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楚手里的花毫无预兆地枯萎了。
他盯着那一片片掉落地面的花瓣沉默了很久,最终,是白偃把他手里那根光秃秃的花杆拿走,才回了神。
“……”谢楚莫名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没说话。
shark转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有点不知所云,“咋了?你脖子疼?”
谢楚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出了shark的房间。
黄蝉就在门口等着,见人出来了才问了一嘴,“发现什么了?”
大概半个小时前,谢楚突然带着他们来到了这个房间,但他们都进去看过了,很正常的一个房间,什么异常都没有,可谢楚就是在里面停留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谢楚思索了一下,用脚踏了踏地板,“国王座是一个非常出色的旅游向巨轮,每个区域都有特殊主题房,我们所处的地方,是夏威夷风格的装修,地板也是用木板拼接的。”
黄蝉的视线盯着谢楚的膝盖,“所以?”
“所以,某些东西会顺着有缝隙的地板流到下一层去。”谢楚笑笑,转身拉着白偃就往楼上跑。
“…………”黄蝉和shark对视一眼,果断跟上。
他们甚至有点习惯了谢楚这种拔腿就跑的过本风格,都懒得再吐槽了。
四个人往上跑,谢楚在最前面带路,shark蹦跶着来到他身边,问他,“诶,你到现在了都没有告诉我们你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谢楚的眼睛盯着地面,往前走,嘴上漫不经心地回答,“有什么好说的,反正是正常的。”
“正常个屁嘞。”shark撇撇嘴,不开心,“你这两天做出的举动已经够奇怪了,你当我是傻子啊这都看不出来?”
白偃凉凉地开口,“不就是傻子吗,谢楚不是摆明了不想告诉你吗?”
shark无语,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怵白偃,主要是这人有外人在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起来格外的不好相处,感觉下一秒就要不耐烦地转身离开了,“得得得~”
谢楚笑了好一会儿,偏过头看向白偃,“你为什么不问我看见了什么?”
白偃耸耸肩,一本正经的,“不用问,因为我看到的世界也是正常的。”
谢楚撒没撒谎他不知道,反正白偃自己的世界是正常的。
也许也有主办方不能把白偃怎么样的原因在,白偃很少会受副本的影响。
他们走到一扇门前停下,都不用谢楚使眼色了,shark已经十分上道地上前,一脚把门踹开。
谢楚先走了进去,迎面就看见了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垂着头身体僵硬,没有动静。
“哟!这个豹子老哥这是在干甚啊。”shark双手插兜,弯了个大腰去看那花豹男人的脸,“哦,死了啊,我还以为他在冥想呢……哎哟!”
shark的宝还没耍完,先被谢楚抓住了后衣领扯开了,他一回头,对上一颗笑得很狡诈的火红狐狸脑袋,心脏都差点吓死。
谢楚的确笑得很恐怖,双手捏着shark的脸蛋狠狠往两边扯,咬牙切齿的说,“再添乱,我把你拧成麻花挂在船舷外当挂件。”
“…………”shark咽了咽口水,把自己的脸蛋从谢楚手里抢救回来之后揉了揉,才嘻嘻笑,“那记得给我配一个小鲨鱼的玩偶,我俩一起当挂件。”
谢楚握了拳,做出一副要打人的动作,“滚蛋。”
黄蝉脸色复杂,在她的眼里,三个小孩儿吵吵闹闹地围着一个死小孩儿 ,画面别提有多诡异了,甚至诡异到不太诡异了。
“尸体已经僵硬,能看出来死了很久了。”谢楚轻轻推了一下,用手托着尸体躺下时,男人的手脚都因为尸僵而固定了姿势。
直到躺下,他们才看清,男人整个下巴加喉咙都已经不翼而飞,身体的血如同瀑布一般落在地板上,再从地板的缝隙渗透到楼下。
而地板已经被血液腐蚀掉了半指厚的厚度,如同硫酸落地一般,十分夸张地晕染着充满毒性的黑边。
看清死相的时候,几个人心里一沉。
男人脸色惨白,一双眼睛浑浊灰白,白到有些病态的脸颊上只有发黑的经脉四散遍布,看起来像是某种丧尸。
“这是被咬的。”黄蝉看了几眼,发现了男人尸体上的其他地方有好几个血洞,“这些都是留下来的。”
shark哇塞一声,“这么大的牙印,这得是个什么野兽才咬的出来?”
