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老房子的潮湿回忆

铺岚

这两天返潮,衣服洗后在屋里晾不干,柏安临时找了几根粗树枝搭在窗台上做晾晒架。

等到游情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刚拧干湿漉漉的被单,手上还沾着水。

“你今天去白塔了?”柏安看了他一眼,随后提醒道:“注意脚下门槛。”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边?”游情敛眸,将那块腐朽的木牌从口袋里取出。

“因为你今天精神看上去好很多了,魏小姐说白塔旁边就是信号站,我想你自己走一趟,应该就能安心了。”柏安道。

“你说得很对。”他跟在柏安身后,阳光的影子映在他们身上。

“尽量不要走太远,还是要多休息。”男人嘱咐。

“嗯,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游情点头,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客气了,我下午去地里干活,如果有事就用传讯机呼我。”柏安想到了什么,末了又补充道:“……你有收到从那边来的传讯吗?”

“古水村的?”游情轻声道。

他挽起袖子,双手浸湿在冰冷的井水中,却逐渐有些神游,直到丝丝缕缕的凉意从指间传来。

似乎有远飞的鸟儿从头顶掠过,拨开了院落上方四四方方的蓝天。

“没有。”他说。

只要谈起这个话题,他们的气氛总会变得压抑,柏安清了清嗓子道:“也不急。”

“嗯,也才半个月。”游情低喃。

他掀开布帘,从柏安带回来的菜篮中挑选食物,依次取出后洗净,然后放到菜板上。

柏安忍不住吐槽道:“辣椒、西红柿、白萝卜……你是要做黑暗料理吗?”

“辣椒炒西红柿,然后再来一道萝卜汤。”游情执起菜刀,若无其事地将红椒切成两半。

看着辣椒籽在菜板上乱蹦,柏安虽面不改色,却还是有些心惊肉跳:“我记得你好像不吃辣?”

游情另一只手拂过额边发丝,叹了口气:“也能试试。”

这是他们来到青山村的第三个星期,虽仍有不适应,却也渐渐融入了这处环境。

他用生锈的钥匙打开了这处院落的大门,回到了邬昀在青山村的老家,杂乱疯长的藤蔓爬满屋檐,落了满地残花。

邻居王叔是个热心的中年人,曾拍着胸脯对游情他们保证:“你们都放心吧,我们每年都挨家挨户清花,保准你们房子里头干干净净的。”

他倒确实没有夸大其词,柏安推门进去,院落里面整洁有序,只是积了层厚厚的尘土。

久不住人的老房子有股潮湿的霉味,门口用来盛水的瓦缸积满了这几天的暴雨,青苔已经湿漉漉地冒出来,透着油亮的绿色。

“确实没想到你们还能再回来,这座房子已经有几十年都没住过人了。”王叔感叹道,“我也是后面才搬过来的,没见过这家的主人,不知道他们身体还健康吗?”

“他们……都去世了,我朋友是这家人唯一的孩子,这次回来就是为了他们的身后事。”柏安说。

老人叹惋道:“世事无常,能落叶归根也是好的。”

最初游情一直在发烧,躺在里屋好几天都没能下床,却因此将内部构造都瞧了个清楚。

这是邬昀长大的地方,他曾经听那个人讲过无数有关这座房子的故事。

可真正踏进房间的那一刻,他却觉得无比熟悉。

就好像——他也是曾经的主人之一。

“如果你站在门槛上,你可以微微俯身,在大门把手下面还有一个小把手。”男人笑道,“那是因为我每次放学回来,我妈都在田里,我只能站在板凳上才能够到栓门链子,不然就进不了屋子。”

“……直到有一次不小心掉下来,她抱着我抹了很久的眼泪,说再也不会让我受伤了。那之后就做了个小把手在下面,方便我能随时开门。”邬昀托着腮。

游情蹲下身子找到了把手,它只有正常大小的一半,被固定在大门的低矮处。旁边的墙壁上有一条蓝色粉笔画的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身高的刻度。

