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红楼(十二)

玩家对赌中[无限流]

【梁浣。】

手术室外,一行人都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座椅上,何蕉蕉和李明明盯着那亮起的‘手术中’的红灯牌久久不能回神,其余人也适时地给予了沉重的尊重。

而就在此时,梁浣耳边响起了令他心惊胆战的声音。

【梁浣,能听见的吧?】

是主办方。

梁浣瞥了一眼身边的黛莉,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了安全楼道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打开了和主办方沟通的频道,惊讶的发现这个频道用的是兔女郎的终端机。

不对。

主办方怎么会有兔女郎的终端机??

【我知道你在红楼里,现在到几楼了?】

梁浣心脏狠狠一抽,他没说话,用这种逃避的态度去面对主办方,但实则已经能够意料到主办方会说什么了。

【谢楚这个人呐,实在是很会收买人心。】

【从他知道我试图让他认为自己只是一个NPC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开始悄无声息的瓦解我手下的所有阵营。】

【这是他对我的报复,力度大到——把我忠心的执法官都骗走了两个。】

主办方坐在座椅上,穿着奶白色玛丽珍鞋的脚踩着兔女郎的脸颊,狠狠碾了下去。

【真是睚眦必报,他对我的报复可以说是从一开始就在谋划了。】

兔女郎已经失去了意识,一双漂亮的眼睛盯着虚无,像是被抽离了灵魂的空壳,狼狈地侧躺在地板上。

她的手被主办方卸了一只,断肢处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冰冷的蓝白色机械光子代码。

从主办方的脸上看不出有多生气,反而它还是笑着的,它抬起头,看着飘在空中的电子屏,上面显示正在连线纯善执法官。

【我亲爱的孩子,你们实在是不应该骗我。】主办方说着还痛心地叹了一口气,【我对你们不好吗?】

梁浣沉默了好久,“你把兔姐怎么了?”

【……】

主办方闭上眼睛,语气十分痛苦,【…………死了呀。】

它的声音染上不易察觉的颤抖,心情复杂。

【她作为我创造的第一个执法官,我给了她无尽的偏爱,我看着她成长,从小孩子变成一个令我骄傲的第一执法官……】

【到底是谁教坏了她,能做出欺骗我的事情……】

梁浣抿紧唇,不说话了。

【你们如果乖乖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她为什么会死呢?】

【我对你们已经够好了,给了你们自由的权利、足够成长的空间、至高无上的地位……我想不通……】

主办方说着,被梁浣打断了。

“你是个骗子!!什么自由的权利……什么空间什么地位啊!”

梁浣低吼出声,双手握成拳,砸在自己背靠着的墙壁上,发出才沉闷的打砸声。

“统统都是你的托词!”

主办方不说话了。

“我们和人类没什么两样!!”梁浣眼眶逐渐发热,他盯着通话的屏幕,呼吸急促起来,“你从来就没有想过让我们自由!”

四大主城明面上是交给执法者们管辖,实际上主办方的监视如影随形。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伴随了他们一辈子。

他们像是被驱使的野兽,主办方让他们去干什么就干什么,每个人手上都染上了洗不干净的人血。

——‘梁浣,你不觉得我们和人类差不多吗?’

兔女郎的面容再一次闪回在梁浣的脑海里,那天,十三地宫依旧热闹,可兔女郎的声音是那么悲伤与寂寥。

——‘像是被关起来观察的蚂蚁,只是关我们的牢笼大了一些而已。’

——‘一点点权利,一点点特殊对待,就成了喂养我们的蜜糖。’

——‘我好累……我看着那些努力想活下去却反抗不了被我杀死的人类,我感觉我快疯了。’

——‘好可悲,好可笑。’

梁浣咬着牙,还要压低声音不被别人听见,“好可悲,好可笑……”

“兔姐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杀了她……你杀了她……”

【是,我杀了她。】

主办方的声音冷硬起来,【纯善,我且问你,你们是我创造出来的,我给你们分配的任务你们是不是应该做到?】

【没有我,就没有你们的存在……】

“那就别把我们创造出来!!!”梁浣一脚踹在楼道的铁栏杆上,巨大的声响顺着铁栏杆往下延伸了好几层,“你创造出我们,却不爱我们!”

“我们只是你驱使的一把刀!你让我们收割多少人类的人头你自己清楚!”

【是。】主办方夺过话语权,【我成了坏人,我成了不让你们自由的那个人,你们有本事就不依靠我生存,但如果你们依旧无法独立,依旧需要汲取我才能成熟才能长大,那就老老实实听我说话!!】

【我让你们替我做事,是我本应该实行的权力!你说你们是我驱使的一把刀,你们就是一把刀!!是我亲手研发并且打磨锋利的刀!】

【小兔如果听话点告诉我进入红楼的方法,她现在就还活着不会死去!!】

【你如果不违背执法官守则私自进入不属于你管辖的副本区域,你也不会成为被通缉的目标!】

【你们如果听话!!…………你们如果听话!!】

【你告诉我!现在这个局面,是我想要你们的命吗?!】

【我把你们创造出来,是只为了要你们的命吗?!】

主办方抬手拍在桌面上,十三地宫刹那间被彻底静止时间。

梁浣低下头喘气,他哭得不能自已,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难过…………”

主办方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轻柔了下来,【看,孩子,我可以给你们想要的一切,只要你们听话。】

【不要去做错事,就不会有责罚。】

【你如果现在醒悟,我就还能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

【现在,告诉我,你见到真正的谢楚了吗?】

梁浣靠着墙壁缓缓坐下,“我告诉你……你会让兔姐回来吗?”

