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任务已发布!】
【玩家谢楚已载入!】
谢楚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上已经变得干爽了很多,好像之前沼泽地里的濡湿只是错觉。
那几乎要溺死他、吞没他的触感只是一场噩梦。
噔的一声,一盏白炽灯在谢楚头顶亮起,像是警察审问犯人似的直直打在谢楚脸上,他不得不眯起眼睛偏过头去以防双眼刺痛。
大灯之下,一个巨大的抓娃娃机坐落在他眼前,普通的抓娃娃机顶破天两米高,但眼前的这个,堪比一栋三层小楼房。
机身上布满了夸张的粉黑喷漆涂鸦,心形的LED灯牌上用花样字体写了‘赌命游戏’四个字,无尽的彩带和亮片从天而落,配合着欢快跳脱的机能小配乐,倒真像是商城里开放的游戏厅了。
谢楚站在一个高耸在空中的方格站台,不大,他一个人站在上面还算迈得开腿,整个平台只有一根铁管支撑,谢楚甚至觉得他只要乱动一下,自己就会牵连整个站台地板倾斜坠落。
这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很不好,可谢楚不怎么在意。
游戏总会想方设法地制造节目效果,要的就是玩家露出惊恐的表情,可谢楚反骨惯了,也没什么心情配合主办方的节奏。
他从站着的台子上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有限的站台边缘站定后,才眯起眼睛顶着刺眼的大灯光细细打量那巨大的娃娃机。
……哇塞。
谢楚啧了一声,该说预料之内吗?娃娃机里面并不是常见的洋娃娃,而是堆满了一具具尸体。
“口味还是这么重,一言不合就整些吓人的。”谢楚小声吐槽着,抬起双手遮在眼睛上做挡光的手势,努力去看清娃娃机里堆积的尸体。
【哎呀,主办方嘛,爱吓唬人……】
土狗的话没能说完,谢楚的表情就产生了巨变。
他原本松弛的肢体语言在一瞬间变得紧绷,嘴角也逐渐拉平,原本算是好说话的好心情也随着他心口漏掉的一拍而转瞬即逝。
他在娃娃机里面看见了何蕉蕉。
虽然没看见脸,但谢楚确定,挤在尸体堆里的人里有何蕉蕉。
他看见了一只手,纤细的手腕上戴着白偃曾经送给何蕉蕉当升级礼物的黑火手镯。
谢楚从来没有这么庆幸过自己的视力还算可以,以至于没有错过那并不算起眼的一只手。
主办方,把何蕉蕉放进了谢楚的‘游戏环节’内。
何蕉蕉都在了,那李明明呢?
墨犬呢?观音雪呢?黄蝉呢?
太多太多人,他们的尸体被抛入这个五彩缤纷的娃娃机里,成为了筹码。
主办方戏弄谢楚的筹码。
“……”谢楚慢慢站直了身体,表情也逐渐恢复面无表情。
……这是一种挑衅。
谢楚清楚的意识到,这绝对是主办方对他的挑衅。
游戏有千千万万种,为什么第三轮是这样的设定?
虽然这三轮游戏都没什么必要出现的逻辑,但顶着官方直播间的名头展开的游戏,大多都是主办方精心挑选出来的。
把所有的玩家放进娃娃机里,留下谢楚这个领头羊来拯救……这代表什么呢?
代表它发现了。
谢楚无意识地歪了歪头,脑子动的飞快。
主办方并不是真的因为什么所谓的网速慢才放任谢楚接触真相的,它只是不在意。
‘谢楚’这个NPC难道很重要吗?
‘谢楚’只是主办方撰写出来的程序之一,一个普通的中等NPC,漂亮的脸蛋世界上有千千万万张,这样的程序多了去了。
它不会因为谢楚挖掘到了关于这个NPC的秘密就出面阻挠,甚至谢楚认为,主办方很爱看这种戏码。
一个可怜的失去记忆的‘新生儿’顶着自己施舍给予的皮囊行走在寻找自我的道路上,结果费尽心思寻找到的自我只是一个脑袋空空的NPC,主办方估计都乐开花了。
从之前谢楚好几次弄崩副本主办方都岿然不动来看,主办方是个十分有耐心的猎手。
唯一一次出现,是因为谢楚在副本《逃黎》里抛弃了‘谢楚’这个皮套,成为了‘纯白’。
那是谢楚在清醒的时候第一次主动抛弃了主办方给予的道路,转头走上了它不愿意见证的道路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摆脱了主办方的监视,回归本我。
这种失控的感觉几乎逼疯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上帝,所以它才会直接冲到谢楚面前。
那一次主办方说了什么来着?
