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着女孩在泥巴路小道上走了许久,才依稀看到几幢破旧的楼。
海寺镇坐落在此处,不知道沦为深花区多少年了。
长势喜人的藤蔓一层层盖住了居民楼和街边店铺,穿过破碎的玻璃,垂下深红的花穗。
空荡荡的街道上没有行人,几具腐朽的白骨大剌剌地倒在马路,血肉已经被动物啄食得干净了。
小女孩有些发抖,只能紧紧地攀住邬昀的脖子。
“别怕,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他轻声地安慰道。
“哥哥,我们去找点东西吃好吗?”
“你饿了?”
“我……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她的声音带了哭腔。
邬昀的背包里带了一些压缩食品,显而易见不够两个人的供给。
他来深花3区前做过背调,知道白塔岭并没有完全沦陷,中心区的小镇还有几座服务大厅,也不至于完全没有食物和落脚点。
他的委托人阮识与军庭内部有关,既然能让他把信送达这里,那他必然能得到某些力量的保护。
可惜他的运气实在不佳,到达的是这个早已废弃的服务点。
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找到无人班车,却先来到了这处荒废的小镇。
邬昀也不知道这里的超市或小卖店,是否还存着没过期的食物和营养剂。
雨蒙蒙地下着,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直到小女孩饿得没了力气,趴在他的背上有些昏沉。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物资点。
他把小女孩放在门口靠墙的位置,拉开了破败的卷帘门。
灰尘的气味夹杂着霉菌的潮湿,他划亮火柴扔进黑暗的甬道,等到火柴缓缓地熄灭后,他打开手电筒走了进去。
走过甬道,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存储空间。
每个空间都有道卷帘门,上面标注着存储的食品种类,时间太久,已经看不清字迹了。
前面几道卷帘门被打开或破损了,不断地散发出腐烂的气息。
邬昀一间一间地搜索,大部分能带走的食物都被搜空了,只散落着些许瓜果皮和空塑料瓶,还有人类的残骸。
走到最后那间的时候,他发现门口堆放着大量杂物,卷帘门也被人为用铁链拴死了。
他重重地踹了几脚卷帘门,将耳朵贴在了上面。
花种生前曾是人类,所以在死后仍然能保留部分生前的某些习性,其中包括听力,它们很容易被某些声响吸引。
但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邬昀用工具钳剪开铁链,硬生生撬了好几分钟,总算是打开了这扇铁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花种的尸体,身上还穿着类似服务站的暗红色制服,生前似乎是位身材娇小的女性。
依稀可见枯败的花朵从她身躯的每个部位钻出来,它已经结束了授粉期的使命,所以彻底陷入沉眠。
她的尸身腐烂程度并不高,看样子是在近期内死亡的。
邬昀蹲下仔细观察,想要从尸体的制服找到信息,赫然发现她胸口处竟然插着把水果刀。
锈迹斑驳的水果刀卡在她的胸膛,进去得特别深。
他拿手电筒照了半晌,突然意识到这件工作服并不是暗红色的,而是浸透了她的血。
她不是死于花肺,而是死于自杀。
在她死掉以后,花才占据了这具身体,享用着宿主最后的血肉滋养花藤。
高高垒起的物资几乎消耗殆尽,却仍有几个箱子没有被拆封,被整齐地堆在角落里。
邬昀抽出便携式军刀割开了箱子,里面居然是营养剂。虽然保质期显示已经过期几个月,却丝毫不影响人类摄入。
而另一箱则是袋装水,表面布满灰尘,却没有任何破损。
他大步流星地抱起箱子向外面走去,放下东西后,轻轻拍打起昏睡女孩的脸。
邬昀掀开她的衣服下摆,在她枯瘦的身体上注射了营养剂,女孩呆呆地望向天花板,许久后才恢复了神智。
箱子里还有一个笔记本,正面是横线格,背面是空白的,正好可以用来写东西,为她消磨生前最后这段时光。
「x月13日,小雨,心情:普通
今天是第四天,队长、昊哥、小倩和我被困在冷藏室里,气温低,很冷。
哭也哭过了,我会振作起来,这里有很多东西能吃。
……
x月14日,小雨,心情:可以
小倩的联络器还有声音,我们把它接在冷库的电源上,收到了来自外界的声音。
虽然我其实什么都没听到,但是队长说他听到了,很多外面的人在呼叫我们的名字。
我不敢发出声音,害怕那些鬼东西听到后靠过来。
吃一个罐头好了。
……
x月17日,无,心情:不好
我会因为睡觉而感到害怕,因为我听见很多人走路的声音,我不知道他们是人还是什么,我和小倩一起哭。
她紧紧地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发出声音。
我听不到外面有没有下雨,很嘈杂,却又很安静。
队长说,让我们不要害怕,他写了很多小纸条,他已经联系到了外面的人。
我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来救我们。
……
x月21日,心情:?
