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聿的手臂需要拆线,已经到了第二次换纱布的时候。
以泗河镇的医疗条件,只能为他简单缝合上药,当初连伤口都是邬昀替他处理的,现在到了古水村,终于能有军庭医生给他仔细检查。
他们并没有进到村里,而是跟着那位女性管理者绕进了军庭驻扎地。
与泗河镇临时作为驻扎地的服务站大楼不同,古水村的军庭公办处就显得极为正式,不仅各项设施颇为完善,一路上都有巡逻队员各自忙碌,分工明确。
见到女人走近,他们纷纷向她致礼。
带他们进城的黑衣女人叫卓尔,是古水村军庭驻扎地现在的负责人,她长相英气,齐耳短发显得干练而飒爽。
危聿被卓尔带进了医务室,以人多不方便为借口只是自己进去了,让柏安和齐先筑在外面等他。
“您是什么时候受伤的?”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动作轻柔地替他解开纱布。
“一个星期前。”危聿看向那节血迹斑斑的纱布,有关伤口的记忆漫上心头。
他没有把那天在办公室的遭遇告诉任何人,但不代表他不在意钱盛对他的算计,只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这趟任务后他会再回一趟泗河镇,把这笔账好好跟钱盛算清楚。
“那您的恢复速度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卓尔忍不住感慨道。
那道本该狰狞的伤口愈合得却意外迅速,不过短短个把星期就已经颜色减淡,周围区域从最开始泛着青紫色,到现在居然已经恢复正常,新长出的血肉透着淡粉色。
这些本该需要好几个月才能做到。
“我在此期间一共注射过两次MHK4试剂,这是阻断剂的作用。”危聿看着伤口,心里也在隐隐发怵。
他说不清楚内心是什么滋味,那管试剂被注射进身体,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传来的燥意,使他的愈合力正以普通人做不到的速度百倍增长。
而这只是结果初步研发的试剂作用,以后经过数次改良,效果定然会比现在还要出色。
不怕感染、不怕受伤、甚至不会受伤……
只是最后注射过这种东西的人,还能被称之为人类吗?
“那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医护人员问。
他没有说话,只是与卓尔对上了目光,女人瞬间会意道:“我也在外面等你吧。”
“我的左眼动态视力在这段时间偶尔模糊,麻烦您再帮我看看吧。”他斟酌着开口。
危聿躺在固定好角度的操作椅上,医护人员打着手电弱光向他眼睛照射,通过那面反光的镜子,他清楚地看见自己的瞳孔在泛蓝。
这是无可避免的副作用,注射过MKH4试剂的人在某段时间内,或多或少都会感觉到眼部的不适。
本来他没有打算立刻就赶路去古水村,但他比柏安和齐先筑都多注射过一只阻断剂,副作用在他身上的体现更为明显。
每只药剂有明确规定的间隔使用期限,那个夜晚如果不是他强行注射MKH4,恐怕他的伤口无法及时凝血,就那么暴露在充满花粉的空气中,根本等不到柏安叫来的人支援。
他支开柏安和齐先筑才询问情况,也是怕他们知道后又要担心。
“最近您都不要注射阻断剂了,面罩也要避光处理,我给您开的眼药水您每晚睡前都及时用,过段时间试剂浓度变低,您的视力就会慢慢恢复的。”她将一瓶滴液放在危聿手里,把放倒的椅子推起来。
“谢谢。”危聿起身向外面走去。
“危哥,你的伤口现在怎么样了?”齐先筑最先蹭上来。
他心中一直有愧,虽然表面总是大大咧咧的,却把危聿受伤的事全揽在了自己身上。
“没事,已经差不多要愈合了。”他笑着摇头。
柏安沉默着没有说话,他跟粗心眼的齐先筑不一样,明白危聿支开自己必然是有事要瞒着他们。
他们的背包都在小会室的桌子上,里面装满了MKH4试剂,数量柏安已经清点完毕了,包括这段时间他们三人共同的消耗。
他却发现少了一只。
但是他愿意听从危聿所有的安排,也相信这个人做出的全部选择。
所以他只是静静听着,在一旁等待与卓尔进行工作交接。
“我先来说吧,我在任期间,古水村服务点总共失踪三十七人,感染二百二十五人。”卓尔从柜子中取出文件夹,“这里面是比较详细的人员名录,失踪人口没有记录在册的有八个人,他们的情况我并不清楚。”
危聿接过她递来的名册:“那八个人是直接消失的,没有任何人与他们见过面?”