那牙印连着血洞,从男人左心后咬到后背去,足以证明这个杀死他的东西嘴巴大得吓人。
白偃靠在门边,冷不丁来一句,“不一定是野兽吧。”
三人回头看他,白偃也没变脸色,只是对着谢楚眨眨眼,“每个人看见的东西不是不一样吗?”
“每个人看见的东西不一样,可死法不会改变这个事情我们之前不是确认过了吗?”黄蝉冷静分析着,“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死法和每个人眼里看见的世界不同有关系?”
谢楚沉思着站了起来,“的确有点奇怪。”
“陈汉邦的死法也不正常,被蘑菇寄生,什么蘑菇能做到一夜之间寄生并且杀死一个体魄正常的成年男人?”谢楚说,“陈汉邦的死法已经不是常规死法了,唯一导致蘑菇出现的,也许就是他眼中的世界。”
白偃微微笑,没说话了。
黄蝉却立马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凶手其实还是个人类,但是ta在陈汉邦的眼里是蘑菇,在这个男人眼里是野兽。”
世界异常了,不管是触觉、听觉、视觉、嗅觉,都会全方位的改变,在陈汉邦的眼里,他就是被蘑菇杀死的,在这个男人眼里,他就是被野兽杀死的。
所以他们死后,尸体上的作案遗留也随之变化。
时间太短了。
“也许吧,也许连个人类都不是。”谢楚有些不爽,一天死一个,他们却依然不知道真正杀死玩家的凶手是什么东西。
蘑菇。
野兽。
这个凶手在每个人的眼里都不同,ta的作案手法也会随着异常世界而变得难以辨认。
难搞。
“难搞哦…………”黛莉托着腮,看着眼前一朵向日葵一朵小牵牛,忧愁得很,“那个皇后根本就找不出来啊,谁会蠢到自己自爆身份啊,更何况《楚门秀》连个任务牵引都没有,系统更是像是死了一样没动静。”
牵牛花·对对糊也忧愁地叼着一瓶旺仔牛奶,“还不知道转航券有什么用呢,感觉一直这么下去,要么我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疯掉,要么,在海上飘到死。”
《楚门秀》对于他们神明玩家来说其实难度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毕竟也是过过上万个副本的人了,只要有任务,只要有主线,他们怎么都能走下去。
各发所长,各司其职,总不会绝望到没招。
可事实就是这样,他们找不到任何苗头,连那个所谓的地下室里也只有一个遗留下来的押送设备,其余的一点都没留下。
按理来说,都会附带档案啊、踪迹啊之类的线索,可这里干净得吓人。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就像是一个完美的普通世界,你不会有任何系统的助力,也不会有什么好运气能让你找到什么关键的线索。
这种碰一鼻子灰的感觉反而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焦虑。
三个人坐在露天游泳池边的乘凉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也许是因为昨天大家都受到了影响看见了不同的世界,今天的游轮安静了很多,只能看见玩家们动作匆匆地在游轮上穿行寻找过副本的办法,NPC们更是直接把自己都关回了房间,害怕到不出门了。
阿弥洛司沉默着,眼睛看向大海。
航线已经彻底偏离,在大海上盘旋,像一只陷入了刻板行为的狼,孤零零的走在刻在骨子里的轨迹上,永不停歇。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以前的事了。
他看着黛莉和对对糊,最终还是闭嘴了。
他知道的,不管他们怎么努力,不管他们怎么破局,耗尽心力用尽手段,最终,只会归于一片刺目的白昼。
被不可忤逆的机制推着走,然后,被吞噬殆尽。
玩家们的挣扎,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想什么呢?”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木阿弥回头,对上了带队的队长的眼睛,“在担心吗?”
木阿弥没说话,男生年纪看起来算小的,长期营养不良迫使他清清瘦瘦的,感觉跑两步就会累死,明明长得不错的脸被略微长长了的头发遮盖眉眼,整个人不说话的时候直勾勾地盯着人看,有点阴郁吓人。
可队长不怕这小孩儿,不过是中二病而已,大手一挥,笑得很开心,勾住木阿弥的脖子,“别担心,我们主线马上就探完了,虽然很难吧,但是开门的密码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队长的声音很热情,“看,就这扇门,把密码输入进去就会打开,打开之后,就是通关了!出去之后,我们狠狠投诉主办方!”
