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想我们不说再见

铺岚

“你不要命了?”危聿按住游情摘下面罩的手,阻止他疯狂的行径,额头青筋暴突。

“啪——”

游情却顺手直接将防护面罩抛掷出去。

轻盈的面罩像一朵飘摇的降落伞,被风吹散在雨幕中。

雨滴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游情捧住危聿的脸侧,黑而沉的眼眸像一汪寒潭,失去血色的唇瓣张合:“早就不想要了,你知道为什么要举办那场葬礼吗?”

眼眶有温热的泪水涌出,游情擦去眼角的微温,纤长的睫毛像振翅的蝶:“是,我总要推开你。”

“如果我说,爱过我的人都死了,你也要成为下一个么?”

他们身后靠着扇岌岌可危的玻璃,晚风游走在狭窄的破碎空间,危聿没有片刻迟疑,解下自己的面罩就扣在了他脸上。

游情想要偏头,却没能躲过那双有力的手。那个时候他陷在梦魇里,就是这双手温热的指腹抚过面颊。

他早已记不清过去那个人模糊的面容,就像是午后微风摇曳着婆娑树影,风退了,梦醒了,春天也走了,留他做一场没有结局的梦。

可他再度睁开眼睛,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是危聿。

风太大了,雨也太大了,好像吹出了他的眼泪,落在颈窝里都分不清。

哪里都是滚烫的,脸颊也是,心口也是。

这是危聿给他的答案。

“你不怕吗?”游情喃喃道。

危聿拂去他额头碎发,好看的眉毛轻皱:“怕,怕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去青山村?”

游情疯起来就不要命,做起事来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让他心疼得不想放手。

“那你跟我走吧,阿聿,我不想和你分开。”他像只乖觉的猫儿般挂在男人身上,嗓音绵软沙哑。

“我在乎你的,我喜欢你,爱你……”恋人的鼻尖在他面颊上蹭来蹭去,笨拙地重复着平日里不敢宣之以口的感情,直白的表达出依恋与渴求。

游情整个身心都被爱欲烧透了,就再也不能做出无所谓的表情。

“我也爱你。”危聿将游情拦腰抱起,他犹豫着,最后与怀中人温热的面颊相贴,有些赧然地吐出那两个字:“宝贝。”

游情脑袋有些疼,伸出手在额头敲了敲。

他们的衣服都被雨湿透了,像两个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人。

游情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自从以前感染花肺后,他的免疫力越来越低,不仅伤口愈合得慢,就连感冒也要拖很长时间才能好。

“阿聿,你听我说,面罩你戴着。”他的手指在危聿胸膛轻戳。

“别闹,我回去打针就好了。”危聿摇头。

“戴这个对我没用,我不会再感染花肺了。”游情神色认真,“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危聿的表情有瞬间凝滞,随后了然道:“……都烧糊涂了。”

“别打岔,一支阻断剂的有效时间是三天对吧。”游情道。

玻璃碎片一点一点坍塌,坠落在地面。

“我的面罩很久没有换滤网了,所以我扔掉了也无所谓。”游情皱眉,“那你的还剩多长时间?”

危聿的手指抚过他紧锁的眉头,安慰道:“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我今天已经注射过阻断剂了,你放心吧。”

“撒谎。”游情直直望向他的眼睛:“你已经两天没有回过营地了。”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谎言都无所遁形。

危聿缓缓移开视线。

“我没事,你放心吧。”

已经简单地处理完伤口,他将风衣下摆拧干,盖在怀里的游情身上,仿佛他们两个人紧密相贴,失温的速度就能慢一点。

“你讨厌,你说过你不会骗我。”游情别过头,潮湿泪意又涌上来,他只能眨眨眼睛。

他不会感染花肺,可是危聿还能剩几个小时?

“没骗你,”危聿和他额头相抵,灼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真的。”

“你听我说,听我说……”游情有些语无伦次起来,“我的体质很特殊,三年前我已经感染过一次花肺病了,照理来说我应该会死,或者变成花种。”

“可我却痊愈了。”他摘下防护面罩,替危聿仔细戴好。

“我也不知道原因,所以一直都在打听各种消息,包括这次去青山村。”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面罩失效了。”他捧起危聿的脸,神色无比认真:“那就杀了我。”

他绑在手腕的匕首从来不曾离身,因为他不相信任何人,现在他愿意把自己的软肋交到危聿手里。

“或者割开我的动脉,喝我的血液。”

那一夜纷乱的记忆涌上心头,颓靡的花瓣散落满地。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数着吊灯上晃动的尾穗。

支离破碎的幻觉如同杂乱无章的线条,他的眼前是片深不见底的郁色树林。

一朵巨大的花扎根在深褐色土地,盈润的花柱微微翕动,源源不断播散出花粉……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的唇边尝到了腥甜。

早上醒来的时候,干涸的血液染红了胸前的病号服。

从此,那个叫邬昀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他再也不会感染花肺。

“永远不会走到这一步。”危聿与他十指相扣,“信我。”

这场台风本该延缓他们的时间,能够安顿好所有被抛弃在这里的孩子,可他们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最后引爆实验室的是失控的花种。

“我身上的信号器一个联通柏安,一个联通齐先筑,他们会看到信号定位到这里。”危聿安慰游情,面色却有些凝重。

柏安的信号还闪着绿色的光,但是齐先筑……

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假设,假设。

他不敢说出来,甚至不敢细想,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会没事的。

游情越来越困倦,他狠狠掐了把自己的大腿,颤声道:“会有人来找我们吗?”

“会的。”危聿说。

“好冷。”他犹豫着,将手伸进危聿的衣服里面。

“可以暖手,不许乱摸。”危聿哑声警告道。

“那我眯一会,我先睡了。”游情作势要闭上眼睛。

“不行,这上面太冷了,你睡着肯定会生病。”危聿的手捏住他鼻子,“不许睡。”

“……”

“那你给我讲讲,你为什么认识我。”游情突然睁眼。

“这很重要吗?”危聿有些无奈地笑了。

“那天晚上,其实我没睡着。”游情垂眸,“只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这份期待。

在他过去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的影子。

即使他刻意去接近危聿,利用他,也只是基于他可能给自己带来便利,而非是他脑海中有他们交集的画面。

这太伤人了。

“我们见过很多次,还说过话呢。”危聿摸了摸他的脑袋。

“什么话?”游情浮想联翩。

难道是他很早以前就做了坏事,说了让危聿误会的言论?

“我记得很清楚,你问:‘这位患者,还疼吗?’,我说:‘不疼了,谢谢。’”危聿回忆道。

“什么鬼……”游情被他严肃的神情逗笑了,可是半晌后他又感觉心口空落落的:“如果我不记得了,你会觉得难过吗?”

“会。”男人点头,“但记忆至少需要两个人才能创造。

“我们还有未来可以继续,那就够了。”他粗粝的手指揉捏着游情的脸颊。

这句话消弭在秋日最后的余温里。

2xxx年10月17日,台风“天门冬”过境,席卷深花2区和3区的土地。

那场灾难毁坏了无数房屋住宅,带来暴雨,引发洪水,夺去无数艰难求生的人类生命。

却也因此影响了“花期”,将大量生长在山坡上的“花”连根拔起。

游荡在街头的花种因此数量减少,威胁短暂解除。

而在白塔岭青山村某处小院中,自称从古水村而来的沉默男人跑前跑后,只为寻找医生。

与他同行的那位病人高烧不退,一直没有清醒,在病床上躺了将近半月。

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

危聿在哪里?

2xxx年10月18日,深花3区军庭巡逻队队长危聿失踪,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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