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但他们几个人争论到最后,游情还是穿上了柏安的作战服。
理由是他们身形相似,外加柏安总是特立独行,平日里说话也不多,跟谁都不太熟,不容易被人拉着攀谈。
游情一路低头刷卡,确实没有被拦住,就这么顺利地进入了收容所。
上次见面的时候在黑市,游情穿着白色衬衫,显得极为柔和干净,这次一身黑色风衣,气质被衬托得冷冽起来。
倒真有几分军庭执行部成员的气质。
只是他没有想到,费尽心思想要找到的委托人,其实在刚到古水村的时候就已经见过面,却意外擦肩而过。
“你真的很没有礼貌。”游情冷声道:“我欠田小玉一个人情,权限卡是送到了,但用不用是你的选择。”
“既然是她让你来找我,你为什么不出声,鬼鬼祟祟跟在我后面?”刘涵嘉摩挲着短刀,对他的话仍有疑虑。
“我没有跟踪,只是在你后面进来的,至于我为什么不出声——”
游情微微皱眉。
总不能说是因为他刚打算自报家门,就听见她开始抹眼泪吸鼻涕了吧?
“你刚才完全陷在情绪里,没注意到我。”
“军庭和黑手党一向不对付,我不相信你只是来送卡的。”
“我不仅送卡还送信,是你爸妈委托我和你见面的,我必须亲眼确认你的情况,只是没想到,想见刘小姐一面当真是难如登天。”游情揶揄道。
刘涵嘉的面色瞬间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歉意:“原来是你……抱歉,我刚才失礼了。”
“时间紧迫,多余的话不用说。”游情摇头,“我和也有事想拜托你,我和田小玉先帮你看着外面,你动作快一点。”
刘涵嘉微怔:“她也来了?”
如果问她在黑市最讨厌的人,田小玉绝对能排到前几名。
作为一个打工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无缘无故的996。
田小玉此女不仅脾气古怪,时而跳脱,时而沉静,跟她讲话时也总是阴阳怪气,百般挖苦。
据说她还在黑市到处讲自己坏话,用各种方法压榨她的劳动力。
“唔,这个表格数据有问题,你这周的情报点不能算数了。”
“哎呀,我们是每周三申请加分,每周五的时候我会一起审批,你今天投了我也处理不了。”
“是吗,上周忘记给你加分了?哦,我想想,那你先去忙吧,我查到了再告诉你。”
“刘涵嘉,你卖的那药是不是有问题?路森说他的狗吃完就死了。”
“这么好的摊位都让给你了,我多收点保护费不过分吧。”
“冰美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都这么叫你吗?”
“……”
她忍无可忍地揪住田小玉的衣领:“跟你在说正事,我的情报点,上周的!没加!”
“知道了,别吵。”女人半伏在她身前,发丝凌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边脸颊。
浓烈的酒气裹挟着田小玉含糊不清的言语,悠悠地飘散开来。
她醉了。
脚边滚落着打翻的酒瓶,撒了满地泡沫。
末世之中除了衣食等必需物资,烟酒副食全都成为了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
“成为别人的救世主,就这么有意思?”
女人眼神迷离,双眸像蒙上了一层雾,透着迟钝与茫然。
“你他妈起开,别吐我身上了。”刘涵嘉别过脸,下意识露出恼怒的神情,冰雪般的脸庞浮现出薄红。
田小玉脑袋一歪,毫无征兆地笑出了声。
“你看你啊,气得脸都红了,跟小辣椒似的。”她鬼使神差般伸手去戳眼前人的脸,手指软绵绵地落下。
有了游情的那张权限卡,刘涵嘉终于可以打开那道铁门。可某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群孩子。
那件事以后,她已经背负了杀人犯的罪名。
打开铁门的那瞬间,如果她们看见的是自己的面容,仍能像对待从前的刘医生那样,对待现在恶名昭彰的刘涵嘉吗?
“你还在犹豫什么?”游情看她的动作迟疑,以为还是对自己有所防备,“我在外面等你,你抓紧时间。”
刘涵嘉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直到权限卡的绿灯闪烁,大门逐渐升起。
“谁?”从最近的1号房里传来稚嫩的声音。
无数简陋的隔间里只有一张铁板床,一个巴掌大的窗口在孩子们触及不到的墙上方。
每个房间里的女孩最大不超过十五岁,最小的甚至连说话都磕磕绊绊。
“小嘉姐姐!”8号房的小女孩跳起来,有些兴奋地向她挥手。
“小宁?”刘涵嘉迟疑地望着女孩。
几年前小宁在被送往医疗所后患上了自闭症,刘涵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看望这个孩子,女孩也在慢慢好转,性格变得活泼开朗。
其实在离开医疗所后,田小玉帮她带回过几次孩子们的消息,里面夹杂着各种信件纸条。
那也是刘涵嘉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是从这里出来的。
“飞出去的鸟,偶尔也会追忆被困在囚笼里的时光嘛。”田小玉淡淡道。
“你是在这里长大的,那我怎么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她以为又是田小玉随口胡诌,没想到那个人倒是神色认真。
“我们那一批很多都是从青山村来的,不过差不多都死完了,当然没有人见过我了。”女人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哎呀,看在我想办法帮你传递消息的份上,是不是得更加努力工作了呢,嗯?”