“还有,我妈做针线的东西放在柜子上面,但它的外表是个装曲奇的铁盒子,我嘴馋想偷吃,结果发现里面都是纽扣。”

柜顶对于小时候的邬昀来说,是极其难以触碰的高度,可游情只是略一伸手就拿到了。

他擦了擦掌心的灰尘,拧开了那个颜色斑斓的饼干盒。

映入眼帘的却是张红色卡纸。

因为潮湿进水,红色卡纸有些地方已经褪色,留下白里透粉的皲裂底色。上面用简笔画勾勒出两个火柴人,左面是长发女性,右边是个普通样式的人物,稚气的铅笔字写着:妈妈生日诀(错别字)乐!

“我收到的第一份礼物,是我朋友送给我的书,那个时候村里有个大礼堂,是以前学校的旧图书馆改的,很多书籍因此被丢掉或遗失了。我朋友家就有很多图书馆的旧书,他送了我一本《王尔德童话集》,我最喜欢里面的那篇《夜莺与玫瑰》,所以我把它摆在我房间书柜最显眼的位置上。”

“……等一下,奇怪,是在这里吗?”邬昀绕过沙发,直直向他身后的书架走过去。

他伸出手将落灰的书面擦净,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你也有这本书?”

“那还真巧。”游情有些不确定地解释道:“应该是别人送给我的吧,我,有些记不清了。”

男人翻过那本《王尔德童话集》,却不再说什么了。

游情坐在床边,突然生出了想要搬开床下木板的想法。有关这座房子的记忆在苏醒,就好像是一滴水从高空坠落,却溅起了整片湖的涟漪。

床下果然有一大片空间,放着许多被折叠收纳的衣物,不过都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已经不能穿了。

“我妈最喜欢织毛衣和围巾,所以拆下的旧线她会织各种各样的帽子,她给我做过一顶红色的暖帽,到过新年的时候我就总戴着,后来它陈旧了,我也长大了。”

那个时候他坐在邬昀身边好奇地看着,看他东翻翻,西翻翻,从过去的物件中翻出曾经的回忆:有系在手腕上的花绳,铃铛早已掉色露出漆面。还有五颜六色的荷包,上面绣着蜘蛛,蜈蚣等等虫子,但其实绣得也不像。

“那你呢阿情,我从来没有听你讲过有关你的过去。”邬昀垂下眸子,将自己的头靠在他腿上。

“我?”游情靠在沙发上,好像正在认真地回想,可每当他试图从空洞的记忆中拼凑出什么内容,得到的却只是一片黑暗与虚无。

有关他的过去,太朦胧了。

他想了好半天,最后开口道:“小时候我也很顽皮,有一次从山沟上摔了下去,胳膊被铁皮划开了好大的伤口。我妈送我去诊所缝针,缝完以后,胳膊上就好像爬了只大蜈蚣。”

“所以每当过节看到五毒荷包,我都忍不住想到胳膊上那个巨大的伤口,说什么都不想戴在身上了。”

“那现在已经愈合了吗,快给我看看那条蜈蚣!”邬昀作势就要掀开他的衣袖,跟他笑着打成一团。

“我妈去世以后,当初很多遗物都被留在了村里旧屋子,这些东西父亲要丢掉,我没让。虽然说可能已经用不到了,那些物品却封存了我好多念想。”

“你知道——记忆是这个世界上最不靠谱的东西。即使深刻地经历过,即使能够站在你面前,也极有可能是被虚构的。因为眼睛会骗人,脑海更会编纂,所以只有亲自摸到,它才是真实存在的。”

从某处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记忆里的人面庞在不断变化,就像是张双面的透卡,一会是邬昀带着笑意的脸,一会又是他自己沉静的面容,在光线的映照下不断发生改变。

“我妈去世以后……”

“许阿姨的情况我知道,你放心去吧,我会帮你照顾她。”

蒸腾的水汽飘向天花板,老旧的屋顶上方墙皮斑驳。

“啪——”

被刀刃蹭出的伤口,从他指尖绽开一朵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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