“不是。”卓尔摇头,“他们的身份不明确,有些人使用了代号化名。古水村是最靠近大青山的地方,南来北往去青山村的执行员,都会把这里当做站点。我们有记录行程的要求,但他们短期或长期内出现在这里之后,没向我们正式报备就离开了,那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明白了。”危聿的手指翻过几页,这份记录极其详细,想必她下了不少功夫去编写。
直至翻到后面的失踪名录,他看见了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名字。
是曾经满心疑虑过后的恍然大悟,亦或是回忆结束后的怅然若失。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份只有他知道的,一直在猜测的,在试探的,像是怪物般在心里活蹦乱跳,随时都要窜出来的心情。
咚、咚、咚。
柏安从邬昀包里找出的秘密行动文档中,只有姓氏而丢失名字的某个人:“游?”
此刻终于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那张素白的脸,黑伞之后露出的半截面孔。
纤弱的、靡丽的、空洞而无心。
他抱着一束白色的玫瑰,像是游荡在葬礼现场的鬼。
找到了。
“好久不见。”
危聿说。
“你还想要多长时间?”邬昀撕下布条捆住了男人的腿。
“我、我不能治好了吗?”他衰败的脸色昭示着一切。
“毒素已经蔓延到你的大腿了,太迟了。”邬昀说。
“一定要截肢吗?”他苦笑着,额头滚下来的汗珠打湿了眼睛,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先生,我只剩下这具身体了。”
在满是怪物的世界里,他只能用还算健全的四肢努力创造价值,希望自己被遗弃得再慢一点。
“如果不截肢,你会变成全身溃烂的花种。”邬昀的语气很平淡,“我是医生,你可以相信我说的话。”
可是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
如果截肢也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或者立刻接触到空气中的花粉被感染。但左右都是一死,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他知道男人会明白的。
田小玉恨恨道:“你还在犹豫什么,一会真的要来不及了!”
她都想夺过邬昀的匕首,替这个男人了断。
“我,我……”男人望向腿上黑青色几乎要爆开的血管,捏紧了拳头。
“我会努力保住你的命,毕竟我需要你的情报交换。”邬昀郑重其事地向他保证,“我有手术刀,但只能割开你的皮肤组织,还需要找一个砍刀切骨头,如果你想好了,我现在就去找。”
“砍刀?菜刀行不行?”田小玉摸头,“我倒是有把菜刀,就是有点钝,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借给你们使。”
男人终是咬牙道:“截。”
邬昀缓缓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却又带着几分颤抖,这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他即将决定一条性命的结果。
他用那只沾满鲜血和尘土的手,将布条紧紧地绑在男人大腿根部,以此来减缓血液的流动。
一切都准备就绪,开始切割。
即便他的动作已经尽可能轻柔,男人还是疼得剧烈抽搐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他的指甲被磨得鲜血淋漓,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咬住这个。”田小玉不知道从哪找来根拖把棍塞进了男人嘴里。
邬昀举起了菜刀。
他的手臂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额头青筋已经暴起,在深吸一口气后,握着菜刀的手却依旧止不住地颤。
咔嚓一声,菜刀重重地落下。
邬昀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手臂也传来剧痛,但他已经顾及不了自己的情况了。男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两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田小玉弱弱别过脸:“不行,我晕血哦,我先找个地方避一避。”
生锈的刀刃与骨头摩擦,发出沉闷而刺耳的嘎吱声,每一下都仿佛锯在他们的心上。
温热的血溅在了邬昀的脸庞。
他握着那把刀,在一片血泊中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