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远咬着勺子,白水煮菜的寡淡气息让他食不知味,呆呆地望着碗里飘过的碎菜叶。
田小玉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冥想:“木远,跟你说话呢,你是傻了吗?”
“听到了,我明白。”他努力吞咽着无味的食物,尽可能压下内心深处复杂的感受。
“你已经失败过一次,不要再让沈先生对你失望了。”田小玉叹息,冰凉的手指抚过木远的颈后,从唇齿间溢出笑意。
“我其实真的很想知道,邬昀到底是怎么说服你的?”
木远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却还是强装镇静道:“什么都没有,那件事只是意外,我会努力把握这次机会。”
对比那个姓夏的中年男子,他其实更害怕田小玉。
这是个性格极其阴晴不定的女人,善于伪装自己的真实情绪,就像蛰伏在暗中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咬他一口。
就比如,他曾经亲眼所见——田小玉处决违背规则的黑手党成员的画面。
她仍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刀刃却在月光折射下透出冷冽的色彩。
田小玉把玩着刺刀:“太可惜了,你身上的器官没有人开价。”
在那人极为恐惧的眼神中,她割烂了他身上的所有防护具,包括面罩。
几天后,男人成为了游荡在城外的花种之一。
“能让你放弃这次机会的承诺,想必不简单吧。”她笑眯眯地脸逐渐贴近,却发现木远露出见鬼一般的神情。
“放轻松啦,我只是提醒你别忘记,你需要注射新的阻断剂了。”田小玉貌若无意间地说。
窗外飘起细雨,明净玻璃上的倒影极其苍白,木远猛地转头,却只看见自己的面容倒映在湿漉漉的平面上。
他苦笑起来。
挽起袖子,衣服下的肌肤正在微微发烫,那条黑色的线像蛰伏的蜈蚣,一寸寸攀过他的身体。
木远从口袋拿出最后半只阻断剂。
注射后熟悉的疲倦感袭来,他抱着膝盖靠在身后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思绪回到那个时候。
木远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愤怒和焦急而颤抖:“放了这么久的长线,好不容易才拿到的样本,你就这么毁了?”
邬昀说:“我已经把那些资料留给田小玉,不欠黑手党什么了。”
他的手提箱里放着所有他知道的,调查过的,有关危聿的一切信息。
但内容却是真假参半,有很多并不真实的记录。
委托人阮识给他的文件已经处理掉了,那些信息全都记在他的脑海里,不用再留下这个随时可能暴露自己的把柄。
木远握紧了拳头,向前跨了一步:“邬昀,你别告诉我,你真的对他动感情了?”
邬昀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可沉默已经是某个模糊答案的雏形。
那些刚走过的回忆,他们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温热的耳语,冰凉苦涩的眼泪——这些都让他无法再将危聿当作简单的任务目标。
他骗不了自己。
“是。”邬昀轻声道,“也不是唯一的原因。但我不会再做伤害他们的事,也不想成为那些人的棋子。”
男人俯身将玻璃碎片归拢,实验室里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能被听见。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冷淡淡的,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没有什么区别,可这一次,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邬昀抬眸:“我就是喜欢危聿,那又怎样?”
他早就想做出这样的决定,不过一直没有机会表露态度。
“那你想从田小玉那里打听到的信息怎么办?”
