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裂缝

镜子湖

吴珩真的来帮沈焱柏搬行李了。

学校给沈焱柏安排的房子不小,沈焱柏是物欲低的人,东西本来就不多,再加上许多行李都在快递中,越发显得房子空荡荡的,缺着不少东西。

沈焱柏到瑜市两天后,他从北京寄的东西才到,地址填得不准确,箱子放的快递点离住处并不算近。

快递员火急火燎地打电话过来,操着口音极重的普通话问沈焱柏:“先生您什么时候来领快递?好几箱,太重了,我们这儿忙着,最多能送到楼下车库,不能帮忙送上楼哦!”

沈焱柏答应下来,挂了电话就给吴珩去了电话,让他过来帮把手,还特地嘱咐他叫个搬运师傅过来。

沈焱柏当然不是叫吴珩过来干搬运工,之前不好跟吴珩聊的话题,正好也能趁这个机会聊一聊。

只是沈焱柏没想到,他就一句没指点到位,吴珩傍晚来的时候居然还带着他的同学李畅漾。

“柏哥,我们来帮你搬东西,”吴珩笑得傻不拉几,“畅漾也让我从工作室拽出来了,尽管使唤我们就成。”

沈焱柏直接被气笑了。

李畅漾站在吴珩身后无奈地也笑了,只能附和,“沈老师,我们来帮您搬东西。”

沈焱柏瞥见李畅漾的肩膀从白净的脖颈两侧延伸到松垮垮的T恤衣领里头,兴致不高地塌着,还微微耸了耸,就知道他原本干着别的事儿,让吴珩硬拉来了,不太情愿。

早点儿搬完吧。

沈焱柏寄过来的东西好几箱,除了其中一小箱是衣服,其余的都是工具,杂七杂八有许多,其中两箱都是以前读书时做的铜版画的原版,沉甸甸的金属板子放了一箱,比一箱石头还重。

吴珩搬到一半就勉强了,他在家或在学校都不用也没干过这种体力活儿,很快就汗淋淋喘大气,又不敢说要走,只小声问李畅漾要不要叫一个搬运师傅。

李畅漾看了看抱起箱子走在前面的沈焱柏,他手上那个箱子李畅漾刚才掂了一下,重的叫人害怕,于是就悄悄放下换了个轻些的,打算暂时逃避一趟,没想到沈焱柏默不作声地拿了。

这叫什么事儿,他们两个小年轻来帮前辈搬点儿东西,最重的却让人家自己搬了。

李畅漾心里有些着急,他从刚来就看出沈焱柏不大高兴,不知道吴珩是不是会错了人家的意,他想了想,说,“我去找物业借个推车,没剩多少了,叫师傅还得等。”

“好,那你去,你这一箱我一起先拖上电梯,”吴珩也着急,“我晚上还有课,赶紧搬完吧,快来不及了。”

李畅漾匆匆地转身往物业去,夏天闷热的空气里湿汗混合着灰尘,他觉得自己整个儿都脏兮兮的,像在泥水里滚过的野狗。

为什么要答应吴珩过来帮忙呢?

李畅漾觉得自己对沈焱柏是好奇的,这个年纪的学生对风向标一样的前辈哪里会不向往呢?只是他连说话的机会也不怎么抓得到。

这个年纪的李畅漾也很要面子,沈焱柏没怎么藏情绪,他看得出来沈焱柏一见到吴珩带了自己时的诧异和不悦。

李畅漾当时也不过将将二十岁,人情世故拿捏得蹩脚,他做不到凑上去跟人家硬聊,对方不愿意递个接纳的姿态,那他也做不到自来熟。

沈焱柏的“家”空荡荡的,只有屋子中间堆着已经搬上来的箱子,他从冰箱里拿了矿泉水给两个不停喘粗气的小孩儿。

“先喝点儿水吧,我这儿别的也没有,辛苦了,”沈焱柏问,“车库还有多少?”

“还有两个,”李畅漾扯了扯让汗水黏在后背的衣服,“我们再搬一趟就能搬完了。”

沈焱柏点点头,“完了我请你们吃饭。”

吴珩却没接话,他掏出手机来看了看时间,不太好意思地开口,“柏哥,我今天晚上还有课……”

沈焱柏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脑子里默默地损了一句“榆木脑子”。

“快迟了,那个老师点名挺严的,”吴珩看了眼李畅漾,“畅漾?”

李畅漾也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沈焱柏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胸口憋闷的起伏。

沈焱柏叫吴珩来帮忙搬东西,最后却只剩了个李畅漾。

吴珩走之后,房里一下就安静下来,陷入了微妙的尴尬,李畅漾站在一堆箱子边,小口小口地喝水。

沈焱柏看着李畅漾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又在不明显地搓着衣摆,拘谨的样子,这次因为热和累,他整个脸颊都酡红着,从暖白的皮肤里透出来。

“走吧,”沈焱柏不再观察这个被抛下的可怜巴巴的男孩儿,招呼他再下楼,“搬完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李畅漾捏着手里空荡荡的塑料水瓶,跟着沈焱柏出了门,小声说着“谢谢沈老师”。

下楼的电梯里只有沈焱柏和李畅漾两个人,沈焱柏闲适地站在电梯中间,李畅漾站在他身后,找了个角落老实站着,疲惫的肩膀顶着电梯轿厢靠着,盯着沈焱柏后颈修理利落的头发发呆。

“你为什么叫我沈老师?”冷不丁的,沈焱柏头也不回地问李畅漾。

“啊?”李畅漾吓了一跳,也不靠着了,微微站直,“啊……我其实,选修课选了铜板画。”

沈焱柏这才侧脸看了李畅漾一眼,转瞬即逝地打量,问:“查过我了?”