【当然,她也是我最喜爱的孩子,我会给她新生的机会。】

梁浣沉默了好久,然后,红着眼睛摇了摇头,“没有……到现在为止,我们只看见了谢楚的回忆。”

【回忆啊…………谢楚这个人啊,很聪明。】

【他不做选择,他全都要。】

不管是chu,还是谢楚,他都试图全部融在一起,所以谢楚的过去才会出现在红楼里。

谢楚那个皮套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空壳,是主办方研发出来的一个虚拟物品,可chu要把这个虚拟物品变得真实。

这也是主办方一直在做皮套实验的原因。

不是多精良的皮囊才能承受白洞的冲击的。

而是只要够真实,就能百分百的和神秘融合在一起。

【神明是温和的,不是肆虐的。】

只要是真实的,再平凡的人类也能成为神明降临的载体。

chu肯定不屑于去剥夺一个人类的身体,所以他要把谢楚变得真实。

怎么变得真实呢?

把属于主办方的部分剔除掉,把属于NPC谢楚的部分留下来。

留下来的那一部分,将成为谢楚存在的载体。

“出来了!!”

李明明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

所有人都冲了上去,这场十八个小时的手术在此刻结束了。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漂亮的脸,女人笑的很自信,因为十几个小时的手术导致脸上留下了口罩的压印也成为了别样的勋章。

李明明一愣,“沈落雪??”

黛莉看了白偃一眼。

没错,从手术室里走出来的女医生正是沈落雪,但她此时并没有理会李明明,像是也看不见他们几个玩家一样,对着白偃说,“恭喜,手术成功了!”

一锤定音。

“啊啊啊啊!!!”李明明懵了好一会儿,突然一蹦三尺高,激动的勾住shark的脖子往死里晃,眼泪和笑容在此刻同时出现在了众人的脸上。

shark也把担忧的神情掩去,改为不耐烦地挣脱李明明,“哎呀?!烦不烦,撒手撒手!!”

“我就知道楚哥没那么容易死!!太好了!!”

“太好了……”何蕉蕉站在一边表情空白了很久,像是一颗心落了地之后绷不住了,她低下头,双手捂着脸,崩溃地哭了出来,“活了……活下来了……”

黛莉把何蕉蕉拥入怀中,她垂下眼睛,静静地安抚着怀里痛哭的小孩儿,“好了,好了……”

只有阿弥洛司转回了头,发现了刚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梁浣,眯起眼睛,“你干嘛去了?”

梁浣沉默地摇摇头,下一秒就被李明明抓住了手臂,李明明开心得一边流眼泪一边和他说,“楚哥活了!!手术成功了!!”

梁浣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来,“太好了……”

沈落雪左右瞥了一眼,在她的视角里的确是空无一人的,她对着白偃说,“后续病人会转入VIP单人病房,按你的要求,所有的是顶配的,和我去缴费吧,术后的安置也有一些细节需要交代给你。”

白偃呼出一口气,点点头,偏过头和黛莉对视了一眼,黛莉自然知道白偃的意思,对他示意可以放心。

他们跟着后续推着谢楚病床的护士去到了一个宽敞明亮的病房里,几个人站在床边,盯着躺在床上沉睡的谢楚看了好久,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谢楚的头发被剃光了,他的头颅上开了很大一个口子,此时被好好的包了起来,口鼻被呼吸机盖住,身上插了很多维持他生命的管子。

他浑身惨白,呼吸几乎察觉不到,明明已经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却还是像一捧雪,好像下一秒就这样化成水雾,彻底消失不见。

黛莉看着两个小孩儿就有点好笑,何蕉蕉和李明明俩人蹲在病床边,好像看着看着就又要哭了,连忙小声说,“好了,都先出去吧。”

阿弥洛司嗯了一声,“从当时在茶水间的情况来看,谢楚也许是能接触到我们的,当时我们不是接住了要跌倒的他吗?”

对对糊恍然大悟,“所以我们现在在这里说话……”

“他也许是听得见的。”阿弥洛司耸耸肩,“大家都挤在这里会吵到他休息的,那么大一次手术,他估计消耗的不轻,都留在这里只是负担,留一个人看守就行了。”

李明明撇撇嘴,忍着眼泪,“我们出去吧……梁浣,你情绪稳定,你留下来,楚哥醒了就和我们说嗷!”

梁浣张了张嘴,“我……我?”

