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大叔,又去坟头上去啊?”
一声招呼,佝偻身影的老人慢慢转过身来,他面容枯槁,白发苍苍,身后是一座破败的茅草屋,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对来人点点头,“今儿是我女崽崽的生日嘞。”
“改革开放了,你给她买点好吃的呀,你退休不是给你发了补贴吗?”
老人点点头,说话有些迷糊,“给她买了,什么都买了……”
老人嘟嘟囔囔的,拄着拐杖走开了。
仔细看去,老人的右裤腿空荡荡的,一瘸一拐。
“二哥,这老爷子的腿是怎么了?”有人路过,拉着牛二哥说话。
牛二哥只是叹气,拿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老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啊,年轻的时候参了军,腿被炸了,落了一身的伤,这不改革了,他就是第一批领补贴退休归乡的人,第一批住大院的呢。”
“哦……”那人若有所思的,看着不远处破破烂烂的小茅草屋,“诶,那他不是住大院吗?咋回我们这个乡僻地方了?”
牛二哥抿抿干裂的嘴唇,“你懂啥,这是他的老家,他要在这里等他姑娘回家的。”
“他还有个姑娘?”
“是啊,他离家的时候,孩子和老娘都留在家里了,谁知道鬼子进村,把他老娘杀了,就剩下一个孤零零的丫头。”
“那丫头饿了就吃野草,渴了就喝脏水,大家有多的一口饭就喂她一口,没有的时候,也没办法帮衬。”
“后来,那丫头就不见了。”
那人一惊,“不见了??是……是被鬼子抓走了吗?”
“不是。”牛二哥掏出卷好的烟草叼在嘴里点燃,表情有些无奈,“就是不见了,她不见之前还去找了隔壁张婶子哭,留了一句‘她想爸爸’,就彻底找不到人了。”
“直到现在三四十年过去了吧,老爷子才知道这件事,大院也不住了,非得回来,还坚信他丫头会回家的,就守着那个破房子,守了三四年了,居委会每次都来劝他回大院住,但他不肯,说他如果也走了,他姑娘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两人一时无话,但其实也能猜个大概。
那个孩子多半是不在这世上了。
谁会几十年失踪不回家呢?
两人闲聊着转身,迎面和黄蝉擦肩而过。
他们像是看不见黄蝉一样,就这样走远了。
黄蝉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神色不明的跟上了那道远去的背影。
这条路还是一样的泥泞,她记忆里模糊的小路上杂草丛生,两边的树木在夜晚像是会吃人的妖怪一样张牙舞爪,在当年年纪还小的她的眼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那是一段很难过的日子,但是时间能够冲淡一切,到如今了,她竟然已经记不起其中的细节了。
记不起来自己落了多少泪,记不起来自己喊了多少声爸爸妈妈奶奶,记不起来挨了多少日的饿。
好像所有痛苦的日子最终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外轮廓,而这个外轮廓逐渐缩小缩小。
缩小到变成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黄忠国把拐杖一扔,坐在了三个黄土包前面。
他颤颤巍巍的把怀里的包袱解开,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两个玉米棒,以及一个纸折的千纸鹤。
“村里的女老师折的,她说小女孩儿都喜欢。”黄忠国话少,他把千纸鹤放到右边稍小一点的土包前,小心翼翼的。
他费力地伸出手,去扯三个坟头上生长出来的杂草,他似乎没有多伤心的模样,只是把那些杂草丢开,又想去扯离他稍远一点的杂草。
他用力伸手,却扯不到。
黄忠国闷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前一扑,扑在坟头上,半天不动了。
“小女啊。”他突然闷声喊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家?”
“爸年纪越来越大了。”
“我怕等不到你……”
脚步声响起,但黄忠国没有反应。
黄蝉就蹲在他旁边看着,抬手戳了戳那个放在小小坟头上的千纸鹤。
“我就在你身边。”黄蝉说,“可是你看不见我。”
黄蝉安慰自己,没事的。
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都是幻觉。
黄蝉进入赌命游戏的时候,她十三岁。
在本应该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里,她成为了活下去的那一个人。
她试图和自己的系统商量,她不想来什么赌命游戏里过什么狗屁副本,她只想回家。
【你那个家里什么都没有,你回去干什么?】她的系统外形是一只千纸鹤。
黄蝉并不理解为什么所谓的顺应玩家内心潜意识里最重要的东西变幻出来的会是一只千纸鹤。
她甚至从生下来到十三岁,都没有见过千纸鹤。
“谁跟你说家里没有东西的?”十三岁的黄蝉冷着脸,“我妈妈在家里,我奶奶也在家里。”
对她重要的人都在那个地方,她也应该在那里才对。
但很可惜,黄蝉的想法似乎起不了任何作用,她的系统表示无能为力。
【一旦进入赌命游戏,相当于来到了另外一个空间,你已经无法回到原来的空间了。】
黄蝉第一次发了疯。
她怎么能在这个地方待着呢?
