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高真如惊讶的是,二阿哥居然是独自一人在。不过好在她发出一声惊呼后,随身侍奉二阿哥的太监团福便从旁边钻了出来,给高真如请了安。
即便如此,随身侍奉的人也太少了。高真如蹙了蹙眉,瞧着二阿哥从洞里钻出来,一边紧张地东张西望,一边冲着高真如竖着手指:“嘘——嘘!高额娘,您轻点。”
高真如眯着眼瞅他:“……”
半响,她双手环抱胸前,脚尖轻轻点击地面:“永琏,你说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怎就你们两个?其余人呢?”
二阿哥身体一僵,目光左飘右移,就是不愿意与高真如对视上。
高真如也不着急,见二阿哥不愿说话,便别过头去看向团福。
团福苦着脸儿,瞅瞅贵妃,又看看二阿哥。任凭其他地方的宫人如何猜测,在皇后跟前伺候过的宫人都知道皇后与贵妃的感情那是做不了假的,像是二阿哥与大公主,说是贵妃看顾着长大都可以。
要是别的宫妃这般询问,团福怕是直接反驳斥责,唯有贵妃发了话,他也不敢不说话,可二阿哥就在身边他也不好说真话。
顿时,团福左右为难,不仅暗暗叫苦。他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磕磕巴巴道:“贵妃娘娘,奴才……这……主子……”
高真如眯着眼儿:“莫非——有人敢欺负二阿哥?”
高真如话说出口,都觉得匪夷所思。欺负二阿哥那不等于就是在打她,在打乾隆帝和皇后的脸吗?那不就是虎口拔须,不要命了吧?
二阿哥见贵妃不但越想越远,而且眉毛倒竖,一脸就要寻人算账的架势,赶忙接话:“不是不是,高额娘您误会了。”
顿了顿,他放轻声音道:“我就是嫌烦,想躲躲闲……”
二阿哥把话说出口,也便坦然往下说道:“高额娘,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就是三弟黏我得很,日日缠着我,我,我有点不习惯,就想寻个清净地方……”
二阿哥越说,声音越轻,尤其是发现贵妃眼睛睁得溜圆时,连脸蛋也变得通红。
他身为乾隆帝的嫡子,也深知皇父对他的期待与重视,也知道应当兄友弟恭才是,如今为了躲避幼弟,竟是跑到御花园里藏着读书,传出去怕是会教汗阿玛失望。
团福见状,赶忙接话解释:“贵妃娘娘不知,前儿个三阿哥在屋里哭闹得撕心裂肺,声音都传到隔壁宫室来。我家主子听闻后,特意登门劝慰了好几遭。”
“自那以后,三阿哥便格外黏着主子,但凡得空,便往主子这里来,缠着要主子说故事。”
起初二阿哥自是欢欣雀跃,没少陪同,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二阿哥也逐渐发现自己大半时间都被霸占,课业竟是出了差错。
二阿哥原想劝三阿哥少来几回,可三阿哥听着便露出哭脸。三阿哥继承了纯嫔的
好容貌,软软糯糯的一团,教二阿哥根本说不出重话。
他不愿责备三阿哥,只好想出别的招数,意图躲远一些,想让三阿哥扑几次空,往后来得次数少一些。
高真如怔愣一瞬,哑然失笑:“什么嘛,就为了这事?”
二阿哥原本还低垂着脑袋,闻言腾地抬起头来。他满脑子乱糟糟的思绪转瞬即逝,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呆呆地看向高真如:“哎?”
二阿哥指着自己,不可思议地反问道:“我,我,我有点讨厌三弟!”
高真如点点头:“嗯嗯。”
二阿哥百思不得其解,脱口而出:“高额娘不觉得我这样很可耻,很丢人,很,很……”
高真如闻言,顿时失笑,她伸手揉了揉二阿哥的脑袋瓜:“小小年纪,天天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有喜欢的,有不喜欢的,这不是很正常的吗?皇上。”
高真如打小就跟着乾隆帝一块儿长大,比如她与乾隆帝同仇敌忾,对三阿哥弘时都有诸多不满。
在先帝爷登基以前,雍亲王府的三阿哥弘时原是府里的长子,又是侧福晋所出,几乎被府里奴婢仆役当做世子对待。
弘时骄狂傲慢,除去在雍亲王跟前装模作样,背地里对尚且年幼的乾隆帝与和亲王极为藐视,见面便是训斥苛责,对因福晋话语而留下的高真如也没好脸色,还口出狂言要她去他屋里伺候。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儿,又事关乾隆帝。高真如顿了顿,选择贴心地略过,捡了更具代表性的先帝爷:“皇上兄弟少也就罢了,你忘了先帝爷的十四弟,嫡亲的弟弟,还是皇上登基以后才被放出来的。”
“高额娘,您怎么能说先帝爷的事?”还是二阿哥瞪着眼儿,震惊地瞅着高真如。
“怎不能说?先帝爷还写了书提这事呢。”高真如瞥了一眼二阿哥,觉得他一惊一乍的模样怪好玩的,忍不住又逗了逗。
高真如说的书,便是《大义觉迷录》。雍正帝颁布这本书,本是为了证明其诸事清白,可越举证越是引人瞩目,越举证便越有人觉得雍正帝上位不正,加之胤禩等人从中作梗,引得流言蜚语愈发严重。
乾隆帝甫一登基,便下令封禁此书,严禁天下百姓议论并传播。
“高额娘!”
