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胜收到李畅漾发来的新画,连回信息的时间都等不了,直接给李畅漾打来了电话。
“點解畫得咁好?好大進步喎!”电话那头,孙德胜来不及切换国语,浮夸地激动着。
“Jonson,”李畅漾无奈地笑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唔重要啦,这张画好过原计划展的那张好多,尽快寄到深圳嚟啦,我哋还要做外框,”孙德胜说干就干,带着港人务实的速度,“你这张画气势和同卖相都好,换到主展墙啦。”
“谢谢,谢谢Jonson哥。”李畅漾开心得心脏猛跳,很诚恳地道谢。
这张作品画得不错,李畅漾自己是有感觉的,沈焱柏从不干扰李畅漾自己的判断,他们会聊感受,聊技法,聊别的艺术家,但沈焱柏不会给李畅漾具体的建议,也不会直接评价李畅漾画得如何。
李畅漾对此感到舒适。
创作原本就是很个人的事,每个艺术家都是自己的导演,而沈焱柏对李畅漾带有的情感势必影响他的判断,他们对此心照不宣。
所以把画发给孙德胜看,才是接受评价的第一步,能得到画廊的肯定,李畅漾的自我认同得到了印证,挂掉电话后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沈焱柏。
“挺好的,”沈焱柏祝贺李畅漾,不过并没有表现得十分惊讶,“我叫了物流,今天下午就能寄出,赶得及展期。”
“大圣很难这么直接地表现肯定的,”李畅漾对沈焱柏的态度有些失落,“你怎么这么平静啊?”
沈焱柏笑了起来,“意料之中的事,你让我怎么惊讶?他要是说不好,我才该怀疑一下他的职业敏感度。”
李畅漾半信半疑。
“发给杰瑞米看看吧,”沈焱柏建议,“既然认识了,这些人脉要自己维持。”
这么想想也是,李畅漾做了最新一批作品的作品集,不光发给了杰瑞米,也发给了一些给自己做过展览的策展人,礼貌地请行内的前辈们指正。
收到的回复基本都是肯定的,还有策展人跟他约下一次个展的计划,李畅漾都把合作细节推给了BLACK cube。
杰瑞米正在国外休假,倒过时差之后,也给李畅漾打了电话。
“这张画先不要卖掉,界外年底有一个邀请性质的群展,你来参加吧。”
李畅漾感谢了杰瑞米的展览邀约,但还是说,“我签在BLACK cube,售卖和展览的事儿,应该都绕不过画廊的。”
“当然,这事儿你不用管,”杰瑞米很松弛,似乎一切事在他那里都没什么不能商量,“沈肯定要跟你一起去吧?让沈去谈。”
还真是,李畅漾笑着说“好”,忽然又想起上次和杰瑞米见面时聊到驻留计划的事,于是顺带问了问。
“嗯?上次回去之后我就已经发给沈了,有好几个不错的驻留计划,国内国外都有,”杰瑞米顿了顿,卡壳了一样,笑了笑,才问,“沈没有发给你?”
“应该是的,”李畅漾谢过了杰瑞米,“这段时间……学校里出了些事,沈焱柏也很忙。”
“哦,这样?”杰瑞米关心地问候了李畅漾几句,才若无其事地说,“他大概是忘了,我把资料再发你一份。”
挂掉李畅漾的电话,杰瑞米立刻发消息给沈焱柏,问他现在在不在李畅漾身边。
沈焱柏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电话回拨过去。
“有什么事直说。”
“小朋友不在你身边?”杰瑞米谨慎地问。
“你能不能叫他的名字?”沈焱柏不耐烦地纠正,“不要说得我像个恋童癖,”纠正完,才说,“他在院子里浇花。”
“我发给你那些驻留计划的资料,你是不是没发给漾?”杰瑞米带上了薄薄的责备,“你是忘了,还是自作主张拦下来了?”
沈焱柏不回答杰瑞米的质问,反问他,“你找的驻留计划大部分都是国外的项目,时间不是半年就是一年,我还想问问你到底怎么想的。”
“你简直专横得unbelievable,”杰瑞米感叹,“你也明白的,含金量高的驻留计划就是这些,漾刚刚问我了,我没有隐瞒他,你自己想好回答他的理由。”
末了,杰瑞米说,“沈,这是你的私事,我们这么多年的友情,对你的私事我一向不多说什么,但现在我还是要多说一句,你现在对他的态度是有问题的,我建议你们就此坦诚地聊一聊。”
沈焱柏还是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人他还没揣热乎,撒出去他本能地不愿意,到今时今日,要让沈焱柏做什么他不愿意的选择的情况已经少有了。
沈焱柏对杰瑞米的建议不置可否,只跟他说了句“谢谢”。
他预设李畅漾有很大可能会找自己平静地询问一下这件事,然后此事揭过;很小的可能性下,李畅漾会埋怨他,或许吵架,然后此事也揭过。
沈焱柏有很多种说得通的理由劝阻李畅漾不要离开自己去参加地处别国的驻留计划,至少在近几年之内都不要去。
但李畅漾没有再主动跟沈焱柏提起过这件事,画都打包寄出之后,他短暂地休息了两天,又开始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画画的规律生活,没有什么情绪上的变动。
沈焱柏发觉,如果自己不主动问,李畅漾似乎不打算再跟自己说驻留的事儿。
这是一个不确定因素,沈焱柏发觉自己在李畅漾的事情上是无法忍受这种失控的可能性的。
他想了一两天,盘算如何跟李畅漾开口聊这件事。
距离BLACK cube十五周年展览开幕前一周,沈焱柏把飞深圳的机票信息发给了李畅漾。
“你买机票之前怎么不问问我呀?”李畅漾看着手机短信里的两条航班信息哭笑不得,“画廊包来回机票和酒店的,你这不是浪费钱吗?”