她要回家的。
她还要等她爸爸回来。
哭泣、尖叫、反抗。
黄蝉的强烈要求换来了系统的一句无能为力。
好,无能为力是吧。
黄蝉转变了战略,她把整个副本搅得天崩地裂,几乎是抱着去死的信念去行动,弄死了几个NPC还不够,还把人家boss的老巢一把火点了。
黄蝉的第一个副本,直接崩盘。
黄蝉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这个所谓的系统不把她的想法当回事,那就让能够正视她问题的系统出现。
主办方。
黄蝉开始没日没夜的过本,升级的速度一度霸榜,但没人敢和她一起过副本。
因为她不是奔着活着通关去的。
而是弄垮副本送死去的。
黄蝉,唯一一位12771个副本开局都选择‘否’筹码的女人。
她为自己规划了12771个死法;也在每次弄垮副本之后,通过自己的系统向主办方申请了12771次对话。
主办方没有一次给予回应。
最终,她成为了神明。
神明需要从主办方那里继承一项能力,而她也终于见到了主办方本人。
【你弄垮了我那么多个副本,我总得来见见你。】主办方穿着纯白的芭蕾舞裙,机械式地看着黄蝉。
黄蝉的诉求很简单,她要回家。
【不可能。】
【赌命游戏从来没有过这种先河。】
“那就为我开这个先河。”黄蝉已经出落成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不知不觉的,她已经在赌命游戏里长大了。
主办方注视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露出了无奈的神色,【亲爱的,我是为你好。】
【你真的能够承受你回去之后看见的一切吗?】
【就算你能承受,你的家人能承受吗?】
黄蝉想问它这是什么意思,然而下一刻,她就凭空出现在了一片树林里。
一切都像是电影退场一样无缝衔接,她的眼前,是十分熟悉的两个坟头。
是她年幼时自己一捧土一捧土挖出来的坟,给妈妈和奶奶挖的。
她回来了。
黄蝉猛地跪倒在地,“妈……奶奶……”
她浑身颤抖起来,十几年的分离让她已经忘了眼泪怎么流,所以一开始并没有泪水流出来,而是在双手真真切切的碰到了黄土时,泪水才姗姗来迟。
她哭泣着把地上的黄土拥进怀里,止不住的道歉。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孩子的哭泣在树林里响起,黄蝉几乎要哭死过去。
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委屈、有多少次真的要死掉、遇见了多么恐怖的怪物、多么孤立无援的时候,她都没有哭。
但人总是在面对亲人的时候会脆弱很多。
黄蝉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她的家。
大雨落下,风雨飘摇之中的小房子里只有一盏小灯。
黄蝉走到窗户外往里面看去,发现里面只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看起来年纪很大了,房子虽然破破旧旧,但是一个人住还是略显宽敞。
他就坐在椅子上,手边是一盏小油灯。
一个人坐着,孤孤单单的,他盯着地面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单薄啊。
黄蝉这样想,她不认识这个老人,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在自己家里。
【他就是你父亲。】主办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黄蝉身边,这样冷不丁开口还吓了人一跳。
黄蝉浑身都被雨打湿了,“……他怎么这么老了?”
【你在赌命游戏里长大了,他自然也会变老。】主办方说,【从你的视角看只是十几年,但实际上,他错过了你几十年的时间。】
在黄蝉的记忆里,他的父亲仍是那个年轻体壮的青年,怎么好像恍然隔世之间,她的世界就被颠覆了。
【要进去打招呼吗?】主办方笑着问,她穿着很精致的小洋装,撑着小洋伞出现在这里的时候,和这个时代背景完全不符合。
黄蝉心情很复杂。
她竟然一时有些近乡情怯。
【你不是回来就想见见他吗?】主办方歪头,【我满足你的愿望了,为什么不进去?】
【你年迈的老父亲还坐在里面等待自己的女儿回来,而你也好不容易回来了,去啊,和你的父亲说说话。】
黄蝉沉默了。
她该怎么说?
她要怎么解释?
十几年去哪里了?
什么时候就长大了?
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家?
为什么又这样突然就出现了?
