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迹斑斑的铁丝网连接处已然断开,在风中晃荡着发出嘎吱声响。
几处未燃尽的篝火冒着寥寥青烟,有人抱来枯落树枝,将还没烧透的火堆翻新。
几具瘦弱的尸体横陈,苍蝇在周围嗡嗡乱飞,散发着难闻的腐臭气息。
戴着面罩的女人穿行在人群中,肩膀上背着药箱。
黑市最后的避难所在虫灾后轰然倒塌,带给人们的冲击却远远没有停歇,汇聚了无数逃难者的血与泪。
还不曾来得及烧掉的尸体铺在街道两侧,她绕到某个建筑物挡体后,却依稀听见了细微的哭泣声。
极低,极轻。
如泣如诉。
接着是哼歌的声音,像是母亲在为自己的孩子唱摇篮曲。
“窗外月光,洒下银白波,树叶沙沙,低声在唱歌……”
地面铺着几块破布,面容苍白的男孩躺在草席上睡着,衣衫凌乱不堪。
男孩只有五六岁的模样,因为高烧而在睡梦中呓语着,将小小的身体蜷缩成团。
年轻女性跪坐在草席边,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温柔而慈爱。
看见女人走过来,她连忙出声阻止:“别走过来。”
她将小男孩护在自己身后,瘦弱的身躯就像纸片,似乎风一吹便能把她刮倒。
“他已经感染花肺了,不要靠近我们。”年轻女性的神情有些哀伤,面颊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的泪痕,却极为冷静地开口道。
“妈妈,有人来接我走了吗?”男孩的声音虚弱,他抬起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力气抬手。
“浩浩,睡吧,”年轻女性将他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男孩的后背,声音极其温柔。
“宝贝乖乖,躺进小床窝,星星点灯,照亮梦的河……”
听见她轻柔的歌声,女人却有些鼻子酸涩,只好别过脸不去看。
她蹲下身体,将背在身后的药箱打开。
年轻女性似乎有些惊讶:“你是医生?”
她缄默摇头,只是上前拨开男孩的半只袖子,找到了那处被虫子叮咬过的伤痕。
那是个颜色极为鲜艳的昆虫口器剐蹭痕迹,下面的皮肤已经肿胀起来,布满红色的斑点。
因黑市暂时关闭了交易,母子二人失去庇身的场所,只能在露天营地找到勉强落脚的地方。
年轻女性是从深花区边界逃难的一员,也是这个男孩的母亲,身躯极为瘦弱伶仃。
看见女人携带着的药箱,她连忙起身让开地方。
“他的情况怎么样?”女人的手在男孩的额头处试温,却发现依然滚烫无比。
“烧了两天了,”年轻女性颤声道:“怕是快不行了。”
“还没咽气,不要放弃。”她不擅长安慰人,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感情。
“请你救救他吧,医生。”年轻女性的声音哀婉,眼中含着泪。
“浩浩真的特别乖,他跟着我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却从来没有哭过。”
“他只有六岁。”
年轻女性哽咽,缓缓擦去腮边的眼泪。
似曾相识的,出现在不同人脸上的,那希冀的、充满渴求的眼神。
“医生,救救我——”
“医生,我的女儿她只有七岁——”
“刘医生——”
女人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心脏似被一双手扯痛,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从医疗箱拿出温度计,塞进男孩的腋下。
只是还没等到温度计出结果,一阵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便从她们身后传来。
“糟了。”
女人面色微变,向她叮嘱道:“我一会过来找你们,不要说见过我。”
她连忙低头收拾物品,可还没来得及奔逃,身旁已经被几个男人团团围住了。
络腮胡男人一眼就望见了她肩头的药箱,眼中闪过了然之色,他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大笑道:“听说冰美人儿这两天都不出摊子,原来是忙着救死扶伤呢。”
女人脸色瞬间变得冰冷:“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你们追着我这么多天,我拒绝的意思应该很明显了吧。”
络腮胡男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只是挥手,身后的人就慢慢朝她们围拢过来。
“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事,跟别人没关系。”她咬牙切齿道,“你们不要太过分。”
年轻女性将昏睡的男孩抱在怀里,神情有些许惶恐。
环顾四周,可是周围除了破败的房屋废墟就是大空地,她们根本无处可逃。
“你们需要什么东西,我可以商量。”女人尽量维持着声音的镇定。
“阻断剂,维生素,止痛药,还有绷带。”男人眼中闪过贪婪的光。
“往后退十步,我把东西留在这里,让我们离开。”她冷声道。
感觉到身旁之人的颤栗,她低声安抚道:“一会我把药箱丢到那边,你在心里数十个数,然后赶紧跑。”
“不行,那你怎么办?”年轻女性摇头,“我们再跟他们商量一下。”
“你傻啊,到嘴的肥羊能放走吗?他们不会把我怎样,只想拿走这些东西而已。”她晃了晃手里的药箱。
“老大。”男人身边的下属凑在他身边低语:“这娘们的东西不少,不如我们……”
男人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们人多,对付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简直跟杀鸡一样简单。
眼看他们并没有向后退的意思,女人冷笑道:“真打算把事做绝?好歹都是黑手党的,如闹得太难看,让田小玉她们知道了——”
“什么黑手党,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金牙发狠道:“把她们绑起来!”
“谁敢过来,我就把药箱摔碎。”她大喝,将药箱举过头顶:“既然不想谈条件,那就都别想要了。”
本来蠢蠢欲动的人群,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瞬间停下。
就在气氛紧张到极点时,金牙却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极其阴冷,仿佛蟒蛇亮出了嘴里的毒牙:“我说,你就这么相信这个女人吗?”
却是对着那个年轻女性说话。
“什么意思?”
“她的药你也敢用?”男人挑眉:“这位刘大医生的盛名,想必你没听过吧?”
脸上鲜活的神情变得又冷又僵,她想张嘴说什么,却早已麻木而无力。
“我们古水村医疗所鼎鼎有名的刘涵嘉——刘医生,啧啧啧,长得这么漂亮,却是人面兽心。”
“杀人潜逃,背弃军庭,还顺带偷走了那么多的药。”
“这样的女人,你敢相信她会帮你吗?”
肆无忌惮的笑意从四面八方而起,无数投来的鄙夷的、嘲弄的眼神,像尖锐的刀刺入她的心脏。
人群中的他们也曾经用着希冀的眼神,带着讨好的口吻,将她称为“刘医生”。
这个称呼却早已变了味道,如鲠在喉。
变成一道陈年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