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语怪力乱神◎
贺小乐有些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他没有想到刘瑛会提出想要跟他学剑。
他问道:“为什么?”
刘瑛怔住。
段智兴练武的时候,她看着新奇,便说要同他学,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也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刘瑛不解地问道:“想学剑还有什么理由吗?”
她却不知,段智兴不问便教,是觉得她是他的妃子,她要学武也不过是逗乐而已,是以并没有放在心上。而贺小乐会问,却是将她当作一个想要学剑的独立的人。
贺小乐点头,说道:“当然要。剑是利器,会伤人。你要学,总得先想好自己学来做什么。”
贺小乐的话并没有恶意,但刘瑛却很不满。她是宫里的贵妃,人人都敬着她,段智兴更是宠着她,她觉得贺小乐非要她想理由就是在为难她。
她道:“我就是要学,你教是不教?”
说着她竟用自己从段智兴那里学来的拳脚功夫同贺小乐动起手。
贺小乐将剑背在身后,只是躲避,却不同她动手。
刘瑛不满道:“你为什么不还手?”
贺小乐无奈地说道:“因为我不想同你动手。”
刘瑛秀眉蹙起,说道:“你瞧不起我?”
贺小乐摇了摇头,说道:“无论是谁,我都不想同他动手,武功本就不是用来跟人比斗的。”
刘瑛收回手掌,不解地问道:“不与人动手,那你学武做什么?”
贺小乐道:“因为总有些时候,人会需要武功。”
刘瑛问道:“什么时候?”
贺小乐道:“保护别人的时候。”
刘瑛认真地看着他,问道:“这就是你学武的目的?”
贺小乐回了一个字:“是。”
刘瑛看着他,说道:“那这也是我学武的目的,你教我。”
贺小乐很无奈,因为他发现刘瑛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却在这时,东春信来到了花园。
她得了段智兴的诏令,可以随意进出大理皇宫,但她从不在宫中随意走动,每次都只找贺小乐。
她是个不爱给别人找麻烦的人。
东春信的怀里抱着一本书,脸上挂着贺小乐熟悉的知足的笑。
若说在岛上的知足,是她的自我蒙蔽,那到了大理后的生活,她是真的很知足了。对她来说,只要能够吃饱穿暖,把孩子教养长大,她的人生便没有什么可求了。
见到她,贺小乐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让他一个人招架刘瑛,他真的快招架不住了。他不是不想教刘瑛,实在是刘瑛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没有明白。
刘瑛将他的表情收入眼底,脸上的不满更浓了。她似乎总是在不满。
东春信向刘瑛行了个礼,而后走到贺小乐身边,将书递到他的面前,指着其中一句说道:“这个地方我有些不会,冯度你教教我吧。”
贺小乐刚要给她解答,刘瑛的手却盖在了书上,她拉着嘴角问贺小乐:“你为什么可以教她,却不能教我?”
东春信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贺小乐,又看了看她。
她问刘瑛道:“您不是娘娘吗?”
刘瑛矜持地点了点头:“是,我姓刘。”
东春信不解地说道:“刘娘娘,段皇爷是您的丈夫,您有什么问题不是应该去问他吗?为什么要问冯度呢?”
她是很传统的女人,觉得有丈夫在的时候,女人就有了依靠,有了依靠自然就不必求助于他人。
同时,她也是个在海岛长大的女人,岛上的男女并没有那么多防范,所以她其实并不是反对刘瑛问贺小乐问题,她只是单纯地不理解她为什么不问段智兴。
刘瑛被她说得涨红了脸,她虽然得宠,但宫中的女人何其多?她哪有机会一直找段智兴?她只觉东春信不知她的辛酸,心里一阵委屈。
她指着东春信道:“那你呢?你为什么不找你的丈夫,而要找他?”
东春信叹了一口气,有些伤感地说道:“我当然也想找我的丈夫,可是他已经死了。”
东春信其实并不懂什么爱不爱的,她只知道,是丈夫给了她依靠。
刘瑛怔住,讷讷道:“死了?”
东春信道:“是啊,死了,在海难里死了。所以我要跟冯度读书,因为书里有‘子不语怪力乱神’,它让我知道,原来我家汉子真不是被我害死的。”
刘瑛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她不解地问道:“你不是说他死在海难里吗?他怎么会是你害死的呢?”
东春信道:“因为在我的家乡,男人会死,就是女人克死的。”
而在东海的海岛上,同样的话被冯衡说了出来。
她同黄药师道:“那些富户为了掩盖自己的罪孽,用这样的谎言欺骗所有的人,到最后,连他们自己都信了这个谎言。”
信了这世上有鬼,信了真有女人是命不好克死了丈夫。
若不是他们逼着长工们无论什么样的天气都要出海捕鱼,又怎么会有那么多海难?
可到了最后,岛上的人却宁愿相信是家里娶来的女人命不好,也不愿却反抗富户强权,何其可笑?
黄药师问她:“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冯衡对着他笑了笑,反问道:“你都来了,难道不打算做些什么?”
