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紧急联系人

镜子湖

瑜市没有直飞苏梅岛的航班,李畅漾带着一只小小的登机箱,辗转到隔壁省的省会城市,乘坐飞机飞往苏梅岛。

上次来泰国还是高考结束之后的那个暑假,李畅漾的妈妈虽然对他执意报考美院还是有些意见,但儿子顺利考上大学,父母还是高兴的,在爸爸的坚持下,一家三口定下了前往曼谷为期一周的旅行团。

对于泰国的模糊印象,大概就是一个美丽又潮热的国家,拥有宝石绿一样的海岸线和浅金色的沙滩,还有比当地人还要多的中国游客。

泰国只有热季与雨季,一下飞机,扑面而来属于热带的潮热空气就笼罩过来,不过李畅漾还是很开心,因为这里不管在哪个方向望出去,都能看见海。

大概苏梅岛在国内并不算是非常热门的景点,机场里,李畅漾见到的多是白人面孔,刚出机场,出乎意料的,他见到了一个面熟的人。

“嗨!”陶树站在接机口向李畅漾招手。

“你怎么在这里?”李畅漾很讶异。

“没想到吧?我也申请了OPEN CALL,”陶树挤着眼睛朝李畅漾笑,“昨天到的,提前看了艺术家的名单,又问了你的航班,来给你接机啊!”

“你也就比我早到一天,怎么不好好休息?”李畅漾很高兴,在国外能见到熟面孔,还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这算是近期来比较好的事。

“待着无聊啊,而且我看了名单,比较熟悉的朋友就只有你,”陶树接过李畅漾手里孤零零的小箱子,难以置信地往他身边看了看,“你就只带了这么一点东西?”

“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好带。”李畅漾问陶树,“你带了很多东西吗?”

出发前,李畅漾把租了多年的公寓退掉了。

这一年时间,他有许多生活必需品都已经搬到了镜子湖,再回到公寓也不太能生活,从镜子湖离开时李畅漾干脆把所有东西都用纸箱打包好,堆到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工作室里。

离开瑜市前的一段时间,李畅漾都睡在工作室的沙发上,在大楼的公共浴室解决洗漱问题。

索性时间也被琐事填得满,再没有“上班”这回事儿,李畅漾觉得自己似乎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需要考虑和解决的事也都变得单纯,只为了自己。

心变得单纯,他也没有多的精力去想自己是不是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是带了很多东西,大都是拍摄的设备,”陶树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李畅漾表明自己的请求,“我听说组委会给艺术家安排的宿舍是两人合住,你能跟我住一间吗?”

“当然可以。”李畅漾一口答应下来。

“太好了!”陶树松了一口气,“我就怕跟生人一起住。”

他们打了一辆当地的出租车,上了车上,陶树跟李畅漾闲聊片刻,顺带提起了沈焱柏。

“沈老师最近还在瑜市那边工作么?”陶树问李畅漾。

“啊?他最近应该在北京,”李畅漾不太好细讲自己跟沈焱柏之间的事,只好含混地先回答陶树,“他的个展刚刚开幕。”

“哦,那应该是要应酬一段时间,”陶树很自然地说,“替我跟沈老师问好。”

“嗯,”李畅漾答应下来,又觉得做不到的事不好说谎,“其实我跟沈焱柏联系也不是很多。”

陶树有一瞬间的惊讶,似乎想问什么,又压下来,转移了话题,说起他预计在驻留期间的拍摄计划。

艺术圈子里,又是男人和男人,关系的变化很不好说,陶树觉得李畅漾和沈焱柏大概也是这样,只是更担心李畅漾一些。

和资历与地位都比自己高的人有情感关系,大都是有些坎坷的。

李畅漾跟陶树一起先到了OPEN CALL组委会的办公地点签到,领了一张当地的银行卡和电话卡,交谈后才知道,他们后续驻留的地点并不在苏梅岛,而是在周边的一个人口主要由原住民构成的小岛。

接待李畅漾的工作人员是一位年轻的华人女孩Ce line,皮肤在海风常年的吹拂下黝黑又健康,她的中文很流利,交谈中才知道,她是泰国艺术大学的大四学生,在OPEN CALL做艺术家联络员勤工俭学。