我不会再记录天气了,我再也不会知道外面的天气,以后就不提了。
队长是昨天下午走的,他说今天晚上会回来的。
昊哥已经很努力地在照顾我和小倩,他会把吃的搬来我们的房间,我们还有很多东西可以吃,但我们没有药。
昊哥的手受伤了,小倩把她的裤子剪下来半截给他包扎。
……
x月26日
队长没有回来。
队长是骗子。
队长骗了我们。
没有人救我们。
没有人。
……
x月27日
昊哥病得很严重,他一直在咳嗽。
我不想写日记,但是我觉得我快发疯了,我每天都在哭。
……
29日午。
我一觉醒来的时候昊哥已经走了。
小倩捂着我的嘴,我撕打着她,我想大叫出来,咬烂了小倩的胳膊。
……
……
……
2、3日合计
我想要告诉自己一件很糟糕的事,要断电了,但我现在还不敢说出来,还好,小倩还在。
她还陪着我。
……
6日记。
其实我已经习惯了离别。
现在这里只剩下我,小倩说她去找救援,她一定会找人来救我。
我想了想,我说,帮我把外面的门锁好吧,那些东西是不会自己开门的。
小倩,我会想念你的。
拜拜。
……
……
致看到这封信的你:
你好,我的名字是许鑫冉,我是深花3区白塔岭海寺镇粮仓的管理员,我家在*小区B栋12-4F。
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也许能低头寻找到我的尸体,在我咳出花瓣前,我可能已经撑不住了。
我讨厌变成那些丑东西,我不想再等了。
我会把它们全部挖掉,谁都别想占据我的身体。
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所有食物,现在就把它留给你了。
陌生人,如果你能想办法到我家附近,能帮我找到我的爸爸妈妈,请替我传达给他们一句话:外面很危险,要关好门窗,还有,女儿爱你们。」
在写完这段话后,她用水果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在那间逼仄而黑暗的房间内,她扼杀了即将从鼻腔胸肺蜿蜒而出的花。
邬昀沉默着将日记装进箱子。
就在他即将关上门的那刻,突然听见了嘎吱的声音。
那阵声音像是破旧木门被风吹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动静。
他的目光在黑暗的走廊里四处寻觅着,却迟迟找不到发出声音的位置。
一只腐朽干瘪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几乎瞬间邬昀就拔出了口袋里的匕首,过于贴近的距离让他看清了眼前高度腐烂的脸。
它穿着女孩同款的灰色制服,头发极其散乱,一只眼球已经干瘪,取而代之的暗红色花朵在腐烂面部点缀着,显得诡异而颓靡。
“啊……”
“呜……”
花种张开血盆大口,脱落的牙齿顺着嘴角,掉了一地。
可它却没有对邬昀做什么,而是摸索着向房间内走去,跌跌撞撞,终于靠近了女孩的尸体。
工作证被它戴在胸前,名字沾满血污而无法辨认,可邬昀还是看到了主人生前的照片。
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孩,大眼睛,双眼皮,长头发,笑意极其温柔。
她对着许鑫冉的尸体低吼着,似乎在确认着什么。
邬昀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就是女孩日记里提到的队员小倩。
她说过要带人来救她,其实并没有等到救援,而是感染后游荡在黑暗的仓库里,直到失去意识,再也无法动弹。
她们就隔着一扇门。
而让女孩害怕的脚步声,正是她被寄生后无意识的游走。
据说每个花种都会留驻在生前最留恋的地方,那么他们是否还留存着生前的记忆?
与其痛苦地逡巡着,不如就此解脱。
“得罪了,祝您早登极乐。”
邬昀深吸一口气,将匕首插进了花种的脑袋。
得到食品补给后,邬昀的胃逐渐被填满。
自从踏上这条路,几乎再也没有吃过一顿热腾腾的饭,只有冰冷的营养剂被打入身体,留下无数个针孔的小眼。
“我饱了,哥哥。”
小女孩似是有些扭捏,最后还是开口道:“我叫莘莘,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邬昀。”他替女孩擦去脸上的水渍。
“乌云?”莘莘眨巴着眼睛,看向黑压压的天空,他的名字倒是很应景呢。
邬昀展开地图,在海寺镇区域用红笔划上个叉号。
他把能装在背包里的罐头和水都装满了,又放了不少在莘莘的书包里。
因为两个人都负重,他不能再将小女孩背着,只好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方行进。
前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