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托艺术中心的未来世代奖名单发布之后,国内的文娱圈子如同被丢进了一颗炸弹的湖泊,湖面和湖底一起被掀爆。
这么多年来,李畅漾是其中唯一一位中国籍艺术家,他在国内的艺术圈不算有名,对很多人来说甚至可以算名不见经传,而他现在还不满三十岁。
任沈焱柏有多大的能力手腕,都不能在短时间内帮李畅漾运作出这个级别的奖项。
就这么峰回路转的,沈焱柏和李畅漾的爱情还没怎么出圈,李畅漾和他不期而至的这个奖就出圈了。
社交账号上的推送大部分都是以李畅漾的作品为主的介绍文章,配上从BLACK cube网站上抄来的千篇一律的履历文字和一张因为转发了太多次而像素包浆的个人照片。
李畅漾以往的寂寂无名让他在现在显得格外神秘,BLACK cube的官方电话要被打爆。
孙德胜变得患得患失,每天都和李畅漾通话,快赶上晨昏定省,再三确定他不会更换签约画廊,还主动提出把李畅漾的独家代理合同更换为区域代理合同,毕竟李畅漾以后在海外的展览不会少,BLACK cube也不敢说能兜得住。
他还为李畅漾更换了画廊最资深的代理经纪人,长期为李畅漾个人服务,除非李畅漾自己想换人,那么这个职业经纪人会一对一专属为李畅漾服务,保证绝对的熟悉和专业。
李畅漾很不适应突然的变化,来联系他做访谈,做展览,邀请他出席活动的人快要把他的邮箱和电话挤爆。
沈焱柏很快就让李畅漾更换了电话号码,原先的联系方式交给了经纪人打理,李畅漾才从这种短暂的信息爆炸中稍稍解脱出来。
不过再解脱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样的状态,李畅漾在奖项发布之后的第二周,接受了《人民报》的采访邀约。
栏目组十分尊重李畅漾的个人选择,怕他拒绝,地点选在镜子湖,不让主角多劳一点神。
采访记者是董云霏,央视有名的访谈记者,是那种经常能在中央台晚会和人文栏目看见的面孔,李畅漾为此非常紧张,提前好几天对着采访大纲反复演练应该如何回答。
“不用这么紧张,”沈焱柏安抚他,“这种采访又不是直播,你说错话了他们也能剪辑出来。”
“还是紧张,”李畅漾咬着指甲盖,强迫症一般反复咂摸节目组给出的问题,“董云霏哎,我只在电视上看过她。”
“云菲人不错,如果你担心采访露怯,那大可不必,”沈焱柏从李畅漾手中抽出打印着问题的A4纸看了看,“都是常规问题,她很擅长引导受访者。”
“你认识董云霏?”李畅漾眼睛睁大了。
“她以前在文化报工作的时候采访过我,”沈焱柏放下A4纸,拉着李畅漾在自己的腿上坐,“北京的文艺圈子也就那么大,她跟界外一直都有些交道,算是熟人。”
就算这么说了,李畅漾还是无法完全放松,采访当日,他很早就起了床,吃过早饭之后在客厅里坐着发呆,手里捧着的咖啡凉透了也没喝上两口。
九点左右,院子外面传来机动车的轰鸣,李畅漾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先上楼,”沈焱柏这时才跟李畅漾说话,“他们架机器需要时间,你等我发信息再下楼。”
“为什么?”李畅漾不太明白。
“你现在太紧张了,上去洗个脸,”沈焱柏温和地吻了吻李畅漾的眼皮,“你心里要有数,是他们有求于你,不是你上赶着。”
沈焱柏的话好像自带一种可信度,李畅漾回到二楼洗了脸,真的镇定下来许多,等到手机屏幕亮起来,他才拿着手机下楼。
一楼客厅里人不少,工作人员在架设拍摄仪器,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院子里也有人在架设机器。
沈焱柏正和董云霏交谈,看见李畅漾下楼,招呼他过去。
加入原本已经开始的对话比开始一段对话要容易许多。董云霏比李畅漾想象中要矮一些,也许是跟沈焱柏站在一起对比的缘故。她谈吐随和,善于抛出话题,也不会冷场,关于艺术的知识储备远超常人,让李畅漾很快产生好感。
她没有对沈焱柏和李畅漾的关系进行避忌,仿佛对待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爱人。
李畅漾很快被化妆老师叫过去做妆发,留沈焱柏和董云霏一起闲聊。
“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孩子,又是这个长相,采访发表之后说不定会很火,”董云霏跟沈焱柏评价李畅漾,“怎么落你手上了?”