沈焱柏直接无视李畅漾机票的事,问他,“你要住画廊给你定的酒店?别了吧?画廊都是定标间,把你安排给谁一起住了?”
这次展览的规模不小,邀请的人也多,画廊不得不考虑住宿成本,给年轻艺术家们订的还真是标间,李畅漾想了想,说,“应该是画廊里的朋友吧,陶树或者施展都有可能。”
“你不习惯跟别人一起睡的,别住了,你跟我一起住,酒店我已经定好了,就在BLACK cube画廊旁边,隔马路,下楼就能去,你早上还能多睡一会儿。”
“什么叫跟别人一起睡啊?标间都是两张床。”李畅漾说,“我没那么讲究,出去写生跟别人一起通铺也睡过的,你不要说得那么奇怪。”
BLACK cube美术馆在深圳南山区,那边的酒店价格是什么段位,李畅漾心里有数,BLACK cube算是对签约艺术家不错的画廊,也舍不得定南山区的酒店,更不用说画廊区。
“还订南山区的酒店,”李畅漾抗拒,“你这不是带着我搞特殊吗?”
“这么怕出风头?”沈焱柏想了想,说,“不特殊也有办法,你住哪家酒店?我在你们房间旁边也开一间。”
“我的天……”李畅漾捂着脸没办法地猛搓一阵,把鼻子脸颊都搓得微微发红,“你是打算这次去公开出柜的吗?”
“我可没这个想法,都随你,”沈焱柏笑,“那你跟我住南山。”
“行行行,”李畅漾妥协,“我跟你一起飞,跟你一起住!”他叹了口气,“那我明天跟大圣说一下,看看他那边能不能退掉机酒,挺不好意思的。”
“你替他省钱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沈焱柏拉过李畅漾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他求之不得呢,别这么怕麻烦人。”
“嗯,”李畅漾顿了顿,问沈焱柏,“你这几天都有点闷,就是因为这个事?”
“嗯?”沈焱柏不解,“这有什么好闷的?”
“不是吗?那可能是我感觉错了,”李畅漾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感觉你这几天总看着我,本来以为你要说什么重要的事儿,但你每次都没说。”
李畅漾的敏感让他捕捉到了沈焱柏情绪上的波动,十分精确,让沈焱柏觉得莫名难过。
他明明感受到了,却问不出口,不知道猜了多少种可能,到现在有了错位的答案,才感如释重负地问自己。
“杰瑞米跟我说了,你问他要了驻留的资料,”沈焱柏问李畅漾,“怎么没问我?”
“啊?就这个事?”李畅漾松了口气似的笑了,“我回想了一下,那段时间我不是发烧住院了吗?你忘记很正常啊,也不是什么大事,专门来问好像很小气。”
“那你打算去吗?”沈焱柏问,“学校的工作打算怎么办?界外和瑜市美院的合作项目,你不打算跟我对接了?”
李畅漾叹了口气,“就是啊,所以我想了想,这两年估计不行的。”
李畅漾这几天想得很纠结。
一方面,他很想出去驻留,看看外面的世界,拥有一段纯粹创作的时间,还能和别的艺术家讨论交流,他算了算自己手上的钱,其实也还挺够用了。
但另一方面,他觉得谢萍对自己有恩,在别人都不愿意用自己的时候拉了自己一把,现在工作刚入正轨就跑路,未免太不道义。
更何况要跟沈焱柏分居两地,不是一两周,而是半年一年,这也让他觉得煎熬。
“说不想去是假的,”李畅漾坦白,“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沈焱柏听着李畅漾纠结的话,看着李畅漾的目光沉沉的,让李畅漾逃避再继续谈论这个问题,他岔开话头,说自己想尽快买一辆车。
“我们俩只有一辆车还是不方便,我打算从深圳回来之后就去看看车,”李畅漾笑着抓了抓沈焱柏的手,“你有时间的话陪我去看看好吗?”
计划购买大额的动产和不动产,大几率代表着不会李畅漾近期都没有离开的打算。
沈焱柏很满意。
“当然有空,”沈焱柏又追问细节,“买什么车有想法吗?”
“电车吧,油价太高了烧不起。”李畅漾跟沈焱柏说了几个牌子。
“都看看,”沈焱柏点点头,“回来了我陪你去汽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