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楚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一圈。
他打量的目光太机敏,真的如同一只小狐狸听见细微声音后猛地转头警戒的模样。
土狗问,【咋了?】
“你听见了吗?”谢楚说着,迈开步子猛跑,“我身后有惨叫声。”
【惨惨惨惨惨叫??】土狗都结巴了。
“叫的声音那么大,传到我这里也依稀能听见。”谢楚心脏怦怦跳,如今玩家们不能用任何辅助,所以尽快离开危险才是上策。
谢楚一边跑一边记路线,转眼跑到了一片略显空旷的地方。
这个地方不同于他之前一直打转的平房,而是突然视野突然开阔,层高三楼左右的大空间。
“改变地形了?”谢楚琢磨着抬头,发现了高大的墙壁上有一个入口。
“这儿是做任务的地方吧。”
那入口旁边写着一句Come here,也许是他们做完这层的任务之后再来这里也说不定。
土狗迟疑的说,【你确定吗?里面要是蹦出来个实体你就老实了。】
“呵呵,不确定。”谢楚笑得很表面,“总之先记下这个位置。”
他左右观望,挑了一条路跑开了。
“这个地方太大了。”谢楚表情严肃,“找东西不好找,躲藏的柜子我到现在都没有看见一个……”
话音刚落一个拐角后,谢楚的面前出现了一个铁柜子。
……又来言出法随这套。
还不等土狗出声吐槽,下一秒,谢楚突然浑身一紧,他听见了一道很细微的脚步声,不算很远,但是他听见了。
背后男,在他身后不远处。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响起了一句————
“I'm here.”
我在这里。
那声音像是在网络上用机械音念出来的,一板一眼,但在这种空间里突然响起,迫使谢楚的速度快到了极致。
开柜门,钻进去,再关门。
一气呵成。
土狗【……】
因为玩家动作太快以至于它来不及尖叫。
谢楚从柜子的缝隙往外看去,外面的灯早已因为实体的靠近而变得满目通红,大概几秒过去后,一个浑身被血液包裹的男人摇摇晃晃的从拐角处冒头!
一双血洞洞的眼睛四处打量,脸上松垮的肌肉混着虫洞被拉扯,惊悚的脸在闯入谢楚目光中时就直接影响了谢楚的san值。
【san值-10%】
谢楚立刻垂下眼眸看了手表一眼,san值条果然降了一小格,暗道不妙。
他现在是进了柜子,所以只要不直视就不会持续掉san值,但是他不可能一直都在柜子里。
总不能扛着柜子跑吧?
所以这代表着他们也许大部分时间都要经历被实体追逐、并在追逐中反复掉san的过程。
那这个时候杏仁水就很重要了。
谢楚其实拧开过一瓶嗅了嗅,杏仁水闻起来有种淡淡的杏仁甜味,但谢楚有点不敢喝。
首先是因为副本提示,一连说了两个杏仁水,因为是文字表达,不如语气表达清晰,他不知道这两个杏仁水的提示是夸赞语气,还是惊恐语气,是好是坏意义不明。
再是因为不知道这个饮料的成分是什么。
如果是有苦杏仁的成分,那也许就含有苦杏仁苷,这种物质在人体内可分解产生有毒的氢氰酸,过量摄入可能导致中毒。
那这就是两难境地。
喝,也许过量中毒。
不喝,san值掉光了也是死。
谢楚收了思绪,不去直视柜子缝隙。
“咕叽咕叽……”
一阵难以形容的声音从背后男嘴里响起,他像是要被融化了一般,那样跌跌撞撞的站直了身体。
然后,朝着谢楚这边走来。
靠近……
再靠近……
最后,停在了谢楚躲藏的柜子门前,静静站立。
土狗大气不敢出,只能看着对方像死机了一样站在外面。
谢楚垂下眼眸的角度只能看见背后男光着的脚,上面也全是密密麻麻的洞。
只看一眼,谢楚挪开眼神,盯着漆黑的柜子里某一角。
虽然知道这个场景不该笑,但谢楚正是忍不住笑的年纪,“他怎么不动了,CPU停转了?”