“我命好。”沈焱柏很坦荡地回答。
坦荡得近乎霸道无耻。
董云霏啧啧称奇,又感叹,“你们艺术家的生活真是羡慕不来,这里环境好得简直像世外桃源,以后都定居瑜市了?”
“畅漾不想走的话就在这里长住。”沈焱柏点头。
“北京那边就放下了?”董云霏说,“你们俩现在这个地位,进可搅动风云,退可闲云野鹤啊?”
“搅动风云就不必了,”沈焱柏笑着说,“不过爱情的确是值得奔赴的经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都落在正在化妆的李畅漾身上,董云霏能看出来,他们的确很肆意地在相爱。
李畅漾在采访中表现得很好,既不避讳自己的青涩,也不怯场于对自己艺术立场的表达,董云霏最后总结,说他很有少年感。
李畅漾笑着问,“因为很稚嫩吗?”
董云霏摇了摇头,说,“因为很直率真诚吧,有种很纯粹的勇敢。”
访谈持续了三个多小时,因为董云霏恰到好处的谈话技巧,李畅漾觉得这三个多小时过得并不漫长。
访谈结束之后,李畅漾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沈焱柏拿了水给他,他坐在沙发上,接过水,仰头看着沈焱柏,很小声地问沈焱柏自己表现得怎么样。
沈焱柏笑了,微微弯腰也小声跟他说些什么,高大的背影几乎能把李畅漾整个遮住。
摄影助理正在确认刚才拍摄的素材没有问题,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听不太清他们之间说什么,但李畅漾笑了起来,黑白分明的眼珠显得格外明亮,专注地仰视沈焱柏,眼神是很纯粹地信赖。
说不清为什么,这个场面让摄影助理觉得触动,擅自为他们拍了几张照片。
收拾完机器后,她有些忐忑地把照片拿给李畅漾看。
“刚刚画面很好看,就拍了几张,”摄影助理按着上下翻页,把几张照片来回倒,“李老师要是觉得不合适,我这边就删掉。”
李畅漾看到照片很开心地摇摇头,说,“拍得很好啊!谢谢你!可以传给我吗?”
她松了口气,很快把照片都发给了李畅漾。
临走时,摄影助理看见李畅漾把那张合影设置成了手机屏保。
晚上八点,摄制组吃完了晚饭离开镜子湖,李畅漾和沈焱柏一起到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李畅漾长长叹出一口气。
他们关好院门,从院子的草地穿过往里走,没走两步,李畅漾就要往沈焱柏身上挂。
沈焱柏好笑,问他,“这么累?”
李畅漾伸着胳膊挂在他背上,脚不像话地在后面拖,说“啊……好累。”
沈焱柏站住不动了,说,“好好走路。”
李畅漾头埋在他后背蹭,“焱柏,你背我吧,走不动道啦!”
沈焱柏微微蹲了一下,托着李畅漾的屁股,把他背了起来。
“怎么累了?说说看。”沈焱柏背着李畅漾,不着急回屋,慢慢绕着湖边的小路走,地灯一盏一盏被他们落在身后。
“想怎么回答,想自己回答得会不会不合适,”李畅漾搂着沈焱柏的肩背,闻沈焱柏身上的味道,获得了安定的感觉,“沈老师,我今天真的表现得好吗?”
“怎么又这么问?”沈焱柏问他。
“以前,这种拍摄我也参与过的,”李畅漾在月亮和湖水中间跟沈焱柏讲悄悄话,“但我很多时候都是帮别人写稿子,帮别人做提词器,站在旁边看的那个人,我没有做过这么长时间的主角。”
“嗯,表现得很好,”沈焱柏说,“比我想象得更沉着大方,我们漾漾,以后要被很多人看见,喜欢,崇拜了。”
“我不在意这个,”李畅漾悬空的脚在沈焱柏身边像小孩子一样晃,“我以前有一段时间崇拜你崇拜得要发疯。”
“发疯?”沈焱柏托着李畅漾把他往上送了送,“有一段时间?现在不崇拜了?”
李畅漾这句话能带来的问题太多了。
“啊,大概就是第一次亲你之前那段时间,”李畅漾指了指他们身边的镜子湖,“我们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嗯,”沈焱柏背着他绕着湖走,“为了个相机都可以不要命的时候。”
“啊,是的,那时候觉得相机比我贵多了,”李畅漾笑着自嘲,“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做一个能养活自己的艺术家就好了。”
“因为这个才喜欢我?”沈焱柏问。
“说没有这个原因也不现实,那个时候,你在我的世界里太惊艳了,几乎满足了我所有的幻想,”李畅漾慢慢叹了口气,“没想到真的能得手啊。”
沈焱柏笑起来,问他,“现在走太近了,不会觉得失望吗?”
