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出来后,林隅并不开心,新的问题接踵而至,更加笃定他带走徐杭声的想法,目前为止,可能确实也只有自己家对他而言才算得上安全。
可他能藏他一辈子吗?徐杭声还要上学,还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雒子芃送林隅回医院的空隙,把徐杭声在中学阶段的情况给他又说了一遍。
之前查出来的霸凌事件也得到了反馈,这件事本来也不用特案组去跟进,但迟疏硬是插手,让学校不得不重视起来。虽说徐杭声已经毕了业,不过好在公安没有就此罢休,都给了那群施暴者应有的处罚。
据雒子芃所说,徐杭声并非是反抗不了那些暴力行径,而是不愿去反抗,出于什么原因,估计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这一点林隅知道,只是没想到这种性格居然那么早就形成。
他受了太多委屈,就算是变成这样也能够理解。
只是在这段时间里,连至亲的人都没有站在他身边。
到医院后,徐杭声还不见转醒的迹象。
医生说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刺激,直白点就是生存欲望不太强。
不过好在有药物的加持,高烧已经退下来了。
有一点一直让林隅很在意,徐杭声经历了那么多事,真能说忘记就忘记吗?
“小鱼儿。”骆斐然在林隅不在的这段时间照看徐杭声,见林隅发呆,便开口,“人身上的学问真的是多到数不清,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PTSD就是一种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只是每个人情况有所不同,徐杭声这种情况应该是属于特殊了。”
“怎么讲?”
“你也看到他从精神病院出来一直都恍惚,人在经受了很大的压力之后,自救无果,是会选择一些类似于同归于尽的方式来伤害自己,以求解脱,这种就已经是极端行为了,可见他的确是走投无路,如果真的要走出来,他只能选择忘掉这件事。”
但人的记忆系统是很复杂的,人脑在运行的时候也会考虑到身体的负荷程度,为保护这具肉体,会强制封存一些不好的记忆。
骆斐然没有说,按照宋南辞给的研究结果,如果徐杭声的身体这一次真的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再次试图靠忘却来治愈自己,那有可能林隅也会被遗忘。
这种家家团聚的时候,偏偏徐杭声进了医院,跟一堆药物针管子凑到一起,两天之后才有了苏醒的迹象。
可醒了也不说话,就靠在病床上看窗户外面,大街上的年味很浓,挂着各种各样的红灯笼和中国结。
医生见徐杭声转好,赶紧催促林隅带他走,说是后面只要好好吃药就行,之前在医院里都待出阴影了,再待人就没救了。
出院那天,意料之外,薛有仪来接徐杭声。
只是徐杭声没有回避,也没有跟她去的意思。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徐杭声好像一个人都站不稳,要不是林隅一直在旁边,任他靠着给他借力,估计都走不出医院。
不论怎么说,薛有仪作为母亲,她是知道徐杭声情况的——打小身体就不怎么好,她爸才送他去学搏击强身健体,平时也挑食,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白长了个儿,愣是不见长肉。
她见徐杭声这副模样,开始后悔自己那时候把他强行送去了精神病院。
说实在的,伤害太深,她不敢上前,哪怕是去问候安慰一句。
于是这三人,一个不肯相认,一个不愿搭理,一个互不认识,就这样与薛有仪擦肩而过。
市局那边动作也迅速,徐杭声刚回老宅没多久,雒子芃就过来了,只可惜徐杭声经此一劫更不愿意说话,只能配合询问点头摇头。
对于徐术白的那件案子,徐杭声也承认自己记不大清,家里人也一直没怎么给他提过,就算是提起也只是说那个男人有明显的家暴倾向,其余便不再多说。
整个询问的过程,徐杭声分外平静,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语气也毫无波澜。
像是在询问一具尸体。
或许尸体也好些,起码可以让法医解剖鉴定。
看来徐杭声这边是没什么突破点了。
雒子芃起身准备离开时,瞥见徐杭声胸前的云纹如意吊坠,她看不出是什么质地,但颜色是那种极衬徐杭声气质的淡绿色,掺杂着几丝青绿,像是墨在水中晕染开的样子。
她其实挺佩服这俩小孩儿的,面对这种与世俗相悖的感情,也能爱的这么敞亮。
……
回龙江格外的顺利,一切阻碍都没有了。
只是到机场的时候,徐杭声没有问去哪儿。
这一场高烧,像是夺走了徐杭声仅剩的活力,他更多的时间都是在睡着,醒着的时候,林隅会把他抱在怀里,强行给他喂点儿吃的。
可他吃几口就吐,脸色越来越差。
他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儿,林隅就会絮絮叨叨,抓住他说话还不怎么利索的空挡,调侃几句。
偶尔塞进嘴里一些小糖果,才不会拒绝。
“带你见家长。”林隅勾勾唇角。
徐杭声没有拒绝,只是莞尔一笑,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单薄。
“得养好精神过完年,然后再给你过十八岁的生日。”
十八岁生日,应当好好过的。
尽管徐杭声不哭不闹,但其实林隅是有些害怕的,他希望徐杭声把那些情绪都发泄出来,他怕徐杭声再像之前那样,以结束自己的生命来结束痛苦。
手腕上的纱布都还来不及拆……
