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色的灯光映照在游情的脸颊侧面,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
他微微抬起眼,潮湿的水汽氤氲在眉目里。
不过一个多月没有见面,危聿却感觉游情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某种改变。
从在青山村以后,那种阴郁厌世的感觉逐渐退散,虽然他偶尔也会有不正面的情绪,却越来越平和安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柔。
当他敲开房门时,刚刚洗澡吹干的头发末梢,还散着浅淡洗发水味道。
因为来得着急,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
“我来借被子。”
游情饱含着某种不可言说,隐秘而晦涩的意味,指尖在男人的手背轻点。
“被子啊,我们这里多的是。”齐先筑扶额:“我去给你们找,要什么颜色的,红色的?”
他实在不能理解,借被子是什么很私密的事情吗?以前在军庭的时候洗衣服,被子没干,他也经常借危聿和柏安备用的。
“都行吧。”游情随口应付道。
男人的手心在他的指尖摩挲着,像只紧紧箍住他手的八爪鱼。
齐先筑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现在的心思都不在被子上了,魂魄已经飘飘然到了九霄云外。
“外面天黑路滑,别摔着邬昀了,队长,要不你帮他抱过去吧?”
“好,”危聿答应的很干脆,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我晚一会儿,就回来。”
本来不需要解释,可他这么欲盖弥彰地补充,游情瞬间想撒腿就跑。
他早就有些待不住了,慌乱道:“有点热,我去外面等你。”
像只干了坏事就想偷偷溜走的兔子。
哪里热了?外面风这么大。
齐先筑默默把衣服领子拉高。
他望了一眼呆呆愣愣的危聿,将叠好的被子放进他怀里,忍不住嘱咐道:“队长,明天早上还要跟专员对接,你别回来太晚了,你们俩悠着点。”
话音刚落,他又下定决心道:“算了,你们俩小别胜新婚,明天早上干脆我去吧。”
这边刚送走了危聿和邬昀,齐先筑敲了敲被柏安关住的房门:“还在生气吗?”
里面一片沉默。
“柏安,你睡了?”
依旧无人搭理。
“忘了告诉你,锁门没用,我有钥匙。”齐先筑晃了晃手里的成串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锁门。”
柏安转动把手,他隐在一片黑暗里,房间没有开灯。
“他们走了?”他说。
“是啊,要不是我好说歹说,他们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独处,我们别当电灯泡了。”齐先筑坐在床边伸了个懒腰,“队长说,他知道你不想看见他,这段时间你们彼此都冷静一下,你不要因为这件事生气了。”
“没生气。”柏安嘴硬道,“他是队长,没有照顾好自己的队员,难道就不用承担责任吗?”
“还有,谁说邬昀那里没有电灯泡。”柏安转过脸,“他家还有个小屁孩。”
“我说柏安,你不能再这样了。”齐先筑叹了口气,“那天如果不是危聿,我们所有人都得死,他自己也注射了过量的MKH4,到现在还有很多副作用没消散。”
透过厚重的云层,雨水顺着屋檐倾泻,屋内的光线极为昏沉,仅有一盏台灯散发着微弱的暖光。
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的腥味,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里,屋内二人的呼吸声交叠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急促。
感受到那双手在自己腰间逐渐收紧,透过内衫,男人习惯性握枪的手掌虎口有茧子,粗粝的手掌抚过他最细嫩的皮肤。
“又瘦了。”危聿说。
游情微微仰头,却在与危聿目光相对时静默了片刻,无奈道:“阿聿,可以把面罩摘下来吗?”
男人拧眉:“……我忘了。”
大好的氛围被打破,危聿解开一只耳朵后面的系带,随后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嗫嚅道:“其实我觉得,戴着面罩也能抱你。”
“可是这样,我们就不能亲嘴了。”游情垂眸。
他的嗓音温软,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我们都这么久没见面了,你不想和我亲吗?”
今天晚上,游情已经把这辈子所有的主动权都给用完了,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体验。
不知道明早想起今晚的一举一动,他会不会感到羞耻?
“但我现在的模样有点狼狈。”危聿的手轻轻抚上游情的脸庞,指尖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所过之处,都留下一片酥麻之感。
“你看见了,可能会嫌弃我。”男人的叹息极轻,似乎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出的委屈。
“唔,怎么会?”
游情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感受着那只手的移动,从脸颊慢慢滑到下巴,最后轻轻抬起。
“不许觉得我矫情。”危聿喃喃道,“在喜欢的人面前,我也要注意形象的。”
游情被他逗笑了,感觉怀里的大型动物变成了一只蔫巴巴的小狗。
“那我闭上眼睛,不看你好不好?”
游情的睫毛轻轻颤抖,男人的气息喷洒在他的唇上,让心跳声愈发剧烈,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亲吻。
半晌之后,他感觉自己的鼻尖被温热的嘴唇戳了一下。
两个人都愣住了。
“……抱歉。”危聿的声音有些尴尬,“看错了。”
游情听话的没有睁眼,却还是忍不住轻笑道:“是我闭着眼睛,还是你闭着?”
