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珉珉呀。”
记忆里面容模糊的女人似乎是笑着的,坐在病床边,手里慢慢地削着苹果,轻声说着话。
“等病好了,你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呀?”
病床的男孩顶着一个小光头,透明输液管从鼻腔插入,艰难地睁开眼睛,嘴里说,“妈妈…………我想…………”
滴——————
心电图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女人手中削好的苹果倏然坠地。
刹那,时间静止。
“我想救人。”
有人把那句‘我想’稳稳补齐。
男孩稚嫩的声音极其自然地过渡到成年男人的声音,沈珉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温温柔柔的女人背影,以及病床上年幼的自己,再一次开口,“妈妈,我想救人。”
没人能回应他。
“死亡太痛了,这份痛不该遍布那些身体健康的人。”
“如果我一意孤行,你不要觉得我犯蠢好不好?”
沈珉消瘦的身子站在病房门口,眼眶泛红,可并没有落泪,“我不是聪明的孩子对不起。”
他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存在在妄想中的方法。”
“我的灵魂,就是交出去的妄想税。”
【神明的恩赐·妄想税缴纳公约——已启用!】
——
即日起,玩家沈珉与人类签订以下契约。
1,凡进入赌命游戏的玩家,自动与玩家沈珉签订归属契约,请在死亡后,前来报到。
2,玩家不可擅自切断妄想税缴纳公约,后果由玩家沈珉承担。
3,此公约一旦启动,将没有中止的机会,强制中止,后果由玩家沈珉承担。
4,妄想税缴纳由玩家沈珉个人提供,直至身体死亡,公约才可交于下一位玩家管理。
5,理想海将无限复制前路,未亡人请勿入内。
承担公约债务人:沈珉。
公约人:
一滴滴眼泪从不同的人眼角落下,他们死亡前的眼泪,成为了和沈珉建立联系的桥梁。
穿越时空,砸在签名的空栏上。
公约签署完成。
——
“主办方跑了!!”
那道标点的蓝光从沈珉身上消失了,人群立马躁动起来,大批玩家迅速离场,整座巨轮上上下下都开始不断的响起脚步声。
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主办方身上,可黄蝉他们的注意力只在沈珉的身上。
“让开!!”
“沈珉!!”
“会长!!!”
黛莉和黄蝉猛地挤开人群,不止他们,十几道身影全部涌入人群,艰难地奔向那个骤然失去了力气,跌倒在甲板上的男生。
主办方操控着沈珉的身体从病床上出来已经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巨大的痛楚,这一下抽离,那些痛苦与身体的折磨通通转嫁到了沈珉本人的身上。
不同的if线里,何蕉蕉的手腕被丝带狠狠一拽——
紧接着,一股大力拽着何蕉蕉跌倒在地,她茫然地看着地面,丝巾的方向就在眼前,可是她看不见李明明的身影。
这一下摔得太狠了,何蕉蕉膝盖都开始生疼。
“明明??”何蕉蕉去摸自己身边的地面,试图触摸到些什么,“明明?!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她拽了拽手腕上的丝带,声音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狼狈地把头发别在耳后,嘴里不断地呼喊,“明明,你得理我一下,你怎么了??”
“是不是摔倒了?!你还有意识吗?!”
何蕉蕉茫然的脸上随着沉默而惊慌起来,声音不受控的无措,话语间染上哭腔,“你理我一下……”
“我看不到你…………”
“我听不到你说话……”
“你扯一下丝带,你告诉告诉我,你现在怎么了……”
何蕉蕉静静等了几秒,她瞬间想到了她看见的每个人的日期,以及他们刚刚和歇尔莉青雀他们推理出来的死亡倒计时,一股恐慌顿时充斥了她的身体。
不会的。
她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有没有人啊!!!!”
她尖叫着,没有绑着丝带的手狠狠砸着走廊上的铁舱门发出巨响试图吸引谁过来。
“有没有人啊啊!!快来人啊!!”
歇尔莉和青雀本就在房间里没有离开,听见这个惨叫声心里一沉,夺门而出后,二人同时瞪圆了眼睛。
何蕉蕉见来人了,整个人摇摇欲坠,“你们能不能帮我看看,李明明他怎么了……”
在何蕉蕉的身边,李明明已经口吐鲜血平躺在地上,胸腔已经没有了明显的起伏。
他的脸色以极快的速度灰败,甚至来不及安慰惊慌失措的何蕉蕉。
歇尔莉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她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抱住何蕉蕉的头,把无措的女生按在怀里,青雀则是去检查李明明的瞳孔,确认他的状态。
青雀检查地很专业,把所有的死因都排除掉,没有外伤、没有内伤、没有中道具影响、没有主办方代码影响……
直到,青雀面色严肃的对着歇尔莉摇了摇头。
歇尔莉脸色急速变差。
沈珉的每一个分身都连接着主体的脑神经,即使是有血有肉的躯体,也不会死的这么没理由。
只有一个可能。
主体出事了。
主体没有办法再为分身提供连接、提供记忆共享、提供灵魂……
死亡的也许不止李明明一个分身,而是沈珉的所有分身都已经死亡。
何蕉蕉挣扎着去看他们的脸色,安安静静地哭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眼角落下,她问,“你们能告诉我,明明怎么了吗?”
