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衙户籍库房内。
谢知微和一众狱丞们,正拿着从郑家取来庚帖,在堆积如山的户籍册上仔细翻找着。
半个时辰后,李明洋泄气地靠在书架旁坐了下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哀怨地诉苦道:“郡尉大人,临安郡这么多人,咱们光凭庚帖上的出生年月,找个人如同大海捞针一般,有没有其他线索能缩小点范围。”
王梁玄头也不抬地搭了一句:“有的,兄弟,还有一个关键信息,我们要找的是个女的。”
李明洋闻言气得把手里的户籍文书砸了过去,一脸的气急败坏,“我还能不知道是个女的?两男的难道还需要合八字不成。”
谢知微沉默着翻阅狱丞们递过来的文书,符合庚帖上出生日期的女性户籍,都被摊开摞在他面前,眼下所剩不多了,他捏了捏有些酸涩的眉心,站起身走到书架旁,将另一摞还未查看的户籍搬了下来。
王梁玄捡起李明洋砸过来的户籍文书,顺势扫了一眼,下一秒,他便兴奋地举着文书高声喊道:“知微,是这个!一定是她。”
闻言,谢知微和其他狱丞都赶忙凑了过来,直到他们看清户籍书上,写着家眷的那一栏,这才明白为什么王梁玄这么笃定。
只见文书左下角写着一列小字,「蒋月柔,生父 蒋乘风」。
谢知微带着李明洋和王梁玄赶往葳蕤轩,其余狱丞留在库房里继续翻阅可疑的户籍。
因为蒋乘风被捕,葳蕤轩这几日没有开张,所以三人说明来意之后,小厮带着他们直接来到了后院。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夕阳的余晖下,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只一眼,谢知微就知道自己找对了人,因为这个背影和郑炜书桌上那幅无面美人图一模一样。
小厮对着那个背影小声说道:“小姐,衙门的差爷找您。”
蒋月柔闻言,回过头看向众人,轻勾唇角,“知道,你先下去吧。”
说着她又冲着谢知微几人莞尔一笑,抬手示意了一下面前的石凳,“几位大人坐下说吧。”
谢知微也不客气,走上前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王梁玄二人则是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侧。
蒋月柔见状也没深究,端起桌上的茶壶就斟了一盏,推到谢知微面前,微笑着说道:“这是铺子里新进的茉莉,是家父花了许多银子采买的,大人你先尝尝看。”
谢知微瞥了一眼清澈的金黄茶汤,凑到茶盏前轻轻闻了闻,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端庄淑女,面带笑意,“蒋姑娘的茶水我可不敢喝,万一里头有些生杏仁汁水掺着,那在下怕是没法活着回去了。”
蒋月柔原本还端着盈盈笑意,此刻听了谢知微说的话,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转而轻哼一声,略带嘲讽的语气说道:“我爹爹还说会替我隐瞒,想必是经不住你们用刑,把我供出来了吧。”
“那倒不是。”谢知微端起茶盏,凑到嘴边,轻轻吹开附在茶水表面的白色花瓣,浅酌了一口,这才继续说道:“是郑家郎君告诉我们的。”
蒋月柔原本正死死盯着谢知微的举动,但听见郑炜的名字后,露出了慌乱的神情,“他...郑炜他不是死了吗?”
谢知微闻言,点了点头,轻笑着说道:“果然是你,郑炜的死讯我们也才刚知晓,你却能比我们还早一步知道,看来你便是毒害郑炜的真凶了。”
“你方才是诈我?”蒋月柔一脸不可置信,要不是她亲眼所见郑炜的死状,方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郑炜诈尸了。
谢知微收起笑容,盯着蒋月柔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道:“也不全是诈你,说说看吧,郑炜与孙兴并无仇怨,所以你指使他杀害孙兴的原因是什么?郑炜和孙兴的死因皆是中了生杏仁的毒,你总不能说这与你无关吧。”
见事情败露,蒋月柔也懒得狡辩,嗤笑一声,“为什么?因为他作恶多端!他该死!”