“小宁,快过来。”1号房的女孩有些戒备地向她挥手。
刘涵嘉还记得,住在1号房里的女孩叫雯雯,是这群女孩中年龄最大的,现在已经懂事了。
“为什么?”九岁的小宁有些懵,却还是下意识听她的话,向那边靠了过去。
“她杀过人,是坏人。”雯雯将她护在身后,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已经忘记护士姐姐说的话了?”
“可是,可是,她是小嘉姐姐啊。”小宁瘪嘴,脸色涨得通红,“你应该也记得她的呀。”
雯雯的表情极为凝重:“是,我记得。”
隔着面罩,她跟站在门外的女人对视。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却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与处事方式。
雯雯不会忘记刘涵嘉与她们朝夕相处的岁月,帮年纪小的孩子缝补衣物,给她们讲睡前故事……
她生日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来自刘涵嘉用贡献点兑换的巧克力。
她舍不得吃,就放在衣柜最深的位置。
她也曾经想尽一切办法,打听那个漂亮的医生姐姐的信息——却得知刘涵嘉杀人未遂逃逸,已经被军庭列入了追捕名单。
等整理衣柜的时候,却发现那块巧克力早就化了,她也长大了。
明明就站在离她们不到两步的距离,却被直接隔绝在了她们的世界之外。
“人都会变的。”雯雯叹息,“我们只能保护好自己。”
女孩们在看到刘涵嘉的那瞬间,流露的表情都非常复杂,唯一不变的就是目光中闪动的警惕。
“请你退后。”雯雯沉声道:“现在不是我们该放风的时间,否则我将按下报警按钮。”
“我不过来。”刘涵嘉的声音干涩,“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你们必须要跑出去。”
“跑?这里就是我们的家。”雯雯的神情极为冷淡,“我们都是孤儿,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她本想说出更加刺耳的话,可还是没忍心继续言语。
“那就回我家。”刘涵嘉将身后的背包解下来,“这里是防护面罩,我知道你们对我不信任,我也不打算和你们同路。”
“我家就在泗河镇,离这里不远,那里有服务站还有巡逻队,镇子里的人都特别热情,他们一定会接纳你们。”
“你还要骗我们到什么时候?”雯雯咬牙切齿,眼中晶莹的泪珠在打转。
“我没有骗人。”刘涵嘉睫毛轻颤,“雯雯,她们都是小孩子,你已经长大了,应该学会分辨是非了。”
“我不否认我的罪名,我现在只有一件后悔的事,如果能够再次选择,我就不会只是杀人未遂。”她浅笑,“我一定会杀了他。”
她曾无数次往返于军庭与黑市之间,不断打听着属于那个异人B2的消息。
针管里浅紫色的液体漾出莹润的光泽,那个在重症监护室中昏睡不醒的白薇,将由凌巍教授亲自解剖。
异人有着与人类相似的面容,小女孩沉静的睡容像极了刘涵嘉讲过无数次故事的孩子们,是那么可爱,那么生动。她小小的翅膀震颤着,像是羽翼未丰的鸟儿,还没有来得及看一眼天空。
尖锐的匕首刺入男人的胸膛,刘涵嘉握着刀的手却不再颤抖。
“实验品们告诉我,被剖开身体的滋味就是这样,您体会到了吗。”她说。
那张苍老的面孔仍是不住地笑,却用怜悯的眼神看向她:“涵嘉,今天躺在手术台上的实验品本该不是这个孩子。”
“她被注射了过量的安眠剂成分,昨天晚上才过世的,真可怜啊。”男人捂着腹部的伤口,和蔼的面容却说出无比冰冷刺耳的话语:“你想把她带出去,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她没有抗药性。”
“害死她的人是你,不是我。”凌巍干瘪苍老的面容露出叹惋的神情:“人类总是喜欢自作聪明,被一时的热血沸腾而感动,被非我族类的真情给蛊惑。”
“异人类,本该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会亲口告诉B2,是你杀死了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