她的声音在抖,却还要故作镇定,“我看不见他,他怎么了?是不是摔倒了?”
歇尔莉把眼镜取了下来,犹豫了很久,何蕉蕉也不催促,只是睁着一双被泪水熏红的眼睛在他们两个人脸上徘徊。
像无助的孩童,心里有猜测,但是却不敢承认。
他们不说话,何蕉蕉也不敢问。
歇尔莉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还是直接说,但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青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来说吧。”
这样的选择其实是对的。
比起歇尔莉,青雀其实和沈珉的关系更近。
创办公会的时候,取名是他们纠结了最久的事情,最终取名妄想税,是沈珉的意思。
活泼天真的小子笑嘻嘻的说,‘进入公会需要提交一滴眼泪,这是成员交给公会的妄想税~~’
“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在人山人海的甲板上响起。
沈珉倒在地上,嘴里发出了抑制不住的痛哭声。
他好疼,非常非常的疼。
眼睛看不见,身体操控不了,连蜷缩起来自我保护都做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有一直不停歇的疼痛折磨着他,大脑像是要炸开,连头发丝都是痛的。
营养输液被断掉,从病床上被拖到副本里,已经超负荷了沈珉的身体。
他有点承受不住了,疼得口水从嘴角滑落,眼泪大把大把地往外流,无神的眼睛盯着天空。
有很多人都涌了过来,却不敢轻易动他,黄蝉和黛莉跪倒在地,想去抓住沈珉的手腕把人扶起来,可成年男人身体疼到僵直,她们怎么都捏不动绷紧的身体,更别提把人扶起来。
“沈珉!!你冷静一点!!你听得见我们说话吗?!”黄蝉在沈珉耳边大声吼,甲板是露空的,比起大海,还是太空旷了,海浪的声音比他们的声音还要大。
黛莉捏住沈珉的手腕,脸色极差,“心跳速度太快了!!”
“没有他在黑羊刑场地下室里的医疗机器,他活不过五分钟!”阿弥洛司说着,拿出一管止痛的针剂,狠狠扎进沈珉的脖子,液体注入进去,沈珉突然松了一口气。
阿弥洛司立马开口说话,“沈珉!告诉我们怎么救你!!”
沈珉恍惚地动了动嘴唇,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即使止痛起了一点作用,但他还是呼吸不过来。
身体像是亮起了红灯一样,抽搐的样子把周围的一圈玩家都看红了眼。
直到,谢楚从二楼跳下来。
“让开。”
谢楚垂着眼睛,半跪在沈珉身边,弯下腰去。
他听见了沈珉嘴里喊的话语。
他在喊妈妈。
人在死亡前,总是会想起一些让他下意识依恋的事物,可能是某件不能释怀的事、可能是隐藏在心里一直缅怀的人。
黄蝉别过头去,泪水顺着脸颊落下。
沈珉和主办方对赌过,身体与大脑全部交了出去,主办方要他死,他就绝不可能活。
风好大。
谢楚像是害怕沈珉冷一样,把沈珉上半身搂进怀里,用大衣的外套把人裹进怀里,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的拍着。
“明明。”谢楚轻轻喊他,顿了顿,又喊,“沈珉。”
一直在痛哭的沈珉突然安静了下来,身体也不再抽搐。
阿弥洛司敏锐的看见谢楚拍在沈珉后背上的手泛着一层弧光,随着安抚的节奏,一点点拍进沈珉的身体。
似乎是这个原因,沈珉好受了些。
他还是无法说话,无法睁眼看人,依旧气若游丝,弥留之际。
“想说话吗?”谢楚问。
沈珉没回应。
谢楚不介意,继续说,“想和我一起去看看海吗?”
