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北眼前再次恢复清明时,听见了门外的声音。
很吵。
好像是在说话,又好像是在哭。
顾子北混乱的吃了根能量棒补充体力,转头看了看陈漱。
陈漱还晕着,刚刚那一摔把她摔惨了。
于是他打算先去看看谢楚怎么样了。
透过猫眼,能看见走廊上站着三个四个人影,被团团围住的人背对着顾子北这边,一头黑发,穿着材质昂贵的大衣、轻柔的阔腿裤,脚上一双皮质高跟。
这种打扮在这个遍地是洋娃娃的副本里实在是突兀。
像是在主城里会看见的穿搭。
顾子北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其他人。
这一看可就慌了,其他三个人里,一个是阳阳,他正窝在大衣男的怀里呜呜的哭,另外两人,就是把顾子北带进这个副本准备让他当挡箭牌的两个公会成员。
一个叫于念,一个叫欧维恩。
他俩怎么找来了??
顾子北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这可不行,他们可没什么好心思!
这么想着,顾子北连忙落地,把门推开一条缝,自然也听清了外面的对话。
于念说,“没事,我们是老玩家,我们可以保护你。”
欧维恩说,“对对对,你跟着我们就放心吧,我们就是被阳阳找来救你的。”
顾子北心头烧起一把火,挤出门立刻说话,“你别被他们忽悠了!”
一直背对着顾子北的人缓缓回头,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顾子北虽然做好了谢楚不可能死的心理准备,但再次看见他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还是有些恍惚。
谢楚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注视着顾子北的眼神过于冷漠。
他的头发变回了黑色,脸上依然是那样的雌雄莫辨,除了右眼上贴着一张医用贴纸眼罩,把右眼遮了个严严实实之外,和平时的谢楚几乎没有什么不同。
白色的贴纸眼罩覆盖了右眼下那颗小小的红痣,减少了亲和力,反而看起来更加清冷和不近人情。
于念看好戏般看向顾子北,“你凭什么指挥人家?你认识他吗你就指挥?”
欧维恩低低笑一声,这话是对着谢楚说的,“你认识他吗?”
谢楚看了几眼顾子北,然后吐出了一句简短的话,“不记得了。”
顾子北愣在原地。
谢楚仔仔细细的看了顾子北几眼,确定自己不认识他, 才转头轻轻地对着于念和欧维恩说,“谢谢,你们的提议很不错,但是不用了。”
他说完牵着阳阳,准备离开这个地方去找别的线索去,结果顾子北想不明白,快步跑上去,“谢楚?!你怎么了?”
于念和欧维恩见谢楚的确不想和他们一路,对视一眼耸耸肩,转身离开了。
毕竟是个人战,他们没必要真的和很多人一同行动。
谢楚被顾子北叫住,疑惑的回头,眼眸里溢出探究的神色,“我们认识?”
顾子北脚步缓慢,地上全是狰狞飙出来的血迹,他觉得被熏得心里不适,来到了离谢楚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你不记得我了?我是顾子北啊?”
谢楚仔细回想,但大脑一片空白,无奈的笑笑,“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
顾子北一噎,“你还记得什么?”
谢楚想了想,语气十分自然的吐出了一句话,让顾子北后背一冷。
“我叫谢楚,23岁,大三学生。”
“……”
顾子北感觉自己耳边都是无意义的嗡鸣声。
而走廊的窗户外突然降落一声巨雷。
那气势像是要把天都给劈开一样。
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直到变成了倾盆大雨。
顾子北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能说出来,他能说什么?
谢楚这摆明了就是失忆了,但那句和在新手本雾山高中里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简直是让人毛骨悚然。
细细想来,顾子北在反复观看《雾山高中》的录播时,谢楚曾在雾山高中里提到过自己的情况。
‘像是失忆了一样,我连我爸妈是谁、家住哪里、儿时的记忆通通没有印象,甚至在出现在校车上的时候,我也只记得我大概是个大学生,名字叫谢楚。’
顾子北艰难消化掉这个信息,看了一圈地上,谢楚之前的尸体不见了,小声试探着问他,“那你……之前的事还记得多少?”
谢楚很认真的低头思考,然后露出了一个开朗的笑容,“都忘记啦。”
顾子北深吸一口气,觉得细思极恐。
如果,只是说如果,谢楚是不是注定不会死?
他说的是谢楚身体上的死活,身体会一次次的复活,但是记忆也会一次次重置。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机制?
这代表着,谢楚是一个永远都在重启的人吗?
