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装置的嗡鸣声渐渐减弱,一阵轻微的失重感之后,门无声滑开。
鹿潞第一个踏出去,脚下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这是一种柔软得近乎活物的材质,像踩在温暖的皮肤上。她下意识低头,地面泛着淡淡的肉粉色,隐约有光在其中不停流动。她们就像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内脏之中。
“这什么鬼地方……”蓝涧天紧跟着出来,手臂上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我怎么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吞进肚子里了?”
她刚踩下一脚,地面就极有弹性地把她的脚回弹了起来,走起路来轻飘飘的。
秋岐最后一个走出传送装置,她为脚下的奇怪触感皱了皱眉。她的九蛇机器人变得不安起来,其中一只蛇头死死盯着空间的中央。
那里悬浮着一个透明的容器,被无数像神经脉络一样的连接线簇拥着,淡蓝色的光点沿着脉络缓缓流动,汇聚于容器中一个硕大的红色的物体中。
“那是心脏吗?”蓝涧天眯起眼睛。
“不是。”秋岐笃定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那是大脑。”
那是一个完整的人类大脑,悬浮在透明的营养液中,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微电极,每一根都连接着光纤。
“缸中之脑?”鹿潞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机器人也喜欢做这样的实验?”
“我觉得它别有用途。你们看。”蓝涧天指了指附近的一台设备。那是一台终端,界面简洁得近乎简陋。屏幕上只有一排排的列表,每个条目旁边闪烁着绿点或红点,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她随手点进一栏,列表展开,又是无数条由纯编码组成的条目。翻了几页,没有任何能认识的文字或编号。
“又是这种玩意儿。来到这里之后什么字都看不懂。”蓝涧天觉得无聊,在房间里四处翻看。秋岐站在终端前,继续试着从那些编码中找出规律。鹿潞则盯着容器中的大脑,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让她无法移开视线。
“你们看这个!”
蓝涧天从角落里捡回一根皱皱巴巴的数据线,得意地晃了晃,“跟连接大脑的那些线是同款。说不定可以拿来用一用。”
鹿潞接过线仔细端详。接口是非标准的,但她见过类似的结构。她打开电脑,在随身携带的数据线中找出一根转换线。
“我试试。”
鹿潞将一端接入容器旁空余的接口。她拿着另一端接口,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连接上自己电脑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好奇心不断驱使着她去做。另一方面,她对自己的技术又有着充足的自信,她的内心甚至暗暗期待着可能会碰上什么样的技术难题。
想到这里,鹿潞一瞬间有点走了神。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期待挑战的性格了?她摇摇头,驱赶着这些念头,把另一端接口连上自己的设备。
尽管自己已经做了加密保护,但对方还是有可能窥探到她的数据。几乎是连上的同一瞬间,她的后台便多了一条未知的运行程序。
鹿潞立马开始检查这个进程的由来。界面突然弹出一个窗口。
那是一个纯文本输入框的样式,简陋得像是几十年前的程序员随手写的调试界面。光标在安静地闪烁,很快,输入框上方出现了一行白色的小字:
“小飞在哪里?”
鹿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她身后的蓝涧天和秋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屏气凝神地看着这个神奇的对话框。她犹豫了很久,久到光标在屏幕上悄然闪了几十下。屏幕对面的这个大脑,不问别的,一来就问小飞。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但是她不敢确定。她深呼吸一口气,然后打下几个字。
“你是谁?”
回车。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个字出现在她刚才那句话的下方。
“赛时初。”
鹿潞的手指从键盘上滑落,有些失言了。背后目睹全程的两人面面相觑。所有人都被这个突然的事实震慑到了。
鹿潞想起妈妈发来的那几张采访资料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眼神平静,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照片上的这个人跟眼前这个赤裸狼狈,让人不忍直视的大脑联系起来。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该怎么跟小飞说?
“给我一个摄像头,放在你身上,接下来我会把自己连接上去。”屏幕上又弹出一行字,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个日常事务,“我要见到小飞。”
她没有问“小飞还活着吗”。没有问“她还好吗”。没有问“你们是谁”。多年后的第一句话是“小飞在哪里”,第二句话是“我要见到她”。鹿潞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被剥离身体、被囚禁在这个封闭空间里的全部时间里,很可能从没有怀疑过一件事:小飞还活着。并且她一直思念着小飞,等待着机会可以重新见到小飞。
秋岐看到这一句之后,招了招手,把一旁的九蛇机器人叫到身边,拍了拍其中一只蛇的蛇头。那只蛇乖顺地张了张嘴,吐出一个带着一点唾液的摄像头。蓝涧天在旁边“咦”了一声,露出一个介于嫌弃和好奇之间的表情。
鹿潞顾不得那么多,赶紧把摄像头连接上去,挂在了自己身上。
屏幕上非常安静。与此同时,她们共同的通讯网络则弹出一条信息:“我看到你们了。鹿潞,蓝涧天,秋岐。”
秋岐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蓝涧天则被这一番操作惊叹不已,有点语无伦次:“我还以为你已经……”
小飞在房间里收到这几条未知来源的讯息之后,一头雾水,打出了一个:“?”