“不许笑。”
齿尖拨弄开微张的唇瓣,呼吸裹挟着近乎掠夺的力度,纠缠间溢出含糊的呜咽。
游情被他抱起,两个人以面对面的姿势紧贴,他坐在危聿的腿上,感受到无比灼热的温度。
直到他睁开双眼,夜色中,游情看见了男人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你耍赖。”危聿的声音闷闷的。
“齐先筑说你和柏安打架了。”游情有些心疼,“他下手怎么没轻没重的。”
“我没有照顾好齐先筑,是我的问题。”危聿说。
他竭力不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情,尤其是在他们面前,可当他和游情在一起的时候,就忍不住想把自己的情绪全部流露出来。
危聿翻了个身,靠在游情的怀里。
“下次我帮你打回去。”游情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低声叹息道,“现在能看得清我的脸吗?”
男人愣了愣,苦笑着感慨道:“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
当那些面目全非的花种像一道尸潮般涌来,身边无数同伴接连力竭倒下,这是他不得不作出的选择,承担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义务。
四支试剂所透支来的力量,支撑着他背起昏迷的齐先筑,在那场风暴中一步一步走出,他们才能有再次相聚的今天。
“你的瞳色还在泛蓝,我早就注意到了。”游情望向窗外的月色,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相信危聿会平衡好这一切。
“我想问,你有没有在做某些特别擅长的事情时,突然发现自己做不好了。”危聿的神情说不出得疲惫。
“别担心,不是你做不好了,只是这段时间你太累了,需要休息。”游情说。
“我总觉得,那场台风好像一直都没有结束。”
硝烟弥漫的记忆被永远定格在危聿脑海一隅,只要闭上双眼,好像在梦里也紧绷着那道心弦。
时光倒转,回到10月17日的那个下午——
那场盛大的爆炸之前,他们最后排查到的信号发射器,来源于某只被安在钢笔帽中的小小红点。
“那只钢笔在齐先筑手里,时刻定位,只要和木远身上信号器超过一定距离,就会立刻引爆装置。”
“所以本来是我跟齐先筑去青山村,由于这个原因才变成了柏安。”游情有些失神,“可是装置还是爆炸了。”
“因为我们找到木远的时候,他已经变成花种了。”危聿说。
游情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他深吸了一口气:“为什么?”
“那颗信号器被埋在他的后颈,他以为只要自己死了,他们就再也限制不了齐先筑的行动。”
攥着危聿衬衫的手指不断收紧,粗重的喘息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滚烫的吻如燎原烈火,从他的唇角一路烧到泛红的耳垂,刻下数道暧昧的烙印。
“不行……没讲完呢。”游情被他亲得晕晕乎乎的,攀着男人的肩膀婉拒。
这一次的亲吻过于激烈,与之前无数次缠绵轻柔的力度完全不同,好像要榨干游情的所有空气。
“下次再说。”危聿道。
感受到唇瓣处的疼痛,游情半推半就用手隔开男人的脸,有些泪眼汪汪地气恼道:“混蛋。”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危聿哪里是什么垂头丧气的小狗,明明就是一只收着爪子,将獠牙全部藏起来的狼。
粗心的兔子很快就会被他剥皮,架在火上炙烤完,连皮带肉全部吃掉。
可他还有什么路能逃的了呢?
只好抱得更紧一些。
领口被解开半边,他阖着眼,一颗冰凉的东西在身体最敏感的地方蹭来蹭去。
游情痒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气呼呼道:“危聿,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真敏感。”男人轻声道:“这里也红了,好可怜。”
那颗潮湿黏腻的纽扣被游情夺过,气恼地从床边扔了下去。
就在他们亲得难舍难分的时候,敲门声连带着哭声从房间外飘了进来。
游情挣扎着从他身上起来,颤声道:“阿聿,外面有动静。”
危聿啧了一声,却还是顺从地从他身上起来。
不用猜都知道,那个小电灯泡又来了。
他伸手调亮了台灯,游情的里衣被汗湿透了,浑身都黏腻腻的,去开门恐怕连走路都不太稳。
“我去,你盖好。”他替游情拉上被子,清了清嗓子。
男孩的指尖刮擦着房门,发出像小动物一样的抓挠声,他抬起头时的神情满是恐慌,似乎刚才被吓到了,止不住地颤抖着。
“怎么了?”游情随口问。
危聿一把将门口的男孩抱起来,向他们房间里走进去,有些悻悻道:“问你儿子。”
最开始游情打算给他起名为小云,却遭到了来自危聿的拒绝。
“不行,一个大男人叫什么小云?”危聿皱眉。
“我之前也叫邬昀,怎么了,你告诉我这个名字有问题吗?”他反驳道。
“那他更不能叫小云,小乌也不可以。”危聿态度坚决。
男孩坐在他们俩中间,左看右看。
“那你说应该叫什么。”游情气笑了,叉腰看着他。
危聿沉思片刻,随后犹疑道:“其实也可以考虑跟我姓,我这个姓氏比较少见。”
“那为什么不能跟我姓游,游也不常见。”
最后男孩戳戳危聿,指头在白纸上比划来比划去,他们俩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个山,一个……风?”危聿辨认道。
“他说,他叫岚。”游情点头。
此刻,岚眼睛哭得红红的,拽着游情的袖子不撒手。
“怎么了,做噩梦了吗?”游情摸了摸他的脸,给他擦了擦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危聿言简意赅道。
“去你的,谁说的。”游情瞪了他一眼,将岚抱在床边,让开小块地方给他,“别怕,我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男孩点了点头,把自己缩进了游情怀里。
“那我呢?”危聿咬牙切齿道。
“你去隔壁房间睡。”哄孩子的游情对他挥挥手,一副渣男翻脸不认人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危聿看见岚对着自己的方向,骄傲地抬起了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