“是查过,以前上课的时候老师也讲过,”李畅漾实话实说,“我很喜欢您的画。”

大概跟沈焱柏讲这种话的人太多了,他只是笑了笑,“嗯”了一声。

楼下的两个箱子沉得厉害,李畅漾望而却步,沈焱柏也搬了许久,却根本不费力似的,抱起最沉的那个,往推车上一放。

“咚”的沉闷声响。

李畅漾赶紧跟上,说不上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不沉稳的好胜心。

箱子刚离地的那一刻,李畅漾就心里就暗暗觉得不好,这个箱子太沉了,而他的胳膊现在已经快脱力了。

勉强搬起来不到半米,手掌心上的汗磨过封箱胶带,箱子也跟着往下一滑,他赶紧往下蹲,把箱子重新放到了地上。

伴随着箱子落地的闷响,还有一声清脆的“刺啦”,在有回声的车库里格外清晰。

李畅漾敏锐感觉到臀腿一带属于牛仔裤的那种包裹感瞬间消失。

脆响后的那一秒,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李畅漾盯着还抱在怀里的箱子,眼前一阵眩晕发白。

他今天穿的这条牛仔裤是高中时买的,穿了许多年,现在是当做工作服来穿的,穿的相当不爱惜,大概也已经磨损到了某个临界点,选了这么个巧妙的时间点宣告阵亡。

“你……”沈焱柏还站着,大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将笑未笑的语气,“没事儿吧?”

李畅漾还蹲着当个逃避现实的鸵鸟,一头扎在了箱子上,沈焱柏当时想,这箱子应该挺脏的。

很快,沈焱柏低头看到李畅漾白皙的后脖颈也泛红了,肩膀微微抖着。

哭了?

是有点儿丢人,但不至于吧?

“李畅漾?”沈焱柏试探着喊他,“畅漾?”

“啊?”李畅漾声线有些抖,似乎带着点儿惊恐,“沈老师,我……裤子好像裂开了。”

“先起来,”沈焱柏还在憋笑,说,“上去找我的换。”

李畅漾又蹲了一小会儿,捂着脸站了起来。

还在哭?这么要面子?

沈焱柏十分罕见的觉得有些束手无策了,也不觉得好笑了,他犹豫地抬手拍了拍李畅漾的肩膀,像是一个安慰,“没事儿了,没关系。”

李畅漾终于把手从眼睛上放了下来,沈焱柏立刻去看,没看见哭模样,倒看见一双笑出了一点儿眼泪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

这种情况下的李畅漾居然在笑,眼睑的红和脸颊的红连成了一片,红得活像只烤熟了的虾,笑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好丢人……”李畅漾抹了抹脸,裤子破掉似乎直接击垮了他维持的自尊和边界,冲着沈焱柏毫无保留地把脸笑皱了。

汗和灰都抹糊了,一张脸花得精彩。

李畅漾捂着屁股,跟在沈焱柏身后回了他家。

“先去洗澡,”沈焱柏从卧室里找出了一条刚拆的浴巾,指了指浴室,“我去给你找衣服。”

李畅漾有点儿踟蹰,情况怎么就变成了他要在沈焱柏家洗澡了呢?

“进去。”沈焱柏却不等李畅漾回答,把浴巾塞进李畅漾手里,指着浴室门,不容置喙。

李畅漾只好期期艾艾地进去了。

体力大量消耗之后的热水淋浴是非常舒服的,李畅漾完成了洗头和抹沐浴露的步骤之后经历了很长一段兜头冲水什么也不干的时间,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儿过分了,才关上水。

沈焱柏说去给李畅漾拿衣服,现在却没了动静,他就又踟蹰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出声询问。

而且,他的T恤也整个让汗给透过了,再穿回去的话会让李畅漾觉得自己刚刚那场澡白洗了。

浪费水。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多纠结几秒,浴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沈焱柏隔着门说,“衣服我放在门口的小凳子上了,你自己拿。”

李畅漾觉得他可能早就找好了衣服,一直在等水声停止。

沈焱柏给李畅漾拿的不止一条裤子,还有内裤和T恤,李畅漾没忍住,穿之前闻了闻T恤上的味道。

任何一个人在穿一些自己没穿过的衣服时都会下意识闻一闻味道,这很正常,李畅漾在这些衣服上闻到了明显的洗衣液味道和残留的香水味,他猜沈焱柏也许在衣柜里放了香水,也许把穿过又没脏的衣服又挂进了衣柜。

总之,李畅漾对沈焱柏有诸多好奇与想象,这种想象在和沈焱柏见面之后越发多起来。

沈焱柏的衣物李畅漾穿起来大了一号,T恤领口露出大半截锁骨,裤腿需要沿着缝线卷三圈,他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一样出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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