——【赌命游戏,是我的地盘。】
——【你再难以驯服,终有一天还是会乖乖听话。】
——【谢楚,听话点。】
——【会好受很多。】
谢楚回忆起这一段实在是忍不住冷笑,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如果他现在敢做出一些让主办方抓狂的举动,它会立马让谢楚身边的人成为任人摆布的游戏代码。
果然,人一旦有了感情与关系网,要承载的山海将会把人活生生压死。
土狗有点紧张地瞄了谢楚一眼,不敢说话。
……救命啊,它绑定的玩家好像要气得发疯了。
说是气得要发疯了,土狗却觉得形容的还不够准确。
谢楚现在的状态有点不可言说的恐怖,他平静的皮囊下是细细抽搐的神经和肉体,他似乎是怒目圆睁的,双眼已经很久没有眨眼了而微微泛红,呼吸也有几秒断触,他的身体数值在那一瞬间飙升到了全体爆红的状态。
他似乎已经怒火中烧到了一定的程度,却又极力把即将疯狂的自己压制在了这么一具不堪一击的躯体里,将那一阵阵怒火圈禁成人类的模样,再用薄如蝉翼的躯壳罩住……
土狗不开玩笑,它觉得如果不是还得进行第三轮游戏,谢楚此时应该已经碎掉了。
那种气到极致、灵魂愤怒到自焚甚至妄图烧毁天地山海的气势被谢楚精准把控,调动了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去克制……土狗的计数表告诉它,谢楚在意识到自己被主办方威胁之后,他的表情只是碎裂了0.3秒。
非常完美的类人类实验品,谢楚成功模拟人类并不是说说而已的。
【那个……谢楚,你淡定一点。】土狗试图安慰,但一对上谢楚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后又闭嘴了,【当我没说。】
谢楚垂下眼睛,“还在等什么?”
“游戏还不开始吗?”
【滴————第三轮游戏即将开始!】
【今夜游戏为——《真心话大冒险》!】
当当几声,谢楚眼前出现了一块接一块的黑色方块站台,站台与站台之间相隔大概两米多,都是四四方方的,数据严格把控。
一块块平台在这个无尽空间里没有尽头,谢楚顺着这巨长无比如同长城般笔直往前延伸的跳格子站台看去,终于似乎在极远的地方看见了另一个人——小御百户。
站台从黑暗里升上来,谢楚低头看脚下并不能观测到底有多深,只认为如果掉下去死的一定很难看。
【游戏规则:双方领头羊轮流抽牌,点数大的一方视为赢家,赢家即可指定自己连跳几格~最低1格,最高6格~很遗憾,输家只能老老实实的站在原地哦!】
【连跳点数后,赢家需要根据脚下站台上的文字进行后续游戏!】
【游戏判定成功后将获取一次扭蛋机会~从娃娃机里拯救多少人,就看两位领头羊能坚持多久咯!】
【两位领头羊可以拿10名玩家合成一张弃权卡,遇见躲不过的大冒险时可以使用哦~~】
【请注意!此轮游戏内允许玩家攻击同类!】
谢楚抬起眼眸,黑蒙蒙的深渊里亮起了一排排灯,为他们的游戏场所照亮的前路,并且响起了急切的背景音乐。
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电视直播综艺秀,但只有当事人才知道有多荒唐。
这里升起来的站台预估有八千多块,每个站台间相隔两米一,对于两个身高腿长的男性来说这个距离其实不算什么,但问题是,他们不是只跳一次的。
这个游戏里的规则告诉了谢楚足够多的信息,他也意识到了这个游戏的恐怖之处。
虐身,虐心,虐精神。
……一虐到底,太虐了。
“反过来的真心话大冒险么……”
其实十分容易理解,常规的真心话大冒险规则是谁输了谁进行,但这里的规则直接来了个大反转。
真心话大冒险从惩罚变成了奖品,成了决定娃娃机能抓出多少人的决定性因素。
而且,游戏没有提到结束的方法,却提到了弃权卡的设定。
这个弃权卡很像是遇见了回答不了的问题、完成不了的挑战时自罚的那一杯酒,只是显然,这个所谓的‘拿10名玩家合成’并不是什么好事。
谢楚顿时意识到了,这个游戏的结局,也许会很惨烈。
【滴————请双方进行第一轮抽牌!】
一双木偶机械手臂从虚空中伸出,伴随着七彩的霓虹灯,一副有着绿白配色筹码币花纹的扑克出现在了谢楚眼前。
洗牌、切牌,一副牌在谢楚眼前随着木偶手的操纵如笔走游龙,上下飞舞后又乖巧回到那双木偶手中,流畅摊开,飘在空中如同一把展开的历史古扇。
谢楚抬起手,点中了其中一张。
被谢楚选中的扑克牌被墨绿的机械光线框住,显示这是谢楚的牌。
紧接着,一个红色的机械光线框住了另一张牌,那是小御百户选择的。
木偶手臂将两张牌拿在手心,交叉后立马翻开——!
