再管。回去好好歇着,什么都不要想,以后没有人能再伤害殿下。”
走出暖阁,外面是寺庙的后院。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岑玉楚打了个寒颤,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院中停着一辆漆黑的马车,车帘掀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听到动静,车帘被人掀开,里头竟坐着一个人。
岑玉楚愣在原地。
是岑靖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