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蕉蕉敲响了走廊尽头的接待窗口。
那只鬼手再次拿出登记本,放在了何蕉蕉面前。
她对这些流程已经十分熟悉,登记、输入门牌号、拿走门卡。
鬼手的确是鬼,它从头到尾只露出了一只手,苍白,瘦弱,红楼和新世界的季节是同频的,外面有多冷,里面就有多冷。
何蕉蕉多看了它一眼,“这个给你。”
她从系统背包里拿出了一双手套,放在了接待窗口前,“冷起来了,戴双手套吧。”
手套的款式很幼稚,五彩斑斓的彩虹色,手背上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橘猫在笑。
鬼手没有动静,但在何蕉蕉转身离开进入电梯后,它又慢吞吞地把手套拿走了。
门嘀的一声打开,何蕉蕉推门进去,一边走一边把大衣外套脱掉,嘴里还在说话,“新世界冷死我了,温度都只有几度,走在路上手脚都冰冰凉。”
她把系统背包里提前买好的一些挂画、花瓶、毛绒狗狗玩偶,甚至还有呆萌的小云朵地毯拿出来,慢慢地把这个纯白的、冰冷的房子装点起来。
“我给你买了花,上次的花都枯萎了,给你换新了。”
盛放的向日葵被何蕉蕉放进花瓶里,摆在了病床床头。
床上的沈珉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何蕉蕉独自忙碌着,把地扫了,打开窗户透气,把灯光调整成暖黄色,又把她搜罗来的一些搞怪的娃娃堆在沈珉床脚。
她经常来看沈珉,也不知道带什么,就带娃娃,有些是可爱的,有些是丑萌丑萌的,甚至还有奥特曼。
她觉得有意思的,还是照例分享给沈珉一份。
“我跟你说,我在新副本里遇见楚哥和白哥了。”何蕉蕉打开电子屏开始追剧,一边看一边和沈珉说话。
“三年了都,终于是看见点影子了。”何蕉蕉笑着靠在病床边,看着剧里搞笑的剧情直笑,“他俩似乎是想满足一下缺失的校园生活,在度蜜月吧?”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和楚哥白哥样貌代码一样的NPC,但白哥一下把我名字喊出来了,唉给我激动的,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消失,但总有他们的道理。”
何蕉蕉拆了包坚果往嘴里扔,“嗯……这个剧还不错,你醒了你自己看。”
她经常这样和沈珉说话,沈珉如今的呼吸比一开始平稳多了,以前像是刚出生的小猫似的,若有若无,好像下一秒就断气了一样,听得何蕉蕉心惊胆战。
但随着何蕉蕉的探望次数增多,检测机器上沈珉的心跳都有力了很多。
这让何蕉蕉放心了,她真切的感受到这个人是真实活着的,而不是消散了、虚无的。
电视剧里,男女主坐在湖泊边的长椅上,看着陷入蓝调时刻的城市,安静下来。
音乐响起,整个画面静谧且浪漫。
何蕉蕉莫名偏过头,看着沈珉的脸。
他消瘦的身体略显苍白,毫无生机。
“明明,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就再睡一个冬天好不好?”
何蕉蕉说,“冬天咱不醒,但等这一年过了,春天来了,你就醒,好不好?”
无人回答。
哐当一声,一封信从邮筒里飘了出来。
黛莉猛地站起身,踩着高跟鞋也不怕摔跤,几步走了过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封信捡了起来。
那明显不是捷克李寄过去的那一封,而是一封新的、他们从未见过的包装的信。
封面上,被人用隽秀利落的笔迹落下署名。
——秦遇。
黛莉愣了好久好久,才陡然转身,冲出了被封锁的区域,朝着前方猛地一挥手!
【神明的恩赐·黛莉的私人位面——已启用!】
她就这样冲进了那道高高升起的光门内,下一秒,出现在了捷克李的面前。
捷克李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一本他正在阅读的书籍,见黛莉突然出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你找我…………”
“啪!”
黛莉十分霸气地把手里的信封拍在了捷克李的面前,她一撩头发,“秦遇给你回了一封信。”
“……”捷克李的表情已经开始空白,好半天他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谁?”
黛莉再也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秦遇。”
面前的信封就那样放在捷克李阅读的那本书上方,上面的的确确是秦遇的署名。
捷克李沉默了好久,“……你在逗我玩吗?”
黛莉冷笑一声,转身坐在了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掏出口红和小镜子就开始补口红,“逗你玩我能拿到什么好处吗?”
捷克李很认真地确认了黛莉的神情,意识到她真的没有欺骗自己后,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已经出走了。
真的假的?
他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敢去碰那封信,眼神愣是差点把信封包装上‘秦遇’两个字烧穿,才慢慢地把信封拿在了手里。
不重,轻飘飘的,但他没有打开的勇气,只是不死心地又确认一遍,“我不会再自暴自弃了,我已经重新开始处理公会的事务了,你不用拿这个东西来激励我。”
黛莉简直是要气死,她的白眼已经翻到了天上去,作势要站起来去拿走信封,“你看不看?!不看给我!神明会议室乐意替你回信!”
