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通往世界尽头的路

铺岚

“泛花1区无异常,23日巡察已完毕,报告员陈勤,请呼叫。”

“正在转接指示台,请稍等。”

“……”

“指示台收到,上报完毕。”

收起对讲机,他低头去挽自己湿漉漉的裤脚,雨靴踩在小巷低洼的水坑里,步伐一深一浅,飞溅出细碎的泥点。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没走进值班室。

半蹲在服务中心的台阶侧面,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找出根烟,泛潮的烟把儿在裤腿上蹭了好半天,终于是点着了。

另一个巡查员也坐在旁边拨弄手机,和他打了个招呼。

他用口型对着那人道:“这边没监控。”

男人会意,也顺势点了支烟,跟手机那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发着语音。

“这天气闷得厉害,你怎么穿长袖,老天爷,你不热啊?”他瞥了眼对方,有些不解地问。

“哦,其实还行吧,晚上我还觉得有点冷飕飕的呢。”那人笑着扯了扯袖子,遮住自己的手腕。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哈,嗯爸你说。”他对着手机示意,那人点点头。

“哎呀,不就是小事儿吗,跟上头申请了……对,我说了,我从稀花区过去,走水路差不多两天就到了。”

他起身踱步,语气却逐渐不耐烦起来。

“嗨,不是,你也不打听现在谁还敢从陆上走?不是我要绕道,尤其是华栋大桥那边,见着花种不吓死你!他们现在不避着人的,除非拿枪对着脑袋打。”陈勤肩膀和耳根夹着手机,另一只手在小腿上轻轻抓挠着。

“这死蚊子最近越来越猖狂了啊,喷了花露水也没什么用。你们那边怎么样,我怀疑都是破花开得惹得事儿。”

“好啦,你就跟妈说,让她放心,包没事儿的,我中秋前就能回来——诶诶诶,站住!那边的人,干什么的!”

晦暗不明的路灯下,身披黑色雨衣的人跋涉在积水的路面,他右手拎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看不清脸。

男人已经走进了巷子的深处,被醒目路障遮住的破墙边,警示的红灯闪烁着,似乎在提醒着对面区域的不同寻常。

“那边是深花区,不能过去!”他大喝一声,撒展脚步就要跑过去。

手机从他的口袋滑落,摔在潮湿的地面上。

“陈勤,别去!”另一名巡察员比他跑得更快,却没有过去阻拦那边的人,只是冲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我说,你就少管点闲事吧。”

“为什么?”他面色惊疑地看向对方。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宣传单发了,广播也天天喊,这个月已经搭上好几条队员的命了。”

“我们不是圣人,工作无非是看住这片区域,不把花种放进来就好了,其他事——”他没说下去,只是轻轻地摇头。

“但是……”陈勤僵在原地,直到身后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来电屏幕上不断闪烁着“老爹”,他迈出的脚步最终缩了回来。

他记起来两天前那个佝偻着背的阿婆,她的腿颤巍巍的,已经走不快了,却决然地越过那道路障,向着黑暗而深邃的远方而去。

有太多人选择了以另一种方式,最终得以与自己的亲人团聚。

他最终咬牙甩开队友的手,大步流星跑到墙边,隔着破损的墙壁对着下面大喊:“喂,下面的人,别走华栋大桥啊!”

黑色雨衣的男人俯身捡起手提箱,他缓缓转过头,湿润的雨丝沾湿了额发。

男人的面色有点苍白,清秀阴柔的面孔极为靡丽,低垂着的眼眸向这边望了过来。

他看见那人的口型似乎是:“谢谢。”

身后是片摇曳着猩红影子的花海,腐朽的路牌上贴着张泛黄的纸,用醒目的黑色大字写着:深花区。

陈勤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鬼使神差般想起了什么。

三年前那场追悼会,他们见过。

隔着人群中无数张陌生的面容,以及家属们低沉而压抑的哭声,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却淡然地与追悼者们格格不入。

从远处的保安室传来尖锐的鸣笛声,红色的指示灯不断闪烁。

“呼叫检察员陈勤,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滴——哔——”

“收到,请指示。”陈勤慌乱地对着话筒那边说话。

“***的成种性,初期症状为***需要及时*****避免***请各位***及时告知。”

“等一下,信号不行!”他手忙脚乱地调试接收器,但杂乱的噪音依然干扰着播报内容。

“要不你举起来点吧。”队友擦了把额头的汗。

“陈勤,陈勤,你听得到吗?你听我说……”

“你和小吴尽快,不,现在,马上撤离泛花1区!”

“请*****紧闭**居**非*必*要*拨*疾控*****”

“花种潜伏期的症状已经通知下来了,四肢发痒过敏的人列入重点观察,如果发现,立刻上报!听见没有!”

“……”

“陈勤,收到请回复!”

“陈勤?”

“陈*?”

“滴——哔——”

对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信号器摔落在地,碎成了两半。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