“你是说刘涵嘉?我会去查的,不需要她帮忙了。”邬昀道,“木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会保守这个秘密,不让他们知道今天发生在实验室的事。”
“但如果你还想通过这种方式接近他们,我不介意和你动手。”
“我明白,但我没办法答应你,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的。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你们最好想办法赶紧离开吧。”他下定决心,“我很感谢你告诉我现在的身体情况,柏安先生他们也都帮助过我,可是我们立场不同,注定没办法坦诚以待。”
游情点头:“现在处理掉这些东西,不能让他们发现。”
日光正好,危聿坐在外面的走廊看报纸。
因为深花区与外面的联络早已断绝,这些架子上的书籍都是好几年前的,从此没有更新过。
白塔岭的时光好像定格在多年前的某天,再也不曾轮转。
齐先筑在他旁边打瞌睡,头不断地在虚空中微点,像极了他们还在读公校时候的模样。
直到他即将撞到长椅的扶手边,被危聿一把揽住了脖子,靠在自己肩头。
“早啊,危哥。”齐先筑打了个哈欠。
“你睡蒙了,现在是下午两点。”危聿淡淡道。
“什么?”齐先筑直挺挺坐起来,迷蒙的双眼还没有完全睁开。
“听柏安说你最近总是睡不够,每天从营地回去就喊着困,是最近的事太繁杂了吗?”他拍了拍齐先筑的后背,语气放缓。
“怎么会,应该是我最近睡得不太好。”齐先筑将半截身体靠在危聿腿上,“好几年都没见过下雪了,还有啊,不知道明年春天前,我们能不能回家……”
危聿把手掌埋在他的发丝里,如同在安抚一只赖在他怀里的金毛。
虽然他们都已经长大,可齐先筑依然是记忆里那个孩子心性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甩也甩不掉的小尾巴。
“会的,说不定年前就能结束任务了。”他说。
“没关系,如果我们来不及回去,可以在青山村一起跨年。”齐先筑认真思考地说:“你,我,柏安,对了,还有邬昀!我们大家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好,如果还能买到蔬菜,我们做顿丰盛的年夜饭。”他的唇角微微上扬。
“小邬先生还不出来,我看你要等急了。”齐先筑对他挤眉弄眼:“我就说今天你怎么突然和柏安换班,原来这么不放心他啊。”
语气暧昧。
“正好闲着,顺带也让他给你检查。”危聿轻咳,却没有否认齐先筑的揶揄。
在最信任的人面前,他一贯是不加以掩饰的,但始终不见游情出来,他其实也有些不安定。
危聿再次从书架上抽出本社区宣传册,翻了几页后,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齐先筑:“实验室就他和木远两个人吗,不会还有别人在吧?”
“不是,那还能有谁?”齐先筑拧眉。
“比如左烊,他今天不在吧?”危聿左看右看,耳朵捕捉着四处的动静。
走廊里却静悄悄的,只有他和齐先筑的声音。
“他今天在收容所和柏安对接实验记录啊,”齐先筑斜睨他,“队长,这不是你亲自安排的么?”
“你说错了,不是安排,只是碰巧在今天。”危聿嘴硬。
恋爱中的男人就是患得患失。
齐先筑感慨。
就在他正要再次揶揄的时候,危聿却突然从椅子上起身,神色警觉。
“刚才有声音。”男人几乎是瞬间就戒备起来。
“什么什么?”齐先筑也慌忙起身,几乎要竖起耳朵,却什么也没听见。
“是实验室里面。”他下意识就要往那边赶,却突然止了步,对齐先筑道:“你在外面等着我就好,我去看看。”
“好。”
实验室的门没锁。
危聿本可以直接推门进去,却只是抬起手,在那扇门上敲了几声。
“谁?”
顿了会,他听见游情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当危聿走进实验室的时候,游情和木远正在扫地,二人将玻璃碎片倒进垃圾桶里。
“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所以进来看看。”他解释道,“没事吧?”
游情和木远缓慢对视了一眼,缓缓摇头:“没事,只是我不小心打碎了玻璃皿。”
“有没有受伤?”危聿立刻从头到脚打量起游情,生怕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他身上又出现一道新的伤口。
木远默默低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会受伤,我哪有那么笨。”邬昀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却与刚才自己交谈时的语气完全不同,柔软地,似是含着笑意。
“你不是今天要值班么,为什么有空来找我?”
“想见你,就来了。”
危聿的声音低沉却温润,似是展露出不同寻常的柔情。
“还有人在,你收敛点。”邬昀说。
木远凌乱。
这是他记忆里的那两位冷面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