《楚门秀》耗尽了大家的希望,此时玩家们都无力地坐在地上,等待最后的密码来临。
找到密码的人隔了很久才来,队长也不怪他,显然是临近通关,大家都放松了很多,也没力气去计较。
木阿弥站在队长身边,看着那复杂的九十二位密码一个个被输入,问队长,“你不怕死吗?这一路上你都在保护我。”
队长害了一声,“怕啊,肯定怕啊,但是你看看,我身后那么多玩家,谁不害怕嘛?”
“他们害怕,脚都动不了了,我不牵这个头谁来牵嘛?”
木阿弥沉默了几秒,吐出两个冰冷的字,“傻子。”
“是咯是咯,我的弟弟也总说我傻子。”队长哈哈大笑,手上还在谨慎地输入密码。
木阿弥别过脸去,“你弟弟呢。”
“死咯。”
木阿弥一愣,“其他家人呢?”
“都死咯。”
木阿弥不说话了。
“我老婆,我妈妈,我哥哥,我弟弟,我儿子,死在同一个绝境级的副本里,他们拼命把我送出来,结果他们自己留在里面了。”队长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松,跟这件事不是他那悲痛的过去一样。
“可能傻子这特质是会传染的吧,他们是傻子,所以我也是了哈哈哈哈。”队长手上没停。
木阿弥没说话,只是心里不舒服。
他问,“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队长没说话,手上的密码依旧按着,“不会。”
这句不会他压的很低很低,只有他俩才能听见。
队长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前面那么多努力,都没有用。”
最后一位密码输入,门开了。
那扎眼的光芒四泄,木阿弥感觉自己被人狠狠一拽,一双粗粝的手死死捂着他的眼睛,有人在他耳边大吼,“别睁眼睛!!!!”
耳边尖叫声四起,系统更是直接崩坏,他们每个人身上爆出了无数道血注,血液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面蜿蜒蜿蜒,最后,汇入远处的白昼。
“草!!”
“我他妈就知道!!”
那么多悲切的、怒火中烧的声音在耳边混乱响起,木阿弥只感觉到了无力。
兀的,他感觉到自己手心被人塞进了一张纸质的东西。
转航券。
队长的身份是皇后。
惶恐顿时大于惊讶,木阿弥下意识后退,却被队长拽住了。
队长说,“阿弥,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活着出去的话,你就活着出去吧。”
木阿弥哭了。
眼泪没有落地,这里的引力让眼泪往上飘去,悄无声息。
他听见了很多人越过他往前跑的声音。
“队长!!我们不知道BOSS在哪个方向啊!!”
“睁眼去看吗?”
“不能睁眼!!睁眼就会和老刘一样直接化成粒子的!!”
“那他妈鬼知道BOSS在哪个方向啊?!”
“老子大招都蓄好了!”
“…………”
木阿弥咬紧牙关,手中捏着那张薄薄的纸质转航券,“我来…………”
拽着他的队长猛然一推,“不许睁开眼睛!!”
木阿弥却不听。
他有转航券,他能活着离开。
即使不能活着离开,那就和大家一起死在这里,也挺好的。
他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眼睛像是要被人灌入热油一般煎熬,睁开眼睛的一刹那,鲜血已经从眼睛里喷溅而出。
他看见了,那个浑身白到妖异的‘人’。
它靠近了木阿弥,眼神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
一瞬间,木阿弥甚至荒谬的觉得,对方并不想杀死他们这些玩家,可做不到。
刺痛顿时传来,木阿弥只睁了三秒的眼睛,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啊啊啊啊…………”他惨叫地跪倒在地,双手狠狠抓挠着自己的眼睛,眼部被他挠得通红,甚至有血液滴落下来,他的痛苦不亚于被火车碾压,不亚于失去一切。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大口的黑水如同开闸了一般从他嘴里吐出来,高度污染让他无法站立,浑身的骨头都开始反方向突刺,心跳也加速到他无法承受的速度。
“十…………”木阿弥趴在地上,整个人没有了说话的力气,他感觉自己的器官在互相打架,整个人要被翻个面似的,痛苦不堪。
“十…………点……”
他铆足了力气,握紧了手里的转航券,忍着疼痛几乎是惨叫着吼了出来。
“十二点方向!!!”
各种技能丢出去的瞬间,木阿弥弹出了游戏。
而他最后能听见的,就是一道由远及近的光子炮炸开的声音。
然后,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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