黄药师也笑了笑,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冯衡问他:“嗯是什么意思?”
黄药师道:“嗯是让你来请我的意思。”
冯衡笑了,她长揖而拜,说道:“有请黄先生帮忙了。”
黄药师勾起了嘴角,又是一声“嗯”。
二人都笑了。
过了几天,所有大户的家里都发生了一件很恐怖,很不可思议的事。
无月的夜晚,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大户家里的女主人却都忽然变成了女鬼的模样,想要掐死自己的丈夫。之所以说“想要”,是因为她们虽然动了手,却只是把人掐晕过去,而没有掐死。
他们每个人醒来的时候,都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青色指印,而他们的妻子,却还躺在床上睡得不醒人世。
他们摇醒了妻子,结果她们都是一问三不知。
如此,大户们再坐不住了。
这一次已不必冯衡去请,他们争先恐后的来到冯衡暂时落脚的院子。
冯衡好似早有预料,端端地坐在堂上等着他们,她的身边还站着那个不怎么说话的青年人。
众人来不及坐下,便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家里的怪事说了出来。
冯衡道:“昨夜天上无光,百鬼夜出,我就料到你们会有灾祸。”
年轻人总是最沉不住气,花孔雀青年道:“冯姑娘,你可要救救我。”
冯衡看着他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不救你们,是想要你们命的鬼太多了。”
花孔雀跌坐在地,问道:“难道真没有办法了吗?”
小老儿定定地看着冯衡,他没有忘记那天仆人听到的话,他道:“冯姑娘,我知道你有办法,只要你能救我们,什么条件我们都能答应。”
另一人哭诉道:“冯姑娘,我以后一定不做坏事了,你救救我吧。”
冯衡还在犹豫。
花孔雀抱着她的腿,说道:“我愿意散尽家财!只要能保住性命。”
冯衡等地就是这句,她把目光转向其他人,问道:“你们也愿意?”
小老儿长长一叹,说道:“我们是商人,没有人比我们更精明,钱没有了可以再赚,命没有了却再也赚不到了。”
冯衡只觉有些讽刺,他们知道钱没有自己的命重要,却觉得别人的命没有钱重要。
她道:“好。不过我信不过你们,你们必须立字据。”
众人犹豫了一阵,然后再无异议。
收下字据,冯衡开口道:“要让鬼不出现,首先就是要岛上所有人都相信,世间并没有鬼!”
众人不解,小老儿问道:“冯姑娘,这是何意?”
冯衡问道:“你知道鬼的力量是从何而来吗?”
小老儿摇了摇头。
冯衡指着他的心口,目光幽深,说道:“是这里。想要削弱鬼的力量,就必须岛上的人都不想,都不信。”
小老儿有些茫然地问道:“那要怎么做?”
人要怎么控制别人的心?
冯衡笑道:“你们家应该有学堂吧,学堂里可有教书先生?”
这些商人与外界通商,当然会读书。
小老儿点了点头。
冯衡道:“让他们多教些人吧,最好让所有人都读到书,而他们要学的第一句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兄妹二人先教的,竟然都是这一句。
东春信对刘瑛讲述了岛上的故事。
刘瑛听得出神。她入宫前是富家小姐,入宫后便成了后宫中的贵人,她从没有体会过活不下去的绝望。
她不禁想:“若我有了孩子,我却连保护他都不能,那时我会怎么办?”
她想不到自己会怎么办,这样的境地她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刘瑛道:“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好武功了。”
贺小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时她会突然说这个。
只听刘瑛坚定地说道:“我要学好武功,保护我未来的孩子。”
她只是个后宫中的女人,每日都在等着段智兴的垂怜。少女时她也曾幻想过,会遇到一个真心所爱的男人,将她娶进门,好好爱她,生一堆可爱的孩子。
这样的人生她便已经满足。
可她却入了宫,对于每日的等待,她其实有很多的不满,可她却不知要如何排解。
在见到贺小乐舞剑的一瞬间,她的确产生过幻想,但这幻想很快就磨灭了。
她虽还未体会苦难,却也明白了一些道理:人要活着,并非只有情爱,还有生活。
她道:“我会去找皇上学武的,或者让皇上给我找个武师。”
贺小乐笑了,他知道,刘瑛是真的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1.想写刘瑛是因为原著中她的孩子被人打伤的悲剧,最初的想法是让小乐两年后来正好赶上救孩子。可后来又想,她这悲剧是怎么来的呢?是段智兴痴迷武功冷落她,还是周伯通不负责,还是她自己动了心?皇帝可以对很多女人动心,她又为什么不能动心?何况她入宫的年纪又小,可能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谁。因为生存的环境,她起初不可能是个能够独立的人,所以周伯通“知错”离开,她便只能继续留在皇宫。这里并不会写她未来,只是让她有一点点懵懂的觉悟,也许有这一点,她未来再见到周伯通,就会考虑,他是不是值得托付了。
2.子不语怪力乱神:出自《论语·述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