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聿回来的时候,迎秋礼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凉菜几乎上齐,只剩下几道热菜还在厨房没端出来。
外面桌子旁的人已经坐满,柏安和齐先筑在内室,提前给他和邬昀留了座位。
饭前甜点炸糖丸子在人群中传递着,饿了的人可以先吃几个垫肚子。
危聿找了一圈都没见到邬昀的影子,这才想起来他应该是负责菜肴的,不知道是不是忙了一下午。
他夹了几只丸子,刚走到厨房门口,就看见一个年轻男人靠在门边。
危聿没想起他的名字,只记得是自卫队的,叫邵什么来着……反正不重要。
但他跟邬昀在聊天,笑得好开心。
他听见邬昀含笑的声音像清泉,不疾不徐地流淌在心间:“真巧,没想到您也感兴趣啊。”
这让危聿有些吃味。
他整个下午都在思考盒饭那个爱心的意味,起起伏伏的情绪就像个泡泡飘进了云端,心脏也跳得极其厉害。
明明中午才给自己送了带着爱心的便当,这会居然又在和别的男人说笑?
“邬昀,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危聿冷不丁插嘴打断。
系着小围裙的邬昀侧脸看他一眼,神情有些古怪。
日光柔和地洒在邬昀的身上,围裙的带子在腰间松松地挽了个结,不经意间勾勒出他清瘦纤细的腰身。
头发在耳侧扎成低马尾,颇有几分邻家气质。
邬昀心道,这个人不是一向都称呼自己邬先生吗?客气又疏离,甚至从来没有连名带姓地喊过他。
这会子抽什么风?
“没事的,我这会不是正好闲着,我来帮小邬先生就行了。”邵思扬态度殷勤,眼角眉梢都是愉悦的神色。
危聿脸不红心不跳地挡在邬昀面前,扯谎道:“那真是太不巧了,您现在要忙了,钱队长刚才叫您过去一趟。”
“我吗?您确定叫得人真的是我?”邵思扬有些疑虑。他总觉得危聿的神情怪怪的,尤其是对着自己,好像有一种隐形的排斥感。
“对。”男人点头。
“噢——”他向门边迈了几步,却突然转过头问道:“那您说说,我叫什么名字?”
“邵……”危聿拧眉沉思,却感觉自己的肩头被轻蹭了一下。
“邵思扬。”邬昀小声提醒道。
“邵……绵羊?对,钱队长叫得就是邵绵羊。”危聿冷声道。
邵思扬的脸瞬间就涨红起来:“什么邵绵羊啊,我叫邵思扬!”
但他不知道的是,无论他是山羊,绵羊,还是什么羊,此刻在某人眼中都是坏羊,被打上了十级威胁标签。
“那我先走了小邬先生,咱们回见吧。”男人有些气鼓鼓地,却还是听话地向那边走去。
“长官,我真佩服您,您撒起谎来都不打草稿的。”邬昀专心地盯着锅下面跳动的火苗。
“张嘴。”男人道。
“什么……”他刚要说话,唇边就挨上了个糖丸子。
刚出锅的丸子焦香酥脆,甜味从他的舌尖弥漫到口腔。
他咬着丸子,有些含糊不清地指向自己脖子后面:“危聿,你帮我看看。”
邬昀撩开衬衫领子,危聿微微低头,看见他脖颈处细嫩的皮肤有道粉红色的印子。
“别蹭,过敏了。”他环过邬昀身体把他围裙上的挂绳解开,“难为‘小邬先生’了,都这样了,还能若无其事地和别人聊天。”
说到那四个字,危聿刻意加重了声调。
邬昀夹起另一只丸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他嘴里。
“吃丸子吧你。”
直到外面座无虚席,所有菜终于端上了桌子。
邵思扬远远就起身跟他招手:“小邬先生,坐我们这边吧!”
只可惜邬昀还没来得及回应,连人和菜都被危聿打包带走了。
那只极其有力的手曾经握过他的手腕,如今落在了他的腰间。
齐先筑看见他俩过来,笑吟吟地跟柏安咬耳朵:“我就说小邬先生会坐我们这里吧,愿赌服输,怎么说?”
柏安咋舌:“又输给你了。”
邬昀坐下后略一犹豫,把那盘黑乎乎的糖醋小排摆在了自己跟前,看着卖相实属不佳的菜,他还是决定自己吃掉算了。
钱盛豪爽道:“大家不要客气,都放开吃。”
众人方大快朵颐起来。
“这道菜是你做的吗?”危聿看向颜色奇怪的糖醋小排。
“嗯。”邬昀点头,有些心虚。
“小邬先生好厉害呀,我也尝尝。”刚赢了柏安,齐先筑也神清气爽。
柏安没有说话,但也夹了一筷子。
危聿想起中午的便当味道,不疑有他,只以为是邬昀新研究的做法,筷子落在了小排上面。
“……”
邬昀眼睁睁看着三个人各自咬了一口,面色都发生了变化。
齐先筑缓缓捂脸。
柏安擦嘴。
“挺好吃的。”危聿叹息。
“我不会做饭。”邬昀吃了口冷掉的米饭,“今天是我第一次下厨。”
“那你平时都怎么吃饭?”