他是不是已经在这个游戏待了很久,但记忆一直在重启呢?
顾子北一直觉得谢楚身上有种不属于这个游戏的松弛感,原以为他天生这样,或者神经大条,结果现在看来,起码能够确定,谢楚一定不是个刚进入赌命游戏的‘新人玩家’。
是老玩家?只是忘了自己是老玩家?
顾子北感觉自己的脑容量不够了。
但是如果谢楚真的是失忆的老玩家,那怎么可能没有其他老玩家认识他?
除非以前的谢楚不社交,不露脸,不和任何人打交道。
但这是谢楚,一场副本下来的MVP得主,绝不可能有人记不住他。
顾子北给自己的脑回路堵死了,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当一个人失去了之前的记忆后,还算是同一个人吗?
不算吧。
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谢楚’的确是死了。
“那这个副本……是你的……”顾子北心如死灰。
谢楚看着顾子北眨眨眼,不负众望地说出了那个吓死人的话。
“是我的新手副本呀。”
“……”新手副本个头啊?!
顾子北很想咆哮着抓住谢楚的肩膀,然后死命摇他,试图把人摇清醒了。
谢楚身边的阳阳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谢楚的衣袖,“父亲,他是好人。”
“哦。”谢楚盯着阳阳看了许久,突然一脸认真地伸手,揉起了他的脸,“原来我自己的脸揉起来是这种感觉啊……”
顾子北恍若隔世,这句话之前的谢楚也说过……果然你谢楚失不失忆都一个德行。
“你记得阳阳?”
谢楚回神,咧嘴笑,“不记得啊,但是白白捡一个儿子多划算啊,就是这脸蛋和我一模一样,看着有点奇怪。”
顾子北叹气,“那你对这个副本的了解还剩多少?需要我给你同步吗?”
谢楚突然盯着虚空,“不用,我的系统自动同步给我了。”
顾子北动作一顿,无语。
你就不对你一个‘新人’就有系统的情况做出怀疑吗?
你的脑子还会给一些解释不通的事情填补漏洞是吧?
谢楚当然知道自己现在很奇怪。
他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不能理解。
他自己就那么躺在地上,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天花板上有一块巨大的镜子,能让谢楚一眼看清自己身边的情况。
以谢楚为中心,大片大片的血迹飙溅出去好远,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曼珠沙华。
复古的装修,长长的地毯,墨绿色的墙壁。
这一切的环境都标榜着谢楚已经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谢楚脑子空空,但他却丝毫不怕,而他眼前正漂浮着一颗骰子。
真奇怪……谢楚这么想。
骰子会飞?
事实证明,骰子不仅会飞,还会说话。
【我靠!!你真牛啊!真没死啊!】骰子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一惊一乍的,给谢楚听麻了。
他慢慢爬起来,却发现自己浑身血迹,然后,一件衣服都没穿。
……啊?
“……”谢楚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打家劫舍了。
什么贼啊?
衣服都不给留一件??
谢楚倒是半点不慌,这又没人,光溜溜的也没什么,加上身上全是血糊的,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你会说话,AI程序吗?”谢楚戳了戳土狗。
土狗一愣,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给谢楚进行了全身扫描,蓝光在谢楚身上上下扫描完毕,【身体都没毛病啊……你在演什么清纯小白花啊?】
谢楚挑眉,来兴致了,“你这蓝光是什么,哇出息了,竟然有这样的高科技。”
土狗被他抓在手里放到眼前观察,直到现在,土狗才发现了谢楚身体上的不同。
谢楚原本的眼睛在黑暗的地方是棕黑色的,阳光一透就会变成漂亮琉璃般的琥珀色。
而现在,他的右眼瞳孔是墨绿色的。
就算是在现在这样光线很暗的地方,那一抹绿色也散发着不自然的幽幽的光。
【……我靠……】土狗麻了,【你不记得我了吗?】
谢楚挑眉,“我应该记得你?”
土狗心乱如麻,但尽职尽责,【这里是赌命游戏,你正在进行一场S级的副本,而我,我是你的私人系统,你给我取名土狗。】
谢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土狗哈哈哈哈……你确定是我取的,我再怎么样也得取个好听点的,比如谢楚的狗啊什么的,土狗算什么啊哈哈哈……”
土狗死鱼眼,【你的确给我取名谢楚的狗来着,土狗是我逼你改的。】
“……”谢楚耸肩,“我预判我自己?”