去龙江的路上,徐杭声一直昏昏沉沉,靠在林隅肩头睡觉,如果不是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林隅甚至都以为他已经没了心跳。
连下飞机都是林隅背着。
按骆斐然的说法,这是在精神病院时那些安眠类药物的副作用。
也或许是徐杭声的神经过于紧绷,现在好容易放松下来,反倒没什么精神。
那个医生虽然看着不大靠谱,但医院确实也是个正规医院,不至于做太出格的事。
源头还在于薛有仪。
这几天林隅状态也很差,为了照顾徐杭声都没怎么睡好觉,神色显得有些疲惫,但又好像乐此不疲。
所以从京华驱车返回的司机,自然变成了骆斐然。
他走这一趟也有私心,毕竟在他去做交换生的这一年里,跟林隅几乎是断了联系,走之前还闹得不是很愉快。
再者,这从小玩到大的感情,凭林隅还愿意叫他一声哥,那帮忙也没什么,何况徐杭声也是正儿八经的学弟。
林家这边也被林祎安排妥当了,就等着自家儿子带小男朋友上门。他作为一个长辈,考虑的要比林隅周全些,这突如其来带过来一个人,就算是林隅心里没什么,但别人家小孩儿肯定不太能随心所欲。
只能尽可能周到,徐杭声又刚从医院出来,想必情况是不好的,要是好,林隅也没必要大老远带他到龙江来。
果不其然,林隅把徐杭声带回家的时候,这小崽子还在昏睡,颇有一副一觉不起的样子,手腕处缠着一圈纱布。
去崇城这一趟,也把林隅来来回回折腾了个够呛,回到家把徐杭声安顿好之后,随便给自己清理一番,担心徐杭声醒过来没看见他,也不敢轻易就去睡觉,一直守在徐杭声身边。
但耐不住过于疲惫,不知不觉中就睡了过去。
大年初五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不少商铺恢复了营业,路上的行人车辆也逐渐增多。
林家所在的楼层不高,隐约还能听到隔壁街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断断续续传入耳朵里,像是一首不知名的奏鸣曲,一下子把梦境拉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徐杭声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沉睡。
感觉之前的种种都不太真切,保送蓉大、遇见林隅、被送进精神病院……再往前追溯,是被同学欺负、被父亲打骂、被母亲抱怨、还有外公的去世……
记忆开始变得混杂,一时之间没有了头绪……
徐杭声醒过来时,已经是傍晚了,林隅就躺在他旁边,正安静的睡着,胸膛随着平稳的呼吸上下起伏。他回想了一下,林隅应该是把自己带到他家了。
真是怪不好意思的,居然都还没来得及给林隅爸妈打声招呼。
他蹑手蹑脚的起床,小心翼翼的走出卧室,怕吵醒林隅。
一出门,客厅里就有两双眼睛朝他看过来。
“醒了啊,有什么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问话的是骆斐然,徐杭声跟他见过几次,也算是眼熟,他摇了摇头。
“过来坐,小同学。”
招呼他的人是林隅的爸爸,他之前在蓉城也见过一次。
他印象还蛮深刻的,林隅爸爸是个很热情的人,但又能很好的把握住人与人之间相处的舒适度。
徐杭声乖乖走过去坐下。
“我去给你拿吃的。”
不等徐杭声阻止,林祎就起身到厨房,端出一小碗汤。
“来,喝点儿热乎的,早给你炖好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就一直煨着。”
徐杭声接过,汤闻着很香,好像是鲫鱼熬来的,喝下去一口,鲜香便直击味蕾,最后慢慢荡漾开,连带着里头的白萝卜片儿都很好吃。
“我听小隅说这几天你都没好好吃饭,这是用新鲜鲫鱼熬的,先喝些暖暖胃。”说罢又对骆斐然说:“小然,你也去喝点儿,管够。”
“行,放心吧,我又不跟您客气。”骆斐然笑笑,“给小孩儿喝就行,他状态可比我差多了。”
徐杭声一边喝着汤,一边暗戳戳打量林祎,这位叔叔的谈吐气质都很随和,上次来蓉城的时候穿着一身看起来价值不菲的西装,这次在家里穿得比较随意,看上去更温和了。
跟林隅那种初见时略带痞气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没有跟除了外公之外的男性长辈相处的经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位叔叔又生得好看,单从外表上看不太好判断年纪,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可以用“如沐春风”来形容。
好看的人谁不想多看两眼呢?
不过仅凭林祎跟骆斐然的聊天内容,看来也已经很熟了,他们相处的氛围倒像几分父子,却又不全是。
说起来骆斐然都可以跟林隅一起去崇城找他,那他们的关系也非同一般。
想到这里,再回想起林隅对骆斐然的态度,徐杭声心里没由来升起一股酸意。
又生怕被发现,小心翼翼地藏起。
“爸!徐杭声不见了!”
正发着呆,就听到林隅在卧室里喊了一嗓子,然后冲出来,见到客厅其乐融融的景象才松了一口气。
“这不在这儿呢么,我还能让他给跑咯?”林祎笑自己这宝贝儿子的反应。
只有徐杭声注意到,原来林隅也是个出了事儿会叫爸爸的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
关于心理学相关的我并不专业,暂时以一种简单的方式谈论,并不会深入。其他涉及到徐杭声童年经历,感觉会有些不好过审,会酌情描写,希望能尽可能展现一个完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