“以前在泛花区的时候,会去便利店买点速食之类的,现在有营养剂。”
还有……
他皱了皱眉头,感觉记忆好像空白了一片。
“这有什么的,我也不会做饭,刚从公校毕业的时候在外面租房子住,全靠队长接济。”齐先筑哈哈一笑,“他做饭可好吃了。”
“真的吗?”邬昀抬眼看向危聿。
“真的,如果以后有机会,做给你尝。”危聿用公筷夹了鱼片给他,“这个好吃。”
齐先筑和柏安眼见着邬昀的碗被填满,互相给对方使眼色。
吃了这顿饭,危聿终于明白邬昀为什么这么瘦,因为就没见过像他这样挑食的人。
熟西红柿要挑出来,辣椒不能沾,瓜类一概不吃带皮,菌菇只喝汤,有味道的蔬菜也都留了碗底,炒熟的葱蒜堆在桌旁角落的纸巾上。
那筷子鱼肉邬昀只翻了个面,甚至都没尝尝味道。
“你不吃鱼吗?”危聿问。
“有刺。”他摇头。
危聿又夹了一筷子,在没用过的骨碟上将刺挑出来,这才放进了他碗里:“没刺了。”
饶是再迟钝的柏安,也意识到了危聿的不对劲,想到他这两天让自己盯着邬昀,难道其实是那种用意?
想来他不好意思直接问,但又想了解邬昀的喜好,他的饮食习惯,他的作息,他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过……所以表面监视,实则是让自己帮他打听。
柏安只觉得茅塞顿开。
反正邬昀又不是军庭的人,他们要是真怎么样了,也不会导致危聿违反纪律。
刘大娘看着给邬昀细心挑刺的危聿,打趣道:“我看以后嫁给小危的姑娘要有福了。”
“危哥,我也要吃不带刺的鱼肉!”齐先筑晃了晃手里的碗。
“我也要。”柏安慢条斯理放下筷子。
“你们自己挑去。”危聿懒得搭理。
“长官,你这样不好。”邬昀咽下鱼肉,他的嘴唇因沾了辣油而有点红肿,终于染上了烟火气息。
看着他两颊浮起的淡淡酡红,危聿哑然失笑。
这就不好了?
中午给他送爱心盒饭怎么没想过自己好不好?
他忆起那个糖丸子的滋味,面色淡然道:“你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声势浩大的迎秋礼在众人饭毕后开始。
由钱盛宣读仪式经过和代表发言后,将编织好的麦穗花环分发到大家手里。
为了入乡随俗,他们几个人都戴上了花环。
这个过程中邵思扬又贴了上来,继续黏在邬昀身边讲话。
“小邬先生你戴这个花环真好看,真适合你啊!”
“你还要在泗河镇待多久啊,有没有时间来我家一趟,我也正好要委托你帮我送信呢。”
“哈哈,小邬先生——”
此时危聿不在,齐先筑和柏安两人就像一对石狮子般挡在邬昀面前。
“邵先生,请退后。”柏安出声提醒。
邵思扬倒不气馁,隔着两个身位继续和他说话。
钱盛正讲到激动处开始抹眼泪,一会说到花肺病,一会又讲到军庭,家长里短,啰啰嗦嗦一大堆。
邬昀在下面鼓掌,其实有时候也挺佩服钱盛的,当领导的人确实就要有这样的素养,不先感动自己,又怎么能带动群众的情绪呢?
他站了一会,直到被身后赶来的危聿拍拍肩膀。
“走吧。”男人在他耳边说。
“不听他讲完吗?”邬昀打了个哈欠,他忙了一天,确实有点累了。
“有这么多人,他也发现不了。”危聿的语气极为笃定。
“行,那走吧。”
他们两个人从人群中退场,向院墙外面慢慢走去。
邵思扬一眼就看到了邬昀的背影,他正要大喊,却被柏安拉住了胳膊:“邵先生,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
他见过那个男人几面,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只听说他是军庭那边来的长官。
服务站里有人夸他行事周全、年轻有为、待人有礼貌……
可他每每与自己在一处,却总是极为生人勿近的态度,尤其在小邬先生身边。
夜色晦暗不明,邵思扬看见男人回头,只用口型对他说了两个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