“每周我们会安排小艇让大家往返苏梅岛补充物资,但画材我还是建议你提前在苏梅岛买,岛那边物资不太充足,”Ce line给李畅漾介绍了岛上几家能买到画材的商店。

临走前,Ce line提醒李畅漾,“那边的通讯条件有些落后,如果手机没有信号,可以在驻留服务点用公共电话。”

李畅漾谢过了Ce line,跟陶树一起去了住处。

刚开了房间的门,李畅漾刚往房间里扫了一眼,就笑了,他看着身边面色羞赧的陶树,笑话他,“你是怕别人不愿意跟你一起住,才抓着我跟你一起住的吧?”

房间里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能放东西的沙发、凳子、桌子、房间角落,都放了黑色的设备包。

屋子里唯一干净整洁的地方,就是留给李畅漾的那张床了。

陶树急匆匆先进了房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他的设备,但他实在不擅长收纳,收来收去也没什么起色。

“别费劲儿啦,”李畅漾笑着找了块儿空地,放了行李箱,“先去吃饭吧,飞机餐不好吃,我已经饿了。”

他们在住处周边逛了逛,找了一家路边的小餐厅吃了便饭,李畅漾找到Ce line推荐的一家小画材店逛了逛,发现就算是苏梅岛,能买到的颜料和画材也十分有限,价格也并不便宜。

“知道我为什么带这么多东西了吧?”陶树看着挑挑拣拣也下不了手的李畅漾,替他出主意,“实在不行让朋友从国内给你寄一些好了。”

再有限,李畅漾也七七八八买了不少,至少保证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开工。

晚上回到住处,陶树打开了电视,屏幕里化着东南亚风格浓妆的女士不知道在讲些什么,李畅漾有些累了,早早洗漱好,躺在床上试那张Ce line给他的当地电话卡。

刚刚接通当地的通讯网络,李畅漾就收到了Ce line发来的短信,说抱歉白天忘记询问李畅漾,他的紧急联系人要留谁。

这倒让李畅漾有些犯难,纠结之下,他便询问陶树留的是谁的电话。

“我吗?”陶树笑了笑,说,“可能对你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我留的是我丈夫的电话。”

李畅漾愣了愣,对陶树的坦诚一时有些接不上话。

“他三年前在加拿大拿了身份,在那边结的婚,”陶树说,“他这个人在这方面比较老派,一定要结婚。”

确实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李畅漾还是拿不定主意,给Ce line发了信息,说自己需要再考虑考虑。

次日,OPEN CALL组织了所有艺术家进行了驻留开始前的第一次会议。

会议室里人种十分丰富,东南亚人居多,还有一些白人,来自中国的艺术家似乎只有李畅漾和陶树。

李畅漾被各式各样的香水味笼罩得有些头晕。

驻留计划大都以自由创作的形式开展,OPEN CALL也不例外,除了每个月例行的创作交流分享会,其他的时间都不对他们的活动进行限制。

他们将在明天前往距离苏梅岛12海里的驻留小岛,虽然进出不便,但民俗风情保留得很好,居民大都以种植和海洋捕捞为生,与大众印象中的泰国不甚相同。

组委会选择以原住民为主,通讯闭塞的小岛,就是为了剥离旅游国家的固有印象,让参与的艺术家感受到最真实的本土生态,获得最在地的肉身体验,对作品创作方向的要求也与当地人文相关。

听完细则和要求,李畅漾很快开始构思驻留期间的创作方向,别的驻留艺术家还在举手提问,李畅漾就已经在会议纪要上画一些概念草图。

直到Ce line过来小声提醒他还没有提供紧急联系人电话,才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还没想好,”李畅漾有些为难,“可以再等等吗?”