【红心10:方片9】
【谢楚胜出!请选择你要的步数!】
谢楚深吸一口气,“6步。”
他和小御百户相差的距离很远,所以前期尽量先拉近距离,等后续没有体力了再一格格跳。
谢楚深吸一口气,开始原地拉筋。
【……不是,我一颗心被你吓得七上八下的!!结果你在这做上广播体操了是吧!】土狗麻了,对谢楚这人的一些举动表示无奈。
其实谢楚的每个举动它都能理解。
……
也没那么理解。
谢楚简单热了热身,眼睛瞥了一眼坐落在黑暗里的巨大娃娃机,娃娃机上的灯光甚至笼罩着谢楚,不断地增强它的存在感。
谢楚面无表情地起跳了。
这个距离是很好跳的,谢楚一口气往前跳了五格,但在最后一格的时候,他的眼睛余光里,属于何蕉蕉的那只手似乎挣扎了一下。
这一看,就分了心,谢楚整个人挂在站台边缘,仅靠右手扒在边缘。
他猝不及防从空中下坠,把土狗和弹幕都吓了个半死。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啦!!】土狗差点哇的一下哭出来,只知道围绕着谢楚飞来飞去表示它的激动。
谢楚抿紧唇,抬起另一只手把自己撑了上去。
刚爬上第六格的站台,身下的那格站台立马就亮起了一道墨绿的幽幽光芒,几个大字就出现在脚下。
【真心话————你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请详述。】
“……OK。”谢楚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沉默了很久,顶着官方直播间的视角吐出一句话来,“我害怕真实的我被禁锢而变得孤独。”
谢楚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个轰轰烈烈的人,他想要自己的生活充满掌声彩蛋与自由,如果这些东西消失,谢楚会感到恐慌。
他会成为一个极度孤单的人。
“说完了。”谢楚说不清自己说完这句话后是什么心情,只是有种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了地的实感。
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幸福,还有不安。
谢楚想,等这个游戏结束,他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恭喜玩家谢楚诚恳的回答了问题~获得了娃娃机随机抓取的机会!】
主办方的声音一结束,那座巨大的娃娃机自己动了。
一把偌大的机械抓夹从天而落,直直伸进娃娃机里,似乎在思考从哪个地方入手,全程,谢楚保持着可怕的冷静。
轰隆!!
抓夹狠狠一捞,那一具具尸体被像抓袜子一样被抓夹搂住,高高抬起——
【恭喜华夏方拯救人数:114!】
谢楚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还好。
抓一次的人数挺多的……
【请进行第二次选牌!】
【黑桃7:红心J】
【小御百户胜出!请选择你要的步数!】
这道播报声结束后谢楚就听不见后续的话了,原来双方选择的步数不会告诉另一个人,谢楚只能耐心等待。
【大冒险————请留下一根拇指在站台上!】
“……”
“???”