鹿潞感到有点头疼,她对怎么跟小飞说这件事毫无头绪。这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了。“小飞,我知道很难理解,但是发这个信息的人是赛时初。”
小飞:“???”
“她现在没有身体了,只剩……”鹿潞斟酌着用词,想尽量说得委婉一点。谁能接受当初带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现在只剩一个大脑了?
“只剩部分器官了。”鹿潞发出去之后,很快就后悔了。她本来以为这样说,听着会好接受一点。但是现在看起来变得更加惊悚了。
蓝涧天在旁边有点看不下去了:“鹿潞,你在说什么?要不我来解释吧。”
蓝涧天向小飞一五一十转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小飞消化了一会儿,压抑着狂跳的心脏,鼓起勇气直接对赛时初说,“赛时初,你还在吗?你还好吗?”
赛时初说,“我在。你和以前好像不一样了。”
大家又将来龙去脉给赛时初介绍了一遍。她们说得很快,但尽量不漏掉关键节点。废墟里捡到小飞,地下搏斗场的试炼,裘明之的特训,山神的契约,以及此刻小飞正在赛时初曾经的旧房间里。
屏幕上安静了片刻。然后赛时初打出一行字。“首脑的目的是最终让小飞像我一样,留在这里作为整个英灵殿的中枢。”
大家倒吸一口凉气,鹿潞心里猛的撞了一下。
鹿潞略显崩溃的说,“我就知道不应该把她留在那里。”
赛时初接着说,“但是首领目前还不敢硬来。她知道小飞身上有一个自爆的装置,但是她不知道运作机理是什么。她估计已经把小飞扫描了一遍,现在把小飞留在那里,就是为了等待手下团队把小飞破解的时候。”
秋岐缓缓点头,“所以现在这个时间窗口是唯一的。趁首脑还在等,趁小飞还没有被破解掉。”
赛时初又打出一行字:“我认为破解难度很高,但是也不排除有破解的可能性。首脑也不会让小飞轻易走出英灵殿。”
“我知道怎么走出去。”小飞说,“但我不知道怎么在对战首脑的同时走出去。虽然我门口现在空无一人,但是我能检查到周围有很多来源不明的信号源。估计是在暗暗监视着我。”
“那就不要对战。”赛时初说。
蓝涧天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让它们看不见你。小飞,告诉我你门口的朝向。”
小飞顿了一瞬:“朝南。主楼南翼,窗外是广场。”
“很好,广场南边是两栋楼。一栋四十七层,一栋五十二层。玻璃幕墙,钢结构骨架。”
鹿潞好奇地问到:“这是什么意思?”
屏幕上跳出几个字:“我在找一个完美的反射源。”
秋岐抬了抬眼:“你要借那栋楼的玻璃?”
“信号打到幕墙上,反射过来,覆盖小飞所在的地方。”赛时初飞快地回答。
蓝涧天挠了挠头:“等等,你打到玻璃上,玻璃又不会放大信号,怎么就让它失灵了?”
赛时初停了一秒。然后她打出一个很短的比喻:
“你站在走廊里,看不见拐角后面的人。但你面前有一面擦亮的金属板。你对着金属板喊一声,声音弹到拐角后面,那个人就听见了。我发射的是干扰信号。只是不直接打过去。让那栋楼的幕墙帮我拐个弯。”
蓝涧天张了张嘴,眨了两下眼:“所以那面玻璃就是个……”
“反射镜。”赛时初说。
秋岐点了一下头,替所有人把最后一块拼上了:“相当于在一百米外喊了一声,拐了个弯,到机器人耳朵里还有七八成的音量。”
“但我有一个问题。”小飞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你说信号打到幕墙上,反射过来,那怎么保证它只干扰我附近的机器人?”
鹿潞也皱起眉:“对啊,干扰面太大,可能会瞬间暴露。”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所以需要你帮忙。”
小飞沉默了一瞬:“……帮什么?”
“我要先发一束很弱的引导波。”赛时初打字,“功率低到不会触发任何警报,监视机器人会把它当成环境底噪。你的传感器比它们灵敏,你告诉我它落在什么位置,偏了多少,强度几成。”
蓝涧天眨了眨眼:“……她在里面当你的瞄准镜?”
“对。我打过去的第一束波,落点是否在你这一层楼。”赛时初说,“你告诉我偏差距离、方向、强度。”
小飞点点头:“然后你根据我说的调整下一束。”说完,她警觉了起来,“我感觉到有人在往我这边走了。”
“那我们尽快开始吧。”赛时初马上开始准备了。
小飞等了一会儿,发现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有一架飞行机器人挡住了折射路线,要等一会儿。”
小飞有点着急了,“它们快来了。”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来不及了。我直接用最大覆盖面发射。”赛时初当机立断,没有时间再计算角度这些了。
忽然间,小飞感觉四周陷入了宁静,连底噪都小了很多。赛时初的干扰信号直接干涉了整栋楼的机器人的信号传输。
“就是现在!”小飞抓住机会逃跑,破窗而出。
小飞的身影消失在窗口的那一瞬间,首脑的指尖已经按在了门把手上。然后她松开了手,没有追出去查看,只是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心中一切了然。她轻笑着说:“赛时初,你藏得真是够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