“最迟今晚要给到我,”Ce line温和地催促,“毕竟是跨国项目,不能空缺。”

李畅漾没想到自己会为这一项无关紧要,但又不得不填上的补充条件犯难。

晚上,陶树带着设备出了门,说是想拍一些demo,李畅漾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思索良久,还是给老妈发了信息。

他告诉老妈今年考博“失利”了,现在正在泰国,准备开始半年的驻留,未来一段时间也许通讯情况会不稳定。

半个小时后,老妈给李畅漾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有责备李畅漾,反倒安慰了几句,让他自己抓紧时间。

“你参加这个什么驻留,正规吗?”老妈不太放心地问,“这几年东南亚可不太平。”

李畅漾忍俊不禁,“正规的,我也有朋友一起,不会有危险。”

老妈叹了口气,语义含糊地说,“怎么跑得那么远……我现在也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选择了,你自己把握好,只要不浪费时间就行。”

李畅漾咂摸着老妈的意思,“嗯”了一声,又问,“老爸呢?”

“看见我给你打电话,就出去遛弯儿了,”老妈又叹了口气,似乎在跟李畅漾说,又似乎自言自语,“不知道他这次怎么这么轴……”

李畅漾让老妈老爸多注意身体,挂掉了电话。

他正准备给Ce line发信息留老妈的电话,沈焱柏给李畅漾发来了信息,问他有没有瑜市美院美术馆近五年的展览资料。

这类资料李畅漾手上也不全,学校应该都很好查到,但现在正值暑假,李畅漾想沈焱柏大概也不好在假期找工作人员。

给Ce line发的短信被打断,李畅漾还是先回复了沈焱柏,告诉他可以在微信公众号上查看公开信息。

李畅漾:每个展览应该都有对外发布,按时间找就可以。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未来一段时间可能会联系不上,有问题可以直接问谢老师。

发完信息不过一两分钟,沈焱柏就直接打来了电话。

“怎么会联系不上?”沈焱柏语带疑惑。

“因为驻留的地方在周边的小岛,通信设施好像不太发达,”李畅漾问沈焱柏,“你要的那些资料应该很好找,不过需要时间整理。”

如果不是李畅漾临时撂挑子,这个部分的工作大概应该是他来承担,因此他有很轻微的愧疚。

“资料都着急,”资料是沈焱柏开口要的,现在说不急的却也是他,“那边条件怎么样?”

说起条件,李畅漾不免要跟沈焱柏抱怨一番,他花了国内两三倍的价钱,却只能买到最基础的颜料,最不顺手的尼龙笔刷。

他太习惯跟沈焱柏聊关于创作上的所有琐碎,一不小心就说得太多。

“实在不行我给你寄一些,”沈焱柏提议,“可以列一个清单。”

李畅漾短暂地犹豫,还是拒绝了。

“我试试看上岛之后找一找原住民的材料,”李畅漾跟沈焱柏说了自己的计划,“反正他们要求在地性,我打算从材料上着手。”

沈焱柏也不强求,反而跟李畅漾探讨了一些当地可用的材料。

电话还没打完,陶树采完了demo,回了房间。

刚进门,他就问李畅漾有没有定下紧急联系人,说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Ce line,她拜托陶树再催一催李畅漾。

“什么紧急联系人?”沈焱柏问,“你跟谁一起住?”

李畅漾说自己跟陶树一起住,问沈焱柏还记不记得他。

“记得,跟你一个画廊,片子拍的还不错,”沈焱柏又问,“你的紧急联系人打算填谁?”

“填我妈吧。”李畅漾说。

“填我吧,”沈焱柏建议,“要是有什么问题,你确定他们能有办法尽快赶过来吗?

李畅漾觉得沈焱柏说得有道理,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另一个过于草率的信号。

“我们从实际上来说,你如果有需要,我是能最高效解决问题的人,”沈焱柏说,“畅漾,不用想太多,我没有要求你什么。”

“好吧,”李畅漾答应下来,“麻烦你。”

“我们不用说这个。”沈焱柏笑了笑,但李畅漾没听出什么笑意。

“我要休息了,”李畅漾不想让谈话往两个人都不舒服的方向发展,于是说了结束语,“明天要早起坐船。”

沈焱柏叮嘱他注意安全,又重复了一次,李畅漾如果需要什么材料,给自己列一个清单。

挂掉电话,李畅漾重新给Ce line编辑了信息,把沈焱柏填成了自己的紧急联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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