“怎么可能,”李畅漾的胳膊把沈焱柏的肩膀圈得更紧了一些,很坦诚,“我最生气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失望过。”
“沈焱柏。”
“嗯?”
“我发现我没什么做职业艺术家的经验,”李畅漾坦白,“我一直都很渴望这种职业生活,但好像一直都呆在学校里,一直都给自己留了退路,现在没退路了,我心里有点没底。”
“你做的很好,”沈焱柏绕过湖,带着李畅漾往家里走,“怕什么,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嗯。”李畅漾回应他。
“我恰好做过很长时间的职业艺术家,也算有些成就,”沈焱柏一只手托着李畅漾,另一只手按指纹锁开门,“我兜着你呢,我是你的退路,别怕。”
访谈结束后一周,沈焱柏很巧妙地申请了个人外出考察,陪李畅漾去维也纳参加维托艺术中心的颁奖仪式。
“真的可以吗?学校那边不会有问题吗?”李畅漾嘴上说着担心,行动倒一点都不迟疑,已经把沈焱柏的行李箱从储物间搬了出来。
“那你动作倒是别这么快。”沈焱柏笑着在李畅漾后腰上拍了拍,从他手上把箱子接了过去。
“当然没有那么容易,我这次算是出差,全程都要记录,回来还要做汇报存档,算正式访问,”沈焱柏笑着说,“你以为跟你出去一趟那么容易?”
“那真是辛苦你啦。”李畅漾笑眯眯。
再麻烦,他也说不出诸如“太麻烦的话就算了”“我自己去也行”之类的话。
李畅漾想让沈焱柏陪自己一起去,想得发疯,他们俩都心知肚明。
飞维也纳的机票在北京转机,他们特地选了中途停留时间长的机票,留出时间来拜访了苏广行。
这次见面比沈焱柏的预计迟了一年,李畅漾非常重视这次拜访,特意向沈焱柏打听苏广行的喜好,托朋友在景德镇购买了一套茶具,又包装了自己最近的作品集,准备得浓重又用心。
他们约在苏广行位于退休所的公寓见面,李畅漾从下了飞机就开始紧张,坐在车上时手心冒汗,不停悄悄在衣摆上揉搓。
沈焱柏太熟悉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制住了李畅漾不停在衣角上搓动的手。
“别紧张,苏老师从不为难小辈。”沈焱柏把李畅漾的手掌反过来,摸到一手心冰凉凉的薄汗。
“也不是普通小辈拜访长辈那么简单,”李畅漾在计程车的后座靠近沈焱柏的侧脸,悄悄跟沈焱柏说,“苏老师是你的长辈,我又是男人,他能喜欢我吗?”
苏广行对于沈焱柏来说是类似“父亲”的角色,参考还未跟自己和解的父母,李畅漾有一种已经碰过钉子之后的畏惧。
“苏老师什么都见过,”沈焱柏笑了笑,说,“说到底我也不是他的儿子,不用太担心。”
他把手指扣进李畅漾白皙纤长的手指之间,把自己的安定从容通过体温源源不断渡给不安的爱人。
李畅漾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却想到沈焱柏浅薄的亲缘,李畅漾很后知后觉地确认了这个事实——他们是世界上跟彼此最近的人。
苏广行已经在公寓等了他们许久,两人还没上楼,老人就在窗口跟他们打了招呼,上楼之后,门已经提前开了,家政阿姨在门口迎他们,为他们准备了拖鞋。
“来了?”苏广行坐在客厅的茶桌前泡茶,招呼两人过去坐,“今年焱柏终于不是一个人过来了。”
“苏老师好,初次见面,我叫李畅漾。”李畅漾很恭敬地向苏广行打招呼,递过礼物时看了看茶桌上的茶具,暗自庆幸自己挑的款式古拙,应该是合苏老的喜好的。
苏广行本人给李畅漾的感觉果然如同沈焱柏所说,是一位很随和的长辈,他身上没有别的老人身上那种垂暮感,长年作为行业权威的威压气质和对晚辈的爱惜和谐地混合,精神矍铄,眼明心亮。
“好好好,谢谢畅漾,”苏广行接过礼物,却没先去看包装精美的茶具,先拿出了李畅漾的那本画册,“畅漾近期得奖的那期访谈节目,我也看了,很不错的年轻人。”
“苏老师谬赞。”李畅漾坐在沈焱柏身边,眼神都落在苏广行脸上,观察苏老看作品时的反馈,如同一个被老师检查作业的学生。