土狗简直是要泪目,【妈的……吓死我了好吧……他什么时候靠近的,我都没扫描出来。】
谢楚看了它一眼,“后室里,你应该也算是玩家的‘道具’。”
有意识的系统能够为玩家提供很多信息以及帮助,比如土狗,它能大范围扫描任何东西,经常能够给谢楚提供实时报点,甚至能够全网搜索,比百度还好使。
这其实也算是开挂。
一律为玩家开挂的东西,在后室里都将被停用。
所以当背后男靠近谢楚时,土狗没有立刻察觉出来。
土狗蔫儿了,【这个本才刚刚开始啊……】
两人缩在柜子里,背后男就堵在门口,也不走,谢楚都无聊了,干脆的从衣服口袋里拿了块巧克力出来嚼了吃。
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然而就是因为安静了,谢楚猛地听见了一些声音。
背后男好像在说话。
“I'm in pain……”(我好痛)
“I'm scared……”(我好怕)
“Take me away……”(带我走)
“Please……”(拜托你了)
生硬的英文一句句夹杂在不明意义的吼叫里,听起来就像是怪物在尖叫,咕叽咕叽的,就连谢楚也得皱眉听半天,一句句筛出来才能听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Please……”(拜托你了)
“Don't leave me……”(别抛下我)
背后男到后面一直在重复着最后那句别抛下他,甚至叽叽咕咕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哭腔。
谢楚听着听着就和土狗俩人大眼瞪小眼。
这也太奇怪了……他没听错的话,实体,是在向他求救??
谢楚跃跃欲试的表情让土狗顿时警铃大作,【stop!!!哥,你是我亲哥啊,你别又试试就逝世,万一它就是装可怜骗人出去杀呢?咱好好活行不行?别一言不合就开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啊……”谢楚悻悻的把跃跃欲试的爪子收回来,他当然不会随便开门了,毕竟他刚刚还听见有人惨叫了,说明这个实体还是会杀人的。
土狗这是刻板印象了。
但谢楚脑子转的快,不让开门,那就说话嘛。
于是他敲了敲柜门,“你好,打开英文转中文交流的麦克风,Please.”
【……】
土狗呆滞了,【你有病啊啊啊啊啊!!你以为这是在银行柜台啊!!】
——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请转中文频道哈哈哈哈!】
【哎呀白担心了,刚刚真给我吓一跳。】
【不过话说回来,后室的鬼竟然还能说话?】
【后室里的不是鬼啦,是实体。】
【实体说话很正常,我研究过后室,它们一般是某个位面随机产生的产物,无人敢去研究它们的过去,也许,它们真的有话要和楚哥说。】
【这很正常吧,实体其实相当于我们理解的外星人,我们都在试图与宇宙对话,外星人为什么不想和我们对话?】
【说的也对啦……】
——
背后男卡顿了一下,然后学着谢楚的动作,也敲了敲柜门。
就在谢楚以为它要说话了的时候,结果对方嘴巴一张,传出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你好,打开英文转中文交流的麦克风,Please——”
那是谢楚自己的声音。
一瞬间,谢楚感觉自己后背都麻了。
他也立刻就明白了一些事情,实体,是没有过去、没有个人历史的东西。
它们从虚空中被产出,被后室禁锢,它们和谢楚一样,也是一个‘新生儿’。
只是谢楚是属于赌游的新生儿,而实体是属于后室的。
所以对方不是要和谢楚交流,实体也许都没有独属于它们的文化语言,它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也不是它自己的表述。
那些话,多半是它在屠杀其他人类时,那些人类曾经说过的话。
它此时把这些话说给谢楚听,就是在诱骗谢楚。
——我好痛苦,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你出来。
——你出来,我就告诉你。
——我有苦衷的,我不会杀你的。
土狗也想明白了,鸡皮疙瘩落一地,【卧槽啊啊啊!!让它走让它走!!】
也许是谢楚再也不理它了,它的机制也告诉它这里没有食物了,背对男站了一会儿,转身摇摇晃晃的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谢楚沉默的站在柜子里,“实体是没有任何构造的东西,它们没有头脑没有进化过程没有文字。”
“它们这种存在简直是太难以理解了。”
一个没有专属文字的种族,竟然能够发展的这么庞大,简直超出了人类的世界观。
没有文字,代表没有文明。
没有文明,代表没有秩序。
没有秩序,代表不会有进化。
但是实体跳过了这些,直接进化论了。
“蛮有意思的……”谢楚心痒痒,“你说这玩意儿用赵烟芮那种抓捕NPC的道具能逮一只出去玩儿吗?”