“你能不能给我整干净点?”谢楚站起来,身上的血干涸了,贴在身上像一件紧身衣,十分难受,“我虽然没有洁癖,但这样属实是有点冲击过头了。”
土狗叹气,用谢楚的筹码兑换了一个清洁球。
【成功支出4000筹码】
身上的血迹应声而灭,谢楚看着光溜溜的自己,上下检查了一下身体,“好像没有伤口……”
土狗咂舌,它是无性别系统,人类的身体在它眼里就是一团数据和维度,两个人都没有羞耻感,反而十分认真地检查起来。
【你的身体数据没有问题,但是你又失忆了,这个问题比较大。】土狗没好气的给谢楚换上了一套衣服。
是他在维多利亚给自己买的那一身衣服。
“衣服品味不错。”谢楚吹了个口哨,右手上的素圈戒指闪着光。
土狗心想你当然觉得不错了,因为就是你自己买的啊。
【玩家谢楚,我将向你传输副本进度。】土狗这么说着,加急给谢楚传递。
毕竟是S级副本,谢楚中途失忆真的对他自己很不利。
土狗可以自动同步谢楚之前的推理进度,但它也深深担忧,要是现在的谢楚跟不上以前的谢楚的脑回路可怎么办?
好在谢楚脑子依然好使,仔仔细细的看完了推理进度,了解了一点现在的情况。
“这样啊……真奇怪,我为什么停下脚步任由自己被戳死?”谢楚滑动手指,点开了属于他的个人主页。
土狗也跟着耸肩,【谁知道呢……】
主页里的图标全是灰败的,谢楚去点好友列表的图标都显示无响应。
“怎么用不了?”谢楚皱眉。
土狗也挠挠头,【可能系统在维修吧,反正你就当这是你的新手副本吧,过不了就真死了。】
谢楚盯着面板看了几秒,无所谓地伸了个懒腰,双手高高举起伸展腰肢,“随便啦————”
他拖长的尾音还没消失,抬起头和头顶天花板里的自己对视上了,他若有所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皮,“我的眼睛怎么变成墨绿色的了。”
土狗老实摇头,【反正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瞳色。】
谢楚心头一跳,语出惊人,“那还是给我遮住吧,或者挖掉,免得给我惹不必要的麻烦。”
谢楚一旦想到自己的身体里有别的东西,或者被别的东西感染了,就浑身不自在。
土狗都被吓得直嘟囔,【挖什么挖啊?遮住不就行了?还是和以前一个凶样……】
【已支付30000筹码!】
【已获得改变外观道具。】
一阵光闪过,谢楚的右眼上出现了一张白色的医用贴纸眼罩。
“这个东西……”谢楚隔着医用眼罩摸了摸右眼,然后笑眯眯的竖起了大拇指,咬牙切齿的,“这么个玩意儿在药店买只要三块钱,在这里却要我三万筹码,你们这有没有市场监督局的,乱定价,还不如直接挖了呢。”
【你在乱说什么啊啊啊!赌命游戏童叟无欺!!这个眼罩你都不用更换,它有自洁功能,防水防汗防火防刀砍,卖你三万筹码我们还亏了呢!】
土狗的嚷嚷谢楚懒得听,他只是不停地在试图去回想自己的前半生,但是一无所获。
土狗有粗略和自己讲过之前发生的事。
谢楚只是听了个大概,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因为他的脑子里依然在排斥这种外来的信息。
这种一片空白的感觉特别难受,但是身上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应该做了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选择错误了,自己现在应该不会站在这里。
谢楚低语,“但是谢楚啊谢楚……你为什么停下逃亡的脚步?”
“你在想什么?”
“你想做什么?”
他在试图和自己对话,试图去设想一下当时的场景。
但是不行,有太多的空缺了。
谢楚明白自己的德行。
自己心里的事太多,所有的谋划都一个人揣着,土狗作为系统,了解的也不全面。
“给我留了个大工程。”谢楚这么说着,笑了,“了解自己什么的,太没意思了。”
他说着转身,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还没走两步,迎面就有个穿着睡袍的人从拐角冒头,然后立刻冲了过来,然后就这样扑进了谢楚的怀里。
脆生生的来了一句,“父亲!”
谢楚一愣,低头和一张熟悉的脸对视。
“……土狗。”谢楚在心里呼唤土狗。
土狗冒头,【咩啊?】
“这谁?”谢楚简单明了。
土狗认真,【你儿子。】
谢楚表情皲裂,“我乱搞了????”
土狗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的,你和以前的你,有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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