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内。
陆栖云从宫中出来之后,便又回到了大理寺。
严嵩此时正坐在大殿之中等待消息,一抬眼便看见王温钦领着陆栖云走了进来。
“七殿下,事情可还顺利?”
陆栖云闻言点点头,轻叹一声,“父皇对【避瘴丹】还算满意,看样子暂时是保住了知微的性命。”
听完这番话,严嵩也放心下来,“眼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凌大人那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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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
一辆破旧的马车缓缓停靠在京都城门口,身着破旧官袍的凌庐峰走下马车,驾车的正是他的郡尉骆齐文。
“大人,外城亦可驾车马而行,这还有几里路呢,您要不等到了内城再下车?”骆齐文看着自家大人瘦弱的身影,有些心疼地说道。
凌庐峰摆了摆手,“无妨,京都地界任何风吹草动都尽数掌握在陛下手中,谢寺正为我们荡除水匪,又助我们开山贩粮,与我们有天大的恩情。”
“眼下他命悬一线,这点苦我替他受了也算是报恩了。你不必跟着我,先去富甲商行找七殿下吧。”
说着凌庐峰便缓缓跪了下来,朝着皇城躬身一拜,口中大喊道:
“陛下圣德昭昭,垂怜青崖僻壤!”
“蒙遣能臣,凿山开道,天堑变通途;”
“惠政如霖,泽被寒黎,穷郡焕生机。”
“此等再造之恩,下官与青崖百姓铭感五内,必当勠力守土,以报君恩浩荡!”
“今臣携万民信,叩谢明君圣恩照拂,通广天下福泽百年。”
此番唱罢,他站起身,往前走了三步,又屈身跪了下来,再次磕了九个头,随即又将唱词喊了一遍。
如此往复,三叩九拜,歌功颂德之声响彻京都,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此消息犹如长了翅膀一般,直飞皇城。
金銮宝殿。
陆昭晟同众朝臣刚商议完朝事,却见一个内监小跑着来到宫门前,一脸焦急。
李胜见状从侧面绕行至门前,凑过耳朵听内监禀告,许是内容太过令他惊疑,他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错愕。
陆昭晟近几日服用【避瘴丹】之后,已经许久未犯头风,正是心情大好之时。
眼见李胜蹙着眉缓缓走回自己身边,他忍不住笑道:“李胜,朕有许久未见你露出这般踌躇之色了,发生什么事了?”
李胜躬身行了一礼,面色微妙地看了一眼门外,随后开了口。
“启禀陛下,青崖郡郡守凌庐峰,于外城门起,行三叩九拜之礼,高呼皇恩浩荡,膝行至皇城内,眼下就要到殿前了。”
“凌庐峰?”陆昭晟微眯起眼,他对这个忠臣是又爱又恨,其中最大的嫌恶便是来自他那身傲骨铮铮,不晓变通。
而此刻这个每每政见不合必要呛声的耿直人臣,却如此感念皇恩,换做是谁都要惊疑一阵。
严嵩瞄了一眼即将走到殿前的凌庐峰,缓缓跪下,大声高呼,“陛下英明,皇恩浩荡,故凌大人感念皇恩,三叩九拜,以酬圣德,此乃陛下鸿慈之恩典。”
周围朝臣原本还在惊疑不定,眼看着严嵩这个老狐狸率先开口奉承,也都不甘示弱地连声吹捧起陆昭晟来。
一时间四处飘来的彩虹屁,让陆昭晟都有些招架不住,眼看着凌庐峰走到殿前,连忙抬手制止众人继续吹捧。
只听门口传来凌庐峰的声音,“微臣青崖郡守凌庐峰,感念皇恩,未经传召,擅自入宫,还请陛下降罪。”
陆昭晟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凌爱卿,你先进来吧。”
凌庐峰抬脚跨进殿内,没走两步再次跪下,将喊了一路的歌功颂德指篇又念了一遍,他那打满补丁的官袍早已磨破,双膝俱是鲜血淋漓,随着他跪拜的动作,在地面上留下血痕。
而他那一段唱词也深深震撼了众多朝臣,只见凌庐峰终于在第三遍唱罢后,走到了御座前,眼见着又要跪下,陆昭晟立马出声制止。
“好了,别跪了,都快天命之年了,怎么还像年轻的时候那般实诚。李胜,一会下了朝给凌爱卿叫个御医看看,别落下病根。”
“嗻。”李胜看着那血肉模糊的膝盖,暗自抹了抹汗,看来这位凌大人此行绝不简单。
严嵩看着有些站不稳的凌庐峰,赶忙上前搀扶,却听凌庐峰继续说道:“多谢陛下体恤,此番前来,微臣是携万民感恩录,替青崖郡百姓拜谢陛下圣恩。”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一卷手臂长的锦帛,那厚厚一卷若是展开得有好几米。
李胜上前将这感恩录接过,由身旁几个内监缓缓展开:一幅硕大的布帛锦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上面还印着大大小小许多鲜红的手指印,一簇簇宛若初雪寒梅。
“这是...”陆昭晟被眼前的万民感恩录震撼住,忍不住发问。
“此乃卑职誊抄的两万名青崖郡百姓姓名,其上是他们的手印。”
凌庐峰躬身答道:“日前陛下曾派大理寺寺正谢知微,前往青崖郡押运赋税。谢寺正见我们穷匮,不光替我们扫清水匪,另出资助我们修葺山道。”
他言语逐渐带着欣喜,“如今青崖郡城已有道路同官道接轨,山中粮食得以运出售卖,百姓亦能靠此路采买所需物资,城中青壮陆续返乡,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这一切都要感恩于陛下与良臣谢寺正,青崖郡两万余百姓无不感念,日日奉香,诚心祷告,愿陛下龙体康健,福泽万年。”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整个大殿变得落针可闻,其他人他们不清楚,这谢知微几日前才因欺君之罪下来刑狱,被判斩首,眼下这番来自远方的歌功颂德,却将陛下架上高台。
陆昭晟此刻心乱如麻,青崖郡虽地处偏僻,但幅员辽阔,贫瘠的百姓一直是朝中沉疴,为史官诟病,如今竟隐隐有转圜之像,这怎么能不令他高兴。
可另一方面,谢知微罪犯欺君,自己金口玉言下了律令,哪怕因【避瘴丹】一事自己想要保下此人,却又没有合适的缘由,可如今这将功折罪的由头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狐疑地看向一旁的严嵩,“严爱卿以为如何啊?”
严嵩自知此时陛下先问自己,便是已然松口,必须趁热打铁,不能给吏部机会。
“陛下,虽谢寺正出身乡野,不懂规矩,以致殿前失仪,但其心胸赤诚,是不可多得的良将。正如此番青崖郡一样,陛下施恩于天下,必将获得民心所向!”
一席话将朝堂扯谎,美化成了因为不懂规矩而触犯龙颜,陆昭晟看着那鲜红的感恩录,以及凌庐峰血肉模糊的膝盖,微微颔首。
“喏,谢知微虽言行无状,招致罪责,然他帮扶青崖郡百姓有功,朕亦不能让此等功臣寒了心。两相交折,功过相抵,摒弃过往,官复原职。”
他说着扭头看向严嵩,“还望严爱卿日后严加管教,切莫将良才误送歧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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