她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她甚至都说不出口。
旁人会觉得她疯了的。
【你的父亲其实和你一样。】主办方突然开口,【他被炸断了腿,脸也毁了容,落下一身的伤病,他不敢回家,所以只往家里寄钱,人就留在了群居大院。】
【他把自己所有的退休金都寄了回来,原以为这笔钱能够让你过上好日子,但是直到隔壁张大婶去世,这笔‘巨款’还是被邮寄回去了。】
【3722块5毛8角。】
主办方说了一个有零有整的数字,【这笔钱自动邮到了你的邻居张大婶家,而张大婶想要把钱邮回去告诉你父亲你已经失踪了的事情,可惜那个年代一切都没有那么便利,她不识字,也说不出来你父亲的地址。】
【所以她一直替你把这笔钱攒着,你父亲寄回来一笔钱她就攒一笔。】
【直到她去世了,没人接收了,这笔钱才被信差原路寄回去了,你父亲才知道你一直都不在家里。】
【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不回来吗?】主办方笑着问。
黄蝉抬手贴在窗户玻璃上,“……近乡情怯。”
因为害怕家人担心,害怕家人伤心。
更害怕家人看见自己残缺的身体。
【那你呢?】主办方问,【你没有残缺的身体,你现在也活的好好的,甚至你长大了,不需要他来照顾你,很完美呀!】
【为什么不进去喊一声爸爸呢?】
黄蝉偏过头看向主办方,“……这不是你想看到的吗?”
语毕,她一拳捶破了眼前的玻璃窗户!
眼前的雨幕也好、小茅草屋也好,全部跟随她这一拳化为齑粉,如同梦境破碎,露出了一望无际由冰蓝色电流线组成的虚无空间。
——极点之下。
——主办方的归属地。
黄蝉从来就没有离开过赌命游戏,她看见的一切,不过是主办方投影出来的幻境罢了。
主办方哎呀一声,轻飘飘的飞起来,后退了两三米,【好凶哦,温柔一点嘛~】
黄蝉深深呼吸,整个人疲惫到了一定的程度,高挺的脊梁都弯下,“我就知道……”
主办方其实不怎么说假话,它说不能够回到人类世界,就是真的不能够回到人类世界。
不是它不愿意,它这个主办方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没有这个程序。
一旦进入,不予返程。
【虽然不能够让你回去,但是我让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真实的。】
【黄蝉~~】主办方神出鬼没,像是幽灵一样偶尔出现在黄蝉身后、面前。
轻飘飘的来,又化作碎片消失了。
【你根本就承担不起回去之后你要面对的一切,连五年前的录像你都看不下去,等你真正见到了,你又能怎样?】
【时间点已经过去了几年,你现在回去只能看见三座坟墓。】
【你母亲、你奶奶、你父亲。】
【然而你依然年轻,并且成为了一个厉害的人,但也只限于在赌命游戏的区域内。】
主办方飘在空中,似乎在用话语凌迟她,【是赌命游戏把你培养出来的。】
这样的打击直接让黄蝉失语。
她一度说不出话来。
从她进入赌命游戏的那一刻开始,她已经不再是她自己了。
而现在——————
黄蝉看着眼前拄着拐杖艰难爬起来的黄忠国,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爸。”
黄忠国听不见,慢慢地转身,缓慢挪步,就这样孤独的走向那个小破房子。
影子清清冷冷,行人孤孤单单。
黄蝉就站在三个坟墓旁边,声音不轻不重的,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你当年不回家,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没有办法?”
“……你错了。”黄蝉说,“我也错了。”
“起码,得回家的。”
“不管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该回家的。”
回家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
回家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黄蝉深吸一口气,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把极长的太刀,染着紫色的光影,腾腾冒火。
“也是你最后一次绊住我的脚步了。”
黄蝉抬腿,往前走去。
一步,一步。
越来越快,直到她奔跑起来,用力扬起手中的刀————
“唰——————!”
紫电飞起,劈开黑夜!
【滴————蓝血矿迷雾已驱散!】
下一秒,黄蝉倏然睁开眼睛,她就站在蓝血矿之中,身边是双目空洞的青雀,前方十几米处,是洛挽歌他们。
黄蝉是这群人里第一个醒过来的人,如释重负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了阿善雅送给她的那个红花头饰。
回家吗?
真的能回家吗?
“哦~~是你醒过来了啊~”
“我就知道第一个醒过来的会是你。”
谢楚的声音从矿洞深处传来,黄蝉抬头看去,发现谢楚和白偃站在矿洞尽头的拐角处,谢楚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正笑着对黄蝉俏皮招手。
“快来呀快来呀~我们找到了点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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