他说着,伸手穿过沈珉的腿弯,把沈珉抱了起来。
“你要带会长去哪里?”黛莉微微歪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早已哭红,“谢楚,你能救他吗?他和主办方签了对赌,他能不能活就看主办方的一个指令。”
“主办方已经不可控了,我们谁都救不了他…………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黛莉捂着嘴,发丝被风吹动,周围的玩家全部沉默下来。
黛莉说话其实已经有点艰难,喉咙太苦太干涩,她的每个字都在失声的边缘。
“他其实很害怕死亡……”黛莉已经泣不成声,“他只是不说…………”
“如果可以……你救救他吧……”
“你是唯一的可能了……”
谢楚没说话,转身离开了。
白偃远远的站在楼梯口,等人过来了才转身跟在谢楚的身后,他们三人离开了大众的视线,黛莉再也忍不住,大声哭泣起来。
海浪砸在甲板上,风带来了冷意。
天空放晴了。
谢楚把沈珉带回了房间,白偃则是在门口守着。
房间的灯光很温暖,谢楚一言不发,把沈珉带进了厕所,默默地为他洗了一把脸。
洗干净,又擦干净,谢楚甚至还为沈珉换了一套干净舒适的衣服。
然后,他们坐在了厚实又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沈珉闭着眼睛,靠在谢楚的肩头,似乎是睡着了一般。
房间的灯只开了一盏,谢楚看着巨大的落地窗外的大海,“还不醒来和我说说话吗?明明?”
沈珉的睫毛颤了颤,十分神奇地,他的眼前晃过了不刺眼的光亮。
他能看见了。
他看见了自己身上干净的衣服、舒适的棉袜、可爱的小黄鸭拖鞋。
还有,身边一直笑着看自己的谢楚。
沈珉撇撇嘴,忍不住告状,“楚哥,主办方欺负我……”
他说着就哭了,谢楚却伸手给他擦眼泪,“我会狠狠教训它的。”
沈珉哭着,又笑起来,“我在做梦吗?”
“不是梦。”谢楚告诉他,“很快就要结束了,明明。”
“你会不会感觉到害怕?”
谢楚的问题让沈珉不知道怎么回答,刚刚的痛苦还历历在目,他想到就会无意识的颤抖。
“怕。”
谢楚立马说,“那我…………”
不等谢楚说完,沈珉就像是知道谢楚要说什么一样,立马开口打断了谢楚的话,说,“我死了,是一件好事。”
谢楚不说话了。
沈珉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眼睛亮晶晶的,“我死了,理想海里的十八亿人类就能复活,所有人都会好起来的……我知道这样舍身就义的桥段很俗套,可是这条路我走的还挺开心的。”
“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沈珉说着,像是生命在快速燃烧一样,突然大口喘着气,“不如说……我一直在等死亡的这一天来临……”
“所以楚哥。”他笑着,抓住了谢楚的手,“楚哥,你不要救我。”
谢楚猛地移开了眼睛,嘴唇抿得很紧。
他的朋友,不让自己救他。
沈珉笑出声,“我说真的,楚哥,你别救我。”
“我死之后,你把我的身体埋葬,然后在我的坟墓上撒一把向日葵种子。”沈珉到如今了,还有心情说笑话,他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又好看,还能吃……诶…………楚哥,你别哭啊……”
沈珉看着谢楚的眼眶里蓄满泪水,然后掉落,顿时有点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该怎么传达才能让他的朋友们不要太伤心。
他真的不怕死……只是怕痛。
“你别哭啊……”他说着话,像是没有力气支撑他坐直身体一样,缓缓地窝进背后的靠垫上,“我真的已经过得很开心了。”
“楚哥你知道吗?”
“我的妈妈,其实一直在我身边。”
沈珉说起妈妈,眼眶才泛起红,“她那么好的一位女性,却一直困在我的身上。”
“她本来不用进入赌命游戏的,她应该去投胎、去轮回、去新生。”
“没有我这个药罐子拖油瓶,她的人生会再次像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可是她来找我了。”沈珉毫无征兆地哭泣起来,“她一直在等我、陪伴我,我活着一天,她就操一天的心。”
沈珉双手捏着衣摆,脸色也逐渐惨白起来,“我死之后,她也解放了。”
“我死之后,一定要注意注意再注意。”沈珉说话开始艰难,舌头有点麻木,有些发音开始别扭,“注意要离她远一点……”
“想让她幸福一点……”
他喘了口气,透过落地窗看着天光大亮的天空,“楚哥……你能不能帮我把落地窗推开……”
他说,“我想吹吹风……”
谢楚嗯了一声,从地毯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缓缓推开。
滑轨的声音响起,直到整扇玻璃窗都被推开。
咚的一声。
世界安静了。
谢楚的手开始颤抖,他没回头,但是他知道一切。
人的重量轻的像是一片羽毛,轻飘飘,轻飘飘,晃晃悠悠地,一直不落地。
当阴雨带来的潮湿将羽毛浇透后,羽毛才会从自由的天空坠落。
然后,只剩下咚的一声。
海风吹到身上,是很冷的。
谢楚的声音很低很低,“没关系的,明明。”
“时间长河不断前进,到了极点后,一切将会坍塌重来,在某一个时间里,我们会再次相遇。”
“睡一觉吧,明明。”
“海风我们以后一起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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