“等……”捷克李下意识把信按在心口,生怕黛莉就这样拿走。
黛莉无语地瞪了他一眼。
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信封包装。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翻开后,就是不算很长,但足以让捷克李眼眶瞬红的内容。
他认得这个字。
秦遇没有读过书,当年两人刚相遇时,他连秦遇这两个字都不会写,是捷克李后来一笔一划教他的。
教他认字、教他知识、教他阅读。
每一个一起练字的日子里,两人的字迹已经开始有了相似之处。
捷克李很喜欢这个特点,这代表着两人之间有了一个永生永世互相跟随的锚点。
而此时信封上,那好久不见的字迹就这样如同初生的新芽,闯入捷克李的世界。
他甚至能够想象出,青年书写时,微微垂下的发丝、发力压下的手指,以及,属于他的独特咖啡香。
——
亲爱的捷克李,我是想你的。
不如说,从我们还没有正式分离之前,我就开始想念你了。
过得还好吗?
我又何尝不想与你幸福的在一起,可我的出现为你带来了太多太多的悲伤,这是我的错,我甚至会产生一种留恋,留恋你带给我的幸福与美好。
但我知道,我的人生是千疮百孔的,这样的我要花费多大的勇气才能面对你呢?
我甚至看着你的笑容时,会感到愧疚。
如果没有我,你也许会更加开心,不至于在心中留下我这颗折磨人的铆钉。
可我该怎么办呢?
人总是贪心的,我的贪心好像经过岁月的沉淀也没有消减分毫。
毕竟收到你的来信时,我是那么开心,我要怎么做才能忍住不去喜欢你?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恋人,很对不起。
我们,可以见面吗?
或者说,你还愿意见我吗?
——
捷克李垂下头去,任由眼泪落下,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怎么办。
好想你。
“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黛莉静静地看着他,“红楼。”
捷克李惊讶地抬头,和黛莉对视,“理想海,在红楼里?”
黛莉说,“沈珉死亡后,理想海有两种处理方法,第一种是更换主人,由沈珉指定下一位承担公约债务人,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理想海的功能不变,依旧安稳承载灵魂,直到主人无限期更替。”
“第二种,就是关闭理想海。”黛莉闭了闭眼,有点难过,“关闭理想海,其实就是摧毁沈珉本人,理想海释放,里面的灵魂自由,如果灵魂求生欲望强烈,复活的概率就会很大。”
“由沈珉本人耗神耗力的滋养而苏醒的灵魂,会再次回到这片温和的大地。”
“而按我们的推测,谢楚在这之间,也许做了些手脚。”
客厅里只有黛莉的声音响起,“谢楚代替了沈珉的职责,成为了第二位债务人,而他却把理想海的钥匙——也就是那个巴掌大的名册本,给了何蕉蕉。”
“而何蕉蕉,在投票系统里解放了理想海。”
这就相当于承担公约解散惩罚的人成了谢楚,何蕉蕉和沈珉都与这份公约无关,自然就能存活下来。
他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成就了所有人,如果人类们不去钻研、假设、推敲,他们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谢楚的私心。
他还是舍不得朋友们死去。
捷克李瞪圆了眼睛,“那……那谢楚呢?”
黛莉抿唇,拧起眉头有些纠结,“不清楚,也许是死了,也许……呼……他不是人类,也许没那么容易死……”
她说着就有些难过,“不,这样说也没有依据……我不知道……从新世界独立的那一刻起,我们没人再看见过谢楚和白偃。”
“他们像是天外来客,在人类冗长又短暂的世界里出现过,就消失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没有谢楚和白偃出现,人类这一仗会非常惨烈,并且,覆灭的几率为70%。”
黛莉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心疼他们,又埋怨他们。
心疼他们什么都做了,人也救了,却一句邀功的话都不说。
埋怨他们就这么离开,不给人类感谢的机会。
怎么办呢,当黛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谢楚和白偃已经远去了。
爱是过期了的,心疼也是。
黛莉带着捷克李进入红楼的时候,正好遇见何蕉蕉从红楼里走出来,三人迎面撞上。
“诶,刚好,你先别走。”黛莉对着何蕉蕉使了个眼色,何蕉蕉也乖乖地点头。
捷克李拿着那封信走到了红楼大门口,抬手,握住了门把手。
歇尔莉收到了黛莉的消息匆匆赶来,看着捷克李的背影也有些紧张。
如果捷克李能推开门进去,那就证实了他们的想法。
咔哒。
红楼的门被捷克李推开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后,爆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醒了一个!!!”
“真的是我们那个猜想啊?!”
“太好了!!!”
捷克李愣愣地看着被自己推开的门,回头,“……什么猜想?”
歇尔莉笑着推了推眼镜,“神明会议室一直在针对红楼展开监测,我们预测,理想海里十八亿人类都沉睡在红楼内。”
“我们给出的理念是——当你想念之人苏醒,你就能推开红楼的大门。”
这是他们花费了半年时间才琢磨明白的、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想。
他们总是在想,谢楚留下这栋楼的原因,总不能真的是留下来当个景点的吧?
加上之前关于红楼窗户里有影子招手的帖子越来越多,他们很难不多想想,也许,也许呢?