谢楚的双眼歘的一下就精神了,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十根手指,虽然一言不发,但大有‘乖啊这话我们不听’的意思。
小御百户看样子对他自己还挺下得去手的,因为谢楚几乎是只等了三四秒,日本方的人数就更新了。
【恭喜日本方拯救人数:377!】
谢楚眉心一跳,看来大冒险的奖励人数会多很多,也有可能是小御百户的随机数量多,谢楚不得不多思考一点,他要把9999个人全部救回来,其实是有点压力的。
也许,要付出很多才行。
【请进行第三次选牌!】
【梅花K:黑桃3】
【谢楚胜出!请选择你要的步数!】
谢楚依旧跳了六次,他落在站台上,伸开双手保持了平衡,脚下,大冒险三个字亮起。
【大冒险————请双方领头羊停止呼吸。】
谢楚皱了皱眉,他顿时意识到,这个大冒险是比拼模式。
看他和小御百户谁能豁的出去。
谢楚照做了。
游戏已经这样设置了,他没有不照做的选择。
谢楚停止了呼吸,但是任务并没有完成,他只能安静地站在站台上,注视着一排排大灯延伸到的极远的尽头,小御百户就站在那里,落尽谢楚眼里真是如同芝麻大小。
【五十四秒、五十五秒……】土狗小声地数着秒,它紧张到有点反胃了,作为系统的它当然知道这个有多伤身体,回归本源的竞争与折磨会把谢楚弄得没有人样的。
谢楚因为停止呼吸而皱起了眉头,脸色也逐渐通红,他抓紧了双手,指甲狠狠扣进肉里,疼痛能够提醒他,别呼吸。
不能呼吸。
他要赢。
【一分二十八秒、一分二十九秒……】
谢楚感觉到自己似乎出现了耳鸣声。
他耳边朦朦胧胧的,甚至能清晰的听见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彻底压在谢楚的口头。
……有点想吐。
谢楚咬紧牙关,弯下身体半跪在站台上。
憋死是一种很绝望的死法。
如果是被人捂着口鼻会死得顺畅些,可是谢楚要自己憋着。
他要抵抗的不仅是难受的身体、发懵的大脑、失衡的心脏,还有他时刻想放弃、呼吸的念头。
要不算了……
他尽力了……
谢楚的脸上被汗水打湿,一滴滴汗珠从鼻尖落下,谢楚已经感知不到这些了,他的脑袋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气息的丢失让他的肺部被极度压缩,谢楚甚至觉得他真的有可能憋死自己。
喉咙开始不自觉地收缩,他的心脏开始剧烈疼痛。
【三分十二秒、三分十三秒……】
土狗突然大叫起来,【谢楚!呼吸!小御百户他呼吸了!他输了!谢楚————】
谢楚————土狗的喊声变成了遥远的回声,谢楚听不真切。
他垂着头,感觉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又是这种失去一切感知的状态,应该是濒临死亡吧。
谢楚窝在站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在憋气时间来到六分十八秒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一个因为失去意识而引发的抽搐,整个人扑腾到了站台边,一个翻身就会直接摔下去——
【谢楚啊!!】土狗扯着嗓子,终于是把人喊回了神。
谢楚的眼泪都憋了出来,他的脸色涨红得恐怖,此时心肺功能才开始催着谢楚呼吸,他也再三用眼神向土狗确认自己赢了之后才开始大口呼吸。
他趴在站台上,整个人被汗水打湿,如获新生般猛烈咳嗽与呕吐,耳膜爆炸般的疼与胀,身体的缺氧恐怖到谢楚失去了立马爬起来的能力。
好可怕。
这种清醒着一点点杀死自己的感觉,好可怕。
他捂着嘴,眼泪顺着眼角落进手心,他喘着粗气看向娃娃机。
【恭喜谢楚在憋气大赛里以六分三十二秒的成绩获得了胜利!获得了娃娃机随机抓取的机会!】
大夹子再次出场,又捞了一波人。
【恭喜华夏方拯救人数:482!】
用领头羊的骨血,换取分部玩家的存活。
谢楚用力爬了起来,选择了第四轮的牌。
……
【请进行第四次选牌!】
【方片7:红心9】
【小御百户胜出!请选择你要的步数!】
【真心话————】
……
【请进行第九次选牌!】
【黑桃Q:梅花4】
【谢楚胜出!请选择你要的步数!】
【真心话————】
……
【请进行第十九次选牌!】
【红桃10:红桃6】
【谢楚胜出!请选择你要的步数!】
谢楚又跳了六格,整个人累到摔倒在站台上,衣服已经被汗水彻底浸湿,黏糊糊的,真难受。
【大冒险————请杀死在场的一个人!】
“……”谢楚的呼吸略微停滞,土狗也卡带了,不可思议地看向天空,似乎这样就能够和主办方对视上。
