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睡莲

镜子湖

李畅漾飞日本这天早上的七点四十,给沈焱柏发来了一条信息,说自己已经坐在飞机上,几分钟之后就需要开启飞行模式。

沈焱柏并不理解李畅漾为什么一离开自己就喜欢买这种让自己没法好好睡觉的机票,明明已经不那么缺钱,还是一个喜欢赖床,起得太早就会情绪不佳的人。

但他还是回了信息,让李畅漾在飞机上再睡一会儿。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李畅漾再次发来信息,说飞机已经落地了,又说自己在飞机上睡得脖子有点僵, 预感可能会落枕。

沈焱柏回复说知道了。不再向李畅漾发其他信息,并不过度询问身体状况,日程安排和心情如何。

如果李畅漾主动向他分享自己的见闻和感受,那么沈焱柏就向他表达恰到好处的评价,如同他们这半年不见面时的一贯联系模式。

到了中午,沈焱柏觉得李畅漾今天格外安静,没有照片,没有信息,什么都没有。

午饭之后,谢萍打来电话,问沈焱柏下午要不要约在美术馆碰个面,和美术馆实习的博士们一起商量一下近期展览的主题。

沈焱柏答应下来,让谢萍先约大家的时间。

结束跟谢萍的通话,恰好有一条短信进来。

发来短信的号码是一串由服务器生成的号码,并不是个人手机号,沈焱柏原本不打算读,但李畅漾还没有发消息来,他的阅读欲还残存。

信息是旅行服务APP发来的,提示沈焱柏在东京订的酒店房间已经到了check in的时间,还没有客人来办理入住。

沈焱柏把信息转发给了李畅漾,问他现在在哪里。

但不管是信息还是语音电话,李畅漾那边都没有回复和接听,他国内的手机号在海外联系不上,泰国的手机号在日本也不能使用。

沈焱柏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和李畅漾失联半天时间了。

沈焱柏并没有慌张,海外行程发生这种状况并不罕见,他先联系了陶树。

“我们上午在机场就分开了,”陶树回答,“畅漾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办,连机场都没出。”

挂掉电话,沈焱柏独自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几分钟,推算了很多种可能,然后发现无论如何推算,都有他无法接受的可能性。

逻辑梳理通顺之后,沈焱柏很干脆地先推掉了两天的工作。

他先联系酒店,如果有名为“李畅漾”的护照办理了入住,请他们马上跟自己联络。

然后他立刻联系了东京的朋友,请他在当地报警。

最后,他联系了签证机构,走最快的流程,准备动身去日本逮人。

这一系列事情都需要等待回话,打完一个多小时的电话,沈焱柏开始了坐立难安的等待。

整个下午的时间被拖得非常漫长,他每隔半个小时都会给李畅漾那个像石头一样的社交账号打去语音,算不清楚打了多少个,一点回应都没有。

瑜市的四月,天黑的还比较早,傍晚七点,客厅落地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钴蓝色,湖边的树林在晦暗的光线里变成墨绿色,似乎能吞没一切。

家政阿姨询问沈焱柏是否要在家吃晚饭,沈焱柏说没胃口,让阿姨只做自己的饭就可以了。

过了一会儿,阿姨端了一碗汤,打开了客厅的壁灯,让偏暖的柔光稍稍把阴沉的客厅照亮了一些。

沈焱柏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手边的手机。

阿姨把汤放在沈焱柏面前的茶几上,很有分寸地劝他多少吃一点儿东西。

沈焱柏很轻微地点头,让阿姨准备下班。

他说话时很绅士地对阿姨笑了笑,并不把情绪带到身边人的工作里。

沈焱柏这样的雇主,他的喜怒都不写在脸上,只要不冒犯他的个人边界,就算很好服务的雇主,他很多时间都不在家里,但工资却一天都不少。

阿姨离开客厅之后,沈焱柏勉强喝了几口汤,在开了灯的房间里待不下去,灯光把整个房子变成四面围合的墙,变成闷人的囚笼,呼吸不觉得顺畅。

他拿着手机到了院子里,依然联系不上李畅漾,东京的朋友说当地警察局也还没有明确的答复,时间漫长得无边无际。

还没在院子待多久,沈焱柏听见门口有车辆停下的声音。镜子湖太安静,这种声音在即将入夜的时刻十分明显。

沈焱柏的住处几乎没有这样不请自来的访客,知道他住在哪里的人也并不多,沈焱柏走到院子的门边,开了监视器的视屏。

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有人从后排下来了,但背对着监控镜头,失真的影像让沈焱柏不能看清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按开了大门,从车道走出去,那辆车的后备箱已经打开了,有人在从后备箱往外拿行李,行李似乎不少,他拿了许久。

后备箱的盖子挡住了沈焱柏的视线,但他还是看得不错眼。

后备箱“珰”的一声关上。

李畅漾十分不真实地出现在镜子湖的车道上,以山下星星点点的城市灯光为背景,像一个不太现实的梦核。

看见沈焱柏的时候,李畅漾眼睛弯弯地亮起来,十分高兴,“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在家,都没办法付车费。”

沈焱柏的焦虑在看见李畅漾的瞬间变成一种混合了欣喜的如释重负,他似乎很平静地问李畅漾,“一整天联系不上,怎么回事?”

李畅漾抱歉地说,“太着急回来,充电器丢在了成田机场。”

他似乎也度过了难办的一天,看见沈焱柏就像看见救命的稻草,“刚到瑜市,手机就没电了,你知道整个机场都没有共享充电宝吗?”