她猛地撸起衣袖,露出伤痕累累的双臂,沙哑的声音犹在泣血。
“三个月前,我父亲说是给我物色了一个好郎君,让我去梨园与之相看。没想到几杯酒水下肚,孙兴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竟用蛮力将我掳进房中,对我百般折辱。”
“那你为什么不报官?”李明洋皱着眉说道。
说到此处,蒋月柔瞪大的双眼布满血丝,她站起身,整个人都激动到颤抖了起来,“报官?我一个良家女子,未婚前便失了身子,此事若是捅将出去,等待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她抽噎着低笑一声,“我那日衣衫褴褛地逃回家中,父亲得知此事后,竟想着息事宁人,只说自己去孙府提亲,可没想到,那孙畅老贼竟嫌我家门户低微,将我父亲诋毁一顿,赶了出去,还扬言说要去官府告我勾搭富家子弟。”
“他说,我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给他儿子做妾都不配。果真,没过几天,他孙兴便迎娶了京都医药世家的徐氏为妻。我遭此无妄之灾痛苦万分,他却敲锣打鼓的新婚燕尔。”
蒋月柔抬起头满眼都是怨毒,“这种畜生,我怎能咽下这口气,几经打听,我得知孙兴患了咳疾,便想到了生杏仁这一法子,父亲因为对我心生歉疚,便也依了我去,可我却忘了徐氏也是个懂药的。”
“眼看我的计划就要落空,可惜老天也看不下去。”她从衣袖里掏出一支玉簪,嫌恶地丢在桌上,清脆的碰撞声后,玉簪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郑炜这个蠢货找到了我,他说他愿意帮我报仇。我那时才知道,我逃回家中那天,竟被他从路口撞见。他与我是一个巷子里长大的,那日他同我说,打小便爱慕我,愿意替我扛下这杀人的凶险。能够借刀杀人,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蒋月柔仰起头,一副大仇得报如释重负的表情,“所以,昨晚,当郑炜约我会面,并告知孙兴已经被毒杀之后,我便想着用自己的身体报答他一次。可这个虚伪的小人,偏说帮我并不是为了得到我的身体。”
她指着自己嗤笑着说道:“我这残花败柳,竟连他也看不上,我想着既然孙兴已死,孙畅为了亡子脸面,也不会出去乱说,那郑炜便是除了我父亲以外,唯一知道此事的人。所以我便在酒壶中放了生杏仁汁,让这个秘密永远消失。”
一阵低低的笑声从她嘴里逸出,随之越来越大声,蒋月柔整个人都像是疯魔了一般,狂笑了起来,只是她笑着笑着,眼泪便从眼角滴落。
“郑炜确实是够蠢的,明知道酒里有毒,还要为了成全你的计划,抛却自己的性命。”谢知微看着疯癫的女人,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蒋月柔却听了个真切,她望向谢知微,语气有些恍惚,“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知微叹了口气,轻声解释道:“郑炜从小就五感灵敏,连她母亲烧菜时放的一点点生姜都能尝出来,更何况是这苦涩如墨汁的杏仁汁液呢?”
他的一席话犹如当头棒喝,蒋月柔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一个令她恐惧的猜想浮上了心头,她疯狂摇着头,嘶哑的声音挤出喉咙。
“不,不可能,你在骗我?”
谢知微轻哼一声,从怀中掏出郑炜留下的庚帖,“这个你眼中的傻瓜,昨日正拿着你们俩的庚帖,找人合着八字,打算择日求娶你过门。”
在蒋月柔绝望的目光中,谢知微将庚帖摔在了她面前的石桌上,“原本我并不想同你解释这么多,但我不想这么一个痴情的人,死后还要被心爱之人歪曲。他为了让你的计划实施,不惜买光了全城的北杏仁,没想到等到的却是你的一杯毒酒。”
“我真的很想知道,在喝下那杯毒酒时,郑炜会不会后悔,自己爱上的是一个满眼只剩仇恨,看不见半分爱意之人!”
蒋月柔颤抖着手伸向桌上的庚帖,却又僵在半空中不敢触碰,好像这薄薄的纸笺是吃人的恶魔。
终于,她如同下定了决心一般,一把抓起那封庚帖,片刻后,一滴豆大的泪珠滴落,在信纸上晕开。
蒋月柔将信纸抓成一团,死死攥在胸口,随后低头趴在石桌上,一声低低的呜咽声,从她的臂弯中传了出来。
纸笺上的文字犹如尖刺,扎向她心脏每一寸血肉,她的脑中此刻突然记起,昨夜郑炜饮下毒酒后,凝视着自己的眼神。现下想来,那并不是因为害怕赴死的拖延,他只是想要在残存的生命中,用目光将心爱的人,一笔一划刻在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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