土狗惊恐的看着谢楚,【你搞咩啊?你有点边界感行不行,后室和赌游是完全两个不同的体系,它不属于被赌游创造的副本,只是和赌游建立了合作关系而已。】
“哦~原来是合作伙伴。”谢楚坏笑的看着它。
土狗被套话习惯了,干脆全说了,【后室里的无法被套走,因为根本就套不走,它无法被道具影响,什么道具对它都没用,所以主办方干脆全面禁止使用道具了。】
谢楚听罢来了兴趣,“还有什么类型的NPC套不走?”
土狗叹气,【被转化的玩家。】
谢楚的笑容一顿,“比如……秦遇?”
土狗说,【其实这之间的关系很好理解。】
【秦遇是玩家,玩家去留归赌游管。】
【但秦遇被副本同化之后,他的玩家身份就失效了。】
【所以他的去留归副本管了。】
【主办方给所有它创造出来的副本都给予了独立的权利,副本一旦运行不下去,那就是副本和里面的任何产物集体自毁。】
【好比你写了一本小说,如果故事崩盘,那这本小说将会直接全本删除,你不能把里面的角色再塞进另一本设定完全不符合的小说里,这会程序错误。】
土狗说着,观察了一下谢楚的表情,【所以秦遇无法被套走,会因为他不是纯正NPC和不是纯正玩家而显示无法选中,他其实已经很幸运了,被同化成了NPC,却不是没有灵魂的NPC。】
【但他的结局也没得选,只有一个,副本死,他死。】
谢楚嗯了一声,“所以如果想救他,就得救那个副本,对吗?”
【这很难。】
【坍塌的副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废墟,它承托着所有被迫暂停生命的人,飘荡在成吨成山的虚空里,完全找不到踪迹。】
【但如果……有人能够打开那扇门……】
……
狂风骤起。
一身纯白教父圣袍的男人长发被风吹起,他手中的手杖杵在地面,脚边全是破损的残骸。
他的身后是一座巨大的化妆镜,镜面部分被白光充斥,形成了一道光门。
从光门里走出一个女人,正是黛莉。
黛莉拢了拢身上的大皮草,白发被编成了蓬松的鱼骨辫,柔柔的垂在胸前,脖子上的项链换了一款珍珠,穿着酒红色高开叉紧身长裙,腰身极好。
“这么晒?还好我提前打了三层防晒,不然要是被晒黑了,我非扒了捷克李一层皮才算解气。”黛莉撑着一把红底的贵妇伞,脸上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
废掉的副本全线失衡,太阳都要落到地面了,白天高温炙烤,晚上冷如冰川。
男人缓缓回头,眼睛被缎带遮盖,缎带上纹着一颗古希腊太阳的标志,庄严肃穆。
男人开口,声音有些委屈。
“……好热哦。”
帅气的滤镜啪擦一下碎了个彻底。
黛莉听罢噗嗤一下爆笑出声,“谁让你开大号出来的,还穿这么多。”
“因为楚哥说,帅是一辈子的事。”男人无奈地往废墟里面走,“算了,和你们美女说不清楚。”
他一步步往里面迈,黛莉就紧紧跟着。
直到男人突然停下,看见了目标。
“看我发现了什么?”他淡淡的笑了一下,“一个好孩子。”
废墟里,有一块地方格外突兀。
只要仔细看就能发现地面有被砸的痕迹,但就是干净,找不到任何的落石。
像是有人把一块块落石搬开,就为了给那长眠的人一块净土似的。
而那块净土上,秦遇紧紧蜷缩在地面,脸上灰败,已经没了生气。
男人蹲下,把秦遇翻了个面,发现他手里抱着一件血衣,看款式大小不难猜出它的主人是谁。
“受苦了。”男人把秦遇抱起来,用的是抱小孩儿的姿势。
“我们去干净的地方睡觉。”
男人说话的语气特别像是在哄小孩儿,但黛莉知道,他是在心疼。
这份心疼是面对普罗大众,他心疼所有好孩子。
男人眼带心疼的走到了几具被残忍分尸的人面前,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顶,“好孩子……好孩子……”
他又去了其他地方,一一抚摸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缓解他们的痛苦。
神明在悲伤。
一个副本的陨落,带走了多少生命。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生命的终结。
黛莉远远的看着这一切,没有开口催促,只是保持沉默。
她也好无奈。
他们作为人类的先驱者,不能够做到为人类们趟平地雷,只能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到最后,他们这些所谓的神明能做的也只是收殓同胞的尸体而已。
面对死亡时,他们无法做到扭转局面。
求神拜佛,也无法换来同胞们再次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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