【神经病啊,这是要干什么!不是复活任务吗?!怎么还要杀人啊?!】
谢楚趴在站台上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笑了。
他的笑声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意思,听进耳朵里有些无力。
在前面经历了一次次差点杀死自己的精神折磨后,谢楚迎来了了结自己的大冒险。
人类的精神极其容易崩溃,来个两轮就会承受不住崩溃大哭,谢楚的确是这样的,他也是情绪化的,是会累到抬不起手指的。
是不想死的。
谢楚盘腿坐在站台上,远方尽头的小御百户也瘫软着,两个人都在拼命,小御百户是豁出去了。
但是可惜了。
谢楚想着,手心出现了一抹墨绿爆燃的火苗,屠刀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这个游戏,他谢楚也能豁的出去。
“不就是想杀我吗?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谢楚低声喃喃,他其实有点自负了,觉得他和主办方的第一次交易是主办方对他有纵容的心思。
主办方一开始的态度就是温和甚至纵容的,谢楚先入为主认为它是面对弱小事物的向下兼容,但,现在,此刻,谢楚不这么认为了。
当谢楚在那个该死的憋气游戏里一次次抨击自己的精神、当谢楚一次次的起跳、当谢楚一次次的摔倒时,谢楚知道了。
主办方那不是纵容。
那是面对一个未来会成为非常恐怖的存在的人的礼数。
一个只知道虐杀的数字代码,还会礼数。
荒谬。
【玩家,怎么办啊……现在能杀谁啊……】土狗疯狂挠头,感觉脑子都要烧干了。
“还能杀谁。”谢楚现在在这个游戏里,一个人站在站台上,小御百户那么远,娃娃机里的人他也接触不到。
杀死一个人,那不就是杀自己吗?
谢楚觉得好笑,“你是对我没招了吧。”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虚无的天空,眼眶因为十几轮的游戏被折磨得通红。
“但你吓不到我。”谢楚的眼神从虚无锁定到了那个隐匿在空中的小女孩,逐渐变得嘲弄。
“当我的生命成为轮回,当我的精神成为废墟一样的里程碑,你就再也杀不死我了。”
“没人能吓到我。”
“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害怕的必要。”
他轻声说完,果断举起手中的屠刀,恶狠狠地割开了自己的脖子——狰狞的伤口是谢楚的反抗。
鲜血飙出来,染红了整个站台。
疼。
谢楚其实在某些方面是娇气的,他胃口很刁、讨厌一惊一乍的东西、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遇见好看的银制品会忍不住消费收藏……以及,讨厌疼痛。
不是不能疼痛,是讨厌。
这和他去勇于挑战自我不冲突。
他享受因为潇洒而带来的无归属自由感,也埋怨着大自然总让他受伤。
在朋友与爱人出现之前,他本认为世上没人爱这样古怪又难搞的他。
那只漂亮的、娇气的、却又飞行在天地山野间的蓝闪蝶,翅膀最终还是被飓风狠狠摧毁。
但在距离华夏8000多公里外的墨西哥丛林里,数百万只黑脉金斑蝶会选择越过山川大海前往那里,跟随大部队一起,依偎着聚成惊艳所有人的‘蝴蝶雪松树’。
墨西哥海岸的风那么冷,卷起的飓风甚至能够将客机拽入海底,但那颤颤巍巍追寻自由的蝴蝶却拒不回头。
幽蓝的海洋不是死神的瞳色,是奖励给勇敢者的美景。
它们每一只都是脆弱且平凡的蝴蝶,但挂在一起,就成为了飓风无法动摇的巨人,这些蝴蝶互相攀附着,抵御整场寒冬。
谢楚垂着头,血液扑簌簌地淋在站台上,血液汇聚在一起,倒影里,谢楚身后站满了‘人’。
‘人’,朝着‘众’走来;蓝闪蝶,朝着墨西哥丛林飞来。
他们虽然失去了身体,成为了虚无不可视的不可言说,但依然和谢楚并肩而立,不知道陪伴了他多久。
不知道是不是心疼着他的痛苦、心疼他每一次摔倒、心疼他为了救人而反复折磨自己、心疼他一次次回答真心话把自己的人生狠狠扒开……
何蕉蕉就站在谢楚身边,数以万计的灵魂从血液的倒影与现实里的谢楚对视。
在这一瞬间,百万只黑脉金斑蝶托举着那被摧残得飞不起来的蓝闪蝶,将他游离的力气狠狠扯了回来。
那是一场掀翻了唯物主义的无声对话。
何蕉蕉动了动嘴唇,她在说话。
“楚哥,别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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