“嗯,很不错,做作品的意识非常好,”苏广行很认真地翻看画册,又从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支记号笔,“来,畅漾给我签个名,我收藏起来。”
李畅漾接过画册,在扉页写:
“苏广行先生敬藏
请指正。
学生 李畅漾”
他套用了沈焱柏的身份,字清秀漂亮,跟他本人的气质相符。
苏广行接过,让家政阿姨收进书柜。
他们又聊了聊接下来的行程,苏广行给了两人几个号码,说是自己在欧洲旅居的旧友,拜托两人有机会替自己去拜访拜访。
这些人都是早年留洋的艺术家和美术史家,其中不乏在中国近现代艺术史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说是拜访,李畅漾心里却清楚,这是苏广行把自己在欧洲的人脉毫无保留地介绍给沈焱柏和自己,心里的敬重无以言表。
晚餐时间,苏广行的夫人也回了家,四个人一起在公寓吃了一顿家常饭,便起身告辞。
苏广行和夫人一起送他们出门。
“孩子,以后在我这里就跟焱柏是一样的,”苏广行沧桑阔大的手握着李畅漾的手拍了拍,“常来玩儿。”
李畅漾诚恳地答应下来。
从苏广行家里出来,距离飞机起飞还有许久,他们没有马上打车去机场,慢慢沿着行人寥寥的马路散步。
李畅漾问沈焱柏,“首都美院就在附近,你想去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我跟你不一样,在学校期间并不是什么好学生,”沈焱柏笑着刮了刮李畅漾的脸颊,“看了苏老就行了。”
“苏老师人真好。”李畅漾对沈焱柏感叹。
“我以前住在北京的时候经常来烦他,现在在瑜市,能见面的时间也少了。”沈焱柏语言间带着淡淡的伤感。
“以后我都跟你一起来看苏老吧。”李畅漾说。
“好。”沈焱柏笑了笑,在五月渐暖的北京街头牵起了李畅漾的手。
从北京飞维也纳接近10小时,就算沈焱柏强制李畅漾换了一等座,在封闭又无法完全躺下的环境实在无法好好休息,李畅漾落地维也纳国际机场时已经疲惫得睁不开眼了。
他任由沈焱柏领着,不断掏出证件,一关一关从机场往外走,在陌生的城市打了车,欧洲风格的建筑和街道也不太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车停到酒店门口时,李畅漾几乎要睡着了。
沈焱柏叫醒他,他就乖乖地撑开眼皮,从车上下来,还妄图自己一个人拿两个人的行李箱。
“总不能什么都让你一个人做。”李畅漾蔫嗒嗒的表达坚定的意志力。
随后酒店门童就从他手里把行李箱都拿走,装上了行李车。
行李车都穿过酒店大堂,消失在拐角的电梯间了,李畅漾似乎才反应过来,缓慢地眨着眼问沈焱柏,“就这么拿走了?没事吗?”
“这么容易累,我要是没来你怎么办?”沈焱柏几乎想拿条绳子,把懵懵懂懂的李畅漾栓在自己腰上。
“你要是没来,我肯定不能是这样,”李畅漾打了个哈欠,跟着沈焱柏一起进了酒店,“你快把我养成废人了。”
“那挺好,”沈焱柏的手包住李畅漾的手,牵着他走,“养废了砸我手里最好。”
沈焱柏近期总会说这样不像样的话,似乎在释放他过剩的控制欲,李畅漾听得都习惯了,也开始尝试在不紧要的小事上任由沈焱柏的意思安排。
总体来说不超出他的接受范围,沈焱柏在爱里大概也有害怕的东西,类似李畅漾提出某个驻留计划看起来还不错的时候,他总能鸡蛋里挑骨头,找到刁钻的角度对项目进行批评。
进了酒店房间,李畅漾很草率地洗了澡,扑在不太舒适的床上,很快就睡熟了。
连沈焱柏稍晚些时候趁他睡着吻他,在唇珠和下巴上咬过,他都没醒过来。
李畅漾这段时间都在适应获奖后的身份变化,心理和精神上都动荡得厉害,再加上顾忌着这次行程需要消耗体力和精力,沈焱柏有一段时间没怎么在床上折腾过他。
因此,此时他看着李畅漾安稳闭合的眼线和绵软睫毛,忍得牙痒痒,也还是再忍了。
沈焱柏在李畅漾背后躺下,紧紧箍住他的腰,深重的呼吸洒在纤细白皙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