现在歇尔莉发自内心的开心,苏醒过来的人何尝不是一份新的希望呢?
她带头鼓起了掌,在场的人纷纷为捷克李庆贺,“恭喜,你的爱人醒来了。”
红楼里,依旧是安静且干净的。
捷克李朝着何蕉蕉说的路线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有一个招待窗口。
窗口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敲了敲窗口,“你好,我来探望。”
一只戴着彩虹手套的鬼手拿着一个登记册放在了捷克李的面前,他翻开第一页,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何蕉蕉的名字。
她经常来。
捷克李压制住突突跳的心脏,在最新一行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随后,鬼手将一张门卡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真的有。
门牌号445722
捷克李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呼吸困难,踌躇不定,他犹豫了几秒才走进了电梯。
电梯上没有按钮,但他一走进去,电梯就自己启动了。
捷克李更加紧张起来,像是要去面试一样,有了几分急促感。
自己是不是老了?
会不会变丑了?
今天穿的衣服还算好看吗?
早知道就先锻炼一个月再来了……
滴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
捷克李的呼吸暂停了一瞬,才慢慢地走了出去。
顺着深长的走廊,他找到了对应的门牌号。
现在只需要把门卡放在门锁上滴一下,他就能见到秦遇了。
真的是秦遇吗……会不会是同名同姓的?
捷克李脑子里净想些有的没的,他像个毛头小子似的在门口徘徊又徘徊,最后一咬牙,不管了。
房门打开了。
一走进去,闻到了纸质与咖啡的香味。
捷克李喝酒,但不是很爱喝咖啡,他讨厌咖啡液的苦味,直到秦遇给他做了第一杯拿铁。
咖啡液逐渐被奶味与甜味中和,丝滑的口感让他第一次就喜欢上了。
捷克李的嘴巴很叼,速食冲泡的咖啡粉他不爱喝,就爱喝点手磨的,秦遇就去学,学了,就给捷克李做。
这是秦遇觉得他唯一能给捷克李带来幸福的事情了。
捷克李走了进来,木质的装修墙上挂着好几盆吊兰,各种绿植生长的极好,往里面走,就是壮观的书架。
书籍堆成墙,做成了隔挡,墙上挂了很多圆嘟嘟的公仔玩偶,还有许多手工雕刻的小动物。
捷克李听见了刻刀雕木的声音。
这个房间里的装修温馨复古,书香味很浓,是秦遇喜欢的风格。
捷克李那颗紧张的心也被空气里的香味逐渐抚平。
他越过客厅,走到了阳光房内。
这里像是一个画室加雕刻间的空间,青年身上穿着深棕色的围裙,正背对着捷克李,认真地做着他自己的事。
看来那些可爱的木刻摆件,是青年自己做的。
捷克李没有上前,只是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阳光房门口,倚在门框上。
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观察着青年,嘴角也逐渐勾起。
是他。
雕刻还在继续,捷克李没说话,秦遇也没发现有人来了,秦遇认真地放下刻刀,把护目镜摘下来后才把手里的小海獭举起来,去对光观察。
他的侧脸暴露在捷克李的视野里,温润谦和的脸颊,乌黑的眼眸,一切恰到好处。
还是捷克李记忆里那个人。
秦遇似乎十分满意这只胖乎乎圆滚滚的小海獭,想拿磨砂纸打磨一下,却在桌子上没有找到。
“磨砂纸……我没拿过来吗……”秦遇嘟囔着站起来,转身,一只骨感分明的大手拿着一包磨砂纸,就这样递了过来。
秦遇双眼睁大,一向温和的脸上有了一丝茫然,显得格外的鲜活。
捷克李微笑着看着他,又把手里拿着的磨砂纸递了递,“你要的,是这个吧,我没拿错吧?”
“没有……”秦遇双手无措地抓在一起,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先是开心,慢慢的,眼眶越来越热。
眼泪在眼眶里积攒着,逐渐将对方的脸都模糊了。
秦遇不敢说话,只是任由眼泪流,直到对面的捷克李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哭得我心疼死了。”捷克李靠近了些,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抬手,替秦遇擦去了泪水。
真切地触摸到了对方时,捷克李也忍不住地直掉眼泪,“你别哭……你不想我吗?”
秦遇连连点头,他感受着捷克李一双大手贴在自己脸上,温柔得生怕他消失一般,眼泪汹涌,“我一直在想你……我怕你来,又怕你不来……”
“我是自私鬼,一边害怕你因为我而不幸福,又后悔离开你……”
“不会……不会……没了你我简直活不下去……”
两个人像是傻了,痴了,好不容易见面,却连话都讲不出来几句,说几句,就只是盯着对方,用眼泪去哭诉自己有多思念。
红楼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们身上,阴雨潮湿的阴霾,终于远离。
思念如排山倒海一般的来,将他们二人强装的冷静彻底压垮。
那深埋在心里的空隙与悲痛,终于,被数不清的安抚遮盖。
属于秦遇的那份小心的、甚至绝望到有些不见天光的爱,被捷克李稳稳接住。
到此,重新开始。
·
——《不见天光》·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