“好好好,不说先帝爷。”高真如不刺激二阿哥了,而是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来来来,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二阿哥愣了愣,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高真如悄声道:“其实之前你明意妹妹与和婉妹妹来得勤快,我有时候……喜欢,有时候又觉得她们叽叽喳喳闹腾得厉害,实在有点烦人。”
二阿哥:“……唉!?”
高真如竖起手指:“嘘,嘘,嘘!”
二阿哥忙捂着嘴,只是眉宇间的愁色褪去了一些。他眨巴眨巴眼,稳定住情绪才悄声道:“真的?”
高真如暗笑一声,连连点头:“当然是真的——不过这是咱们之间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她们两个哦……不然,怕是你高额娘的钟粹宫会不复存在。”
二阿哥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毕竟原本明意一个就够闹腾了,加上性格活泼翻倍的和婉,说是能把钟粹宫给掀了一点都不为过。
“昨日汗阿玛与皇玛嬷聊天时,皇玛嬷还抱怨明意妹妹与和婉妹妹闹腾呢。”
说是抱怨,皇太后也是为两个孙女在皇帝跟前多加点印象。
且不提留不留京的事儿,即便远嫁蒙古,漠南漠北也是截然不同的。
高真如心里晓得皇太后的心思,面上还附和着:“她们两个啊简直是精力旺盛,我瞧着回头得拉着她们找找事儿做,教她们不要打搅到太后与诸位太妃的休息。”
高真如与二阿哥永琏说了几句,见他眉宇间愁绪已消,便也点到为止,不再多语,准备回头与皇帝皇后说说便是。
高真如目送二阿哥往御景亭行去,旋即迈着轻快的步伐顺途而下,到路口还瞧见一抹反光的亮色,可定睛一看,那处又只是假山石。
高真如下意识蹙起眉梢,仔细观察四周,可层叠的假山是最好的遮蔽之物,以至于高真如看了半响也未寻到刚刚那抹反光的来处。
“主子,石竹姐姐已将点心取来了,今日有……”跟随在后的铃草叽叽喳喳说着,说到一半发现自家主子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下意识顺着高真如的视线往旁边望去。
只不过铃草视野所及之处皆是空荡荡的,她摸不着头脑,小声询问道:“主子,您在看什么呢?”
“没有……吧?可能是我看错了?”高真如看了半响也未见着人,只觉得是自己看错,笑眯眯地继续询问道:“石竹拿来了什么点心?”
铃草忙收回心思,笑道:“回禀主子,有芝麻卷、金玉酥、蜜桃麻薯,以及红糖炖奶。”
……
二阿哥永琏顺着台阶而上,一路来到御景亭。虽然贵妃的话语教他心里松了一松,但也没让二阿哥彻底打消顾虑。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今日把书看完再回去,顶多回头再好好与三阿哥说一说。
二阿哥半靠在柱上,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手里的书籍。
团福立在旁边伺候,见着二阿哥舔舐唇瓣,便小声说道:“主子,奴才去取茶水点心来?”
二阿哥点了点头。
团福蹑手蹑脚地退开,心里还暗暗懊恼不该独自跟着二阿哥出来,瞧瞧这时还走开了。
不过贵妃便在下面,宫门城墙上下又有值班的侍卫太监在,团福勉强放下心,打算加快速度,快去快回。
团福加快脚步,顺着假山往下奔去。就在他转弯时,身后竟是窜出一道身影,他动作迅捷,没有丝毫犹豫,双手重重推在团福的背脊上。
团福甚至来不及反应,便面露惊恐地翻出假山,重重坠在地面。
“有人摔下来了!”
“血……血!!!”
“这是谁?怎么会摔下来的?”
“快来人,快来人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顿时吸引了四面八方的视线,高真如亦不例外。她第一时间站起身来,在宫人的簇拥下赶了过来。
瞧着地方,高真如心里一咯噔。
待她往里面瞧了一眼,更是呼吸一滞。只见那人面部朝下,剧烈的撞击直接砸断了他的脖颈,让他直接断了气。
石竹与其余宫婢哪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
而高真如却是来不及惊恐,毕竟她眼尖的注意到这人穿着正六品太监服饰。
而且,他是从假山上坠落的。
高真如的心,跳得又快又重,无数可能从脑海里奔腾而过。她浑身僵直,搭在石竹胳膊上的手渐渐合拢,引得石竹吃痛。
石竹看着高真如尤为惨白的脸色,赶忙说道:“主子,奴婢扶您去一边……”
“不是……”
“什么?”石竹愣了愣。
“快去!”高真如咬紧牙关,惶恐地呼喊着:“快去,快去御景亭寻二阿哥!二阿哥,二阿哥还在假山上!!!”
四周宫人闻言,顿时一惊。
刹那间,数道身影往假山上狂奔而去,同时高真如也抬首望向假山
顶部的御景亭。
那一眼,只叫她目裂欲眦。
高真如没多想,飞身冲上前去,双手尽可能伸展开来。
几乎下一秒,一道身影从天而落,重重摔进她的怀抱。
随着‘咔嚓’的脆响声在高真如耳边奏响,剧烈的疼痛席卷而上,教她重重摔坐地上。
高真如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