沈焱柏没有回答李畅漾,先向司机付了车费,让司机离开。

李畅漾身边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是他走的时候带走的,还有一个是沈焱柏去苏梅岛的时候帮他带过去的。

两个箱子还不够,手里还抱着一个红色的盒子。他抱得很小心,像抱着一个珍宝,等着沈焱柏走过来看。

“买什么了?”沈焱柏走到他面前,情绪变化并不很大。

李畅漾又对沈焱柏露出了那种十分高兴的笑,小心翼翼地,慢慢解开红色盒子外面的裹布,再打开里面的盒子,露出里面琥珀色的玻璃瓶。

沈焱柏认识这瓶酒,日本产,梅酒类型,是CHOYA。

李畅漾把酒连盒子一起放在沈焱柏手里,十分珍重地伸手摸了摸酒瓶,像一个对什么都很好奇的小孩儿。

“我买的时候都没敢摸,害怕留指纹印子,”李畅漾看着沈焱柏,“沈焱柏,这瓶酒我想送给你,所以提前回来了。”

沈焱柏把手里的盒子盖起来,放下,靠近了李畅漾。

在他靠近的时候,李畅漾以为沈焱柏想要接吻,于是盯着沈焱柏的嘴唇看了看,但沈焱柏走过来,只是很用力地抱住了他。

他抱得太用力了,冲得李畅漾往后倒了半步。

李畅漾感觉沈焱柏的整张脸都压在了自己肩膀上,非常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李畅漾整个人都吸进他自己的胸腔里,然后慢慢地叹了一口很长的气。

长得李畅漾从左边肩膀开始,半边身子都被呼得发烫。

“我回来啦,”李畅漾搂着沈焱柏的后背,在他背后慢慢拍着,“看在我给你买礼物的份儿上,让我跟你一起住吧?好吗?”

沈焱柏抱了一会儿,放开李畅漾,才跟他接吻。

跟用力的拥抱不同,沈焱柏吻得很温和,他捧着李畅漾又瘦下去一点的脸,亲密地在他柔软的嘴唇上印下去,亲昵地蹭一蹭,慎之又慎。

在视觉无法聚焦的近距离,李畅漾模糊地看见,沈焱柏的下眼睑有些发红。

李畅漾带回来的行李多,沈焱柏打了个电话,有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从院子里出来,对沈焱柏称呼“沈先生”,对李畅漾只点头笑笑,也不多话,拿了两个行李箱先行往里走。

“家里在修什么吗?”李畅漾诧异地问,“为什么有工人在?”

沈焱柏自己拿着酒盒,牵着李畅漾的手往院子里慢慢走,“你没在瑜市,我忙得没时间,现在家里有几个长期员工。”

“几个?”李畅漾问。

“家政阿姨,园艺师,还有日常维修维护的工人,”沈焱柏说,“不过他们晚上一般都不会在,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就缩短他们来的时间。”

李畅漾想了想,自己是一个对生活非常随意的人,而沈焱柏这样忙,不是能把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的人,他摇了摇头,“算了,原来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吧,我搬回来也可以负担一部分开支。”

“跟我明算账呢?”沈焱柏笑了笑,从院门口到家门口,他几乎都在看李畅漾,“你不在家我就不开支了?少跟我来这些。”

“总不能让你养我,”李畅漾有些小骄傲,“我这一年展览也挣了不少。”

“哦?挣了多少?说来听听。”沈焱柏暂时松开了李畅漾的手,打开了玄关门。

李畅漾大大方方地跟沈焱柏报了一个数目,“我去泰国也没花什么钱,按我的消费水平,接下来至少十年都不用为吃饭发愁了吧?”

“好厉害。”沈焱柏笑着从鞋柜里给李畅漾拿了拖鞋。

李畅漾知道自己这点收入现在在沈焱柏这里还不够看的,但是就是高高兴兴在他面前嘚瑟。

他还没嘚瑟完,刚刚收拾完厨房准备下班的阿姨就到了门口。

“沈先生,有客人来啊?”阿姨问。

“不是客人,”沈焱柏身上很少有这么明显的情绪,已经不是下午时的压抑,“以后畅漾也住在这里,也算是雇主。”

李畅漾有些拘谨地跟阿姨握了握手,不太好意思地自我介绍,问了阿姨的姓,称呼她张阿姨。

“李先生好,欢迎回家。”张阿姨对突然出现的新雇主,以及两位雇主之间的关系并没有表现出好奇,只问是否需要现在准备一点吃的。

“吃过了吗?”沈焱柏问李畅漾。

其实没有吃,但李畅漾看着张阿姨手上拿着的包,刚想说自己吃过了。

“准备一点吧,”沈焱柏替他回答张阿姨,“辛苦。”

“沈先生客气了。”张阿姨很快回了厨房。

“人家都要下班了!”李畅漾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跟沈焱柏嘀咕。

“我这里上班,超过工作时长加班费加倍,交通费另外补贴。”沈焱柏拍了拍李畅漾的肩膀,“先上楼洗澡吧,一身飞机的味道。”

李畅漾站在楼梯上朝沈焱柏吐了吐舌头,“挺好,以后我画不下去了,就来给你当家政好了。”

李畅漾洗完澡吃饭的时候,沈焱柏一直都在打电话,似乎在取消些什么行程和计划,偶尔说一两句抱歉,李畅漾不想让沈焱柏因为自己耽搁什么事情,但等沈焱柏打完电话再问,他又说是因为别的工作。

等李畅漾吃完晚饭,沈焱柏带着他去了湖边,让他看今年新种下去的睡莲。

李畅漾蹲在栈道边,仔细看水面,睡莲还没花苞,水面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小叶子。

不过今年总算是种活了。

沈焱柏垂手抚摸着李畅漾实实在在,头发柔软的后脑勺,十分迷信地想,李畅漾不在的时候,连睡莲都是不会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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