他不可置信的指了指自己,有点惊讶李明明的选择。

他以为会是李明明和何蕉蕉其中一个留下来的。

李明明皱眉,“我不行,我总想哭,会吵到楚哥的,何蕉蕉是女生,留下来也不方便,其他几个不是同一个公会的我不知道底细怎么样所以我不信任……黛莉又只顾着臭美补妆。”

黛莉:?

“只有你了。”李明明忍着眼泪拍在梁浣的肩膀上,“楚哥说过,你人不错。”

“…………”梁浣沉默下来点点头,“好。”

病房里顿时走光了。

梁浣把窗帘拉了一些遮挡阳光,确认病房里的光不刺眼后才安静地在床边坐下。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才微微靠近了一些,观察着谢楚的眼睫毛。

人装睡的时候眼睫毛会不自然的颤抖,但此时谢楚的眼睫毛很安静,显然是处于深度睡眠的状态。

也就是说,别人做什么,谢楚都不会发现。

“谢楚……”梁浣轻声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唯一回答他的,只有平稳的心电图的声音。

他坐在椅子上,低下头无声地哭泣起来。

主办方的话还萦绕在他的心头。

【梁浣,你只需要把你的刀插进谢楚的心口,这一切就结束了。】

【我向你保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兔女郎也会醒来。】

【一切都会结束的。】

“怎么办…………”

梁浣无助地无声质问着,质问谁呢,他也不知道。

梁浣从被研发出来的那一天起,就是跟在兔女郎身后的。

考核、学习、实习、正式上岗,兔女郎陪伴了梁浣半辈子。

那个看起来花天酒地只知道收钱的师父,是梁浣接触到的第一个人。

‘人类和动物一样,是趋光性动物。’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在你眼里闪闪发光,那么就放肆的去追随ta。’

‘ta一定会带领你去走对的路,做对的事。’

兔女郎喝醉后,总会哭泣。

为什么哭泣,她酒醒后却说不出个原因。

梁浣从没有告诉过她,在自己的眼里,闪闪发光的人只有兔女郎一个。

自信的、熠熠生辉的。

梁浣握紧了双手,站了起来。

手中随着他的动作出现了一把匕首。

匕首被他双手握住,然后悬在了谢楚的心口上方。

他心中天人交战,他甚至希望此刻有谁能突然闯进来制止他,然后大骂他是背叛者,再一刀捅死他。

可是没有。

他们真的相信梁浣会好好的照顾谢楚。

思及此处,梁浣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病床上。

“对不起……”

梁浣低声说着,高高扬起手————

匕首划破空气,却骤然悬停,连谢楚心口的病服都没有触碰到。

梁浣突然收手,惊恐地把匕首扔了出去!

“不行!!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我做不到!!”

他跌倒在地,捂着脸在病床边痛哭起来。

没有人教他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做,他所有汲取的知识都是从兔女郎那里学来的。

那个强大的女人把梁浣养成了一个心思干净的人,以至于他不能对自己的朋友下手。

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句叹息。

那是来自主办方的,失望的叹息。

【梁浣,你好没用。】

【可即使你没用,也不能留给谢楚他们。】

它花了精力磨出来的利剑,不能因为优柔寡断就白白送给别人使用。

【所以,永别了,我优柔寡断但实在善良的孩子。】

一道刺眼的巨雷从天而降。

噗嗤一声。

穿透天花板,穿透水泥钢筋,径直戳穿了梁浣的心口。

属于主办方的母代码,就是杀死他们的专属武器。

梁浣一刹那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身体不能动,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他想,这是主办方对他的最后一点仁慈。

“妈妈…………”梁浣轻轻喊着,却也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主办方听不见,自然看不见。

他出生的那天,主办方笑着摸了摸他的脸,说这会是它最可爱的孩子。

梁浣感受着自己浑身上下的温度消失,眼前出现了无数个交杂的系统屏。

【核心系统已被破坏!】

【母代码强制回收!】

只能任凭眼泪落下。

他不是被爱的孩子。

只是一个失败的下属而已。

……

“怎么躲起来悄悄哭?”兔女郎掀起桌布,也钻了进去,坐到哭泣的纯善身边。

小孩儿缩成一团,不理她。

“不就是主办方指责了两句吗?这次任务没做好,下次我们继续加油嘛。”兔女郎嘻嘻笑,捏了捏纯善的脸蛋,“小男子汉还哭鼻子?”

纯善撇撇嘴,“呜呜……”

“好啦。”兔女郎拿起手里的书,对着他晃了晃,“还想听,就别哭。”

纯善眨眨眼,还真的不哭了。

“你这么喜欢听这些哲理的语句?小小年纪,听得懂吗?”兔女郎说着翻开到有书签夹着的那页。

女人纯正的英伦腔在狭窄的桌子下响起。

"Walk towards the place with the sun."

(“朝着有太阳的地方走。”)

"When the human soul transcends life and death."

(“当人类的灵魂超越生死。”)

"Their bodies will become glory itself."

(“他们的肉体将成为荣耀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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