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冬愈

镜子湖

十一月底,在连绵的一阵雨之后,瑜市进入了寒冷的冬季。

李畅漾有了自己的车之后便不太用沈焱柏的车,他们虽然把各自的生活都和对方搅和在了一起,但李畅漾总觉得自己的节奏远远不如沈焱柏游刃有余。

他什么东西都爱放在车里,下车时也总不记得拿,副驾要留着沈焱柏坐,他时常把后座堆得没法坐人。沈焱柏就一次次帮他把车里的东西拿回家里,文件分类放好,衣服进洗衣机,乱七八糟的杂物就放一个竹编框里,等李畅漾自己有空了再慢慢分类。

书房里已经有越来越多李畅漾的东西,沈焱柏干脆收拾了一部分自己不大看的书,给李畅漾专门腾出来一格书架,放他慢慢搬来的那些画册和文件。

很快,李畅漾就习惯了自己的车会在某个傍晚乱糟糟地停回镜子湖的停车场,又在第二天早上变得干干净净,也习惯了在沈焱柏的书房里去找自己那些还要用的文件和杂物。

坏习惯养起来就是这么一出溜,更何况沈焱柏还有意纵着他。

当然也有找不到的时候,有一天李畅漾刚从系里开了会回来,有一份第二天急用的会议资料怎么也找不到,他坐在书房地板上把所有资料摊开,找得一头汗。

“沈焱柏!”李畅漾实在找不到,朝着门外喊沈焱柏,“我车里今天拿回来的资料在哪儿啊?”

“还没收拾,”沈焱柏正在工作室,也喊着跟李畅漾说,“书架旁边的矮柜子里,你找找。”

矮柜子有四五格抽屉,按说沈焱柏刚拿回来的东西,应该是放在最上面那一格,但李畅漾坐在地上,顺手抽开了最下面那一格。

抽屉里不是文件,是展览的手册和宣传小海报。

艺术家大概都有这个癖好,看过的展览,拿到的册页都攒起来,不过几年就能攒厚厚一摞,也不见得会再反复看,但就是舍不得扔,似乎扔了这些花花绿绿的资料,就把自己走过的路,看过的画都一并扔了似的。

李畅漾刚想关上抽屉,但瞥了一眼顶上那一本册子, 眼熟。

是BLACK cube在深圳那场十五周年展的册页,封面印着李畅漾的画的版本。

他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翻之下,才发现这一格抽屉里所有的册子,他都眼熟。

全都是李畅漾的展览,群展和个展,按时间的顺序,从上到下,分门别类,有的展览太小,没有预算做印刷品,沈焱柏也把网页上的资料彩印出来,装了塑封放了进去。

李畅漾一张张翻,翻不到头,干脆抽了最下面的一册看。

的的确确,是他参加过的第一个展览,那是在大四的时候,李畅漾跟着学校里几个朋友一起攒起来的自选展。

那时候他们穷得可以,四处化缘才找到愿意低价给他们做展览的空间,经费太有限,李畅漾记得小手册只印了二十几份,连他手上那一份都辗转遗失了。

没想到沈焱柏这里还有一份。

李畅漾看着这些册子恍如隔世的老友,心里的感触杂陈。

“找到了吗?”沈焱柏许久没听见李畅漾的动静,从工作室出来,到书房来瞅李畅漾一眼。

李畅漾还坐在地上,手上捧着一摞册子,抬头看着沈焱柏,问他,“这些册子,你什么时候收的啊?”

沈焱柏看了看,笑着说,“最早的那本是什么时候,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收的。”

他比李畅漾预想中更了解一个作为艺术家的李畅漾是如何成长起来的,他没想藏着,就算这些册子看起来像是个暗中偷偷注视的变态,就算李畅漾梳理时间线时可能会产生诸多疑问。

李畅漾看了看沈焱柏,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册子,沈焱柏在某一刻觉得李畅漾似乎要问他问题,但最终李畅漾只悠悠地叹了口气。

“整理得……比我自己还全,”他把册子放回了抽屉,搂了搂沈焱柏的小腿,跟沈焱柏说“谢谢”。

他的疑问都吞了下去,连沈焱柏都没想到。

他这么一个较真的人。

“以后我要是填资料是不是可以直接上你这儿找了?”李畅漾笑着问沈焱柏,“支撑材料简直应有尽有。”

沈焱柏的手在李畅漾的头顶抓了抓,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漾漾,这么多年辛苦了,谁都靠不上,就靠自己走了这条路,真厉害。”

沈焱柏很少叫李畅漾“漾漾”,他们都嫌这个叫法太黏糊,互相叫名字的时候更多。

也不是没想过要叫得更亲近些,但搞纯艺术的人实际上更受不了文艺矫情,尝试了几次就作罢了,李畅漾想过要叫沈焱柏“沈老师”,但察觉到沈焱柏对这个称呼的反感,还是没再提。

但现在,沈焱柏的一句“漾漾”带了情绪。

他许多时候都能在李畅漾身上看到自己那个年纪的影子,他们都不服气,高自尊,对艺术有近乎幼稚的热忱。

他感到惺惺相惜,越了解,就越爱惜这个人。

“说得我都心虚了,”李畅漾笑着在沈焱柏腿上贴了贴,抓着沈焱柏的手腕借力站起来,“我怎么没感觉这么不容易呢?我还觉得过得挺开心。”

沈焱柏笑着抱了抱他,就像他们每天都做过的许多次一样,在李畅漾后背上下摩挲了几下。

拥抱过后,沈焱柏拉开了柜子最上面一层抽屉,把一沓文件拿出来给李畅漾。

“你今天拿回来的资料,都在这儿了,自己找吧,”沈焱柏临出书房,又跟李畅漾说,“不要的记得拿出来,这么个放法,再买个书柜都不够你放的。”

“知道了知道了。”李畅漾嘴上答应着。

过了十一月,沈焱柏也忙了起来。

界外的瑜市分馆已经开始动工,沈焱柏是总负责人,几乎每天都得在政府和工程那边两头跑,有时李畅漾还没醒,沈焱柏就已经出门了,李畅漾晚上画完画收拾好材料,沈焱柏的车才将将开进院子。

“你在那边找个酒店住多好?”李畅漾看着面带疲态的沈焱柏心疼,“大学城这么远,非要跑回来睡。”

“不爱睡酒店,”沈焱柏把车钥匙往玄关柜子上一扔,就先搂着李畅漾一阵抱,抱得太紧了,都勒得他胳膊微微生疼。

沈焱柏耍混一样,“就爱睡家里,认床。”

李畅漾才不信,沈焱柏这么多年展览出差住酒店的时候多了去了,适应力没那么弱,也从来不娇气。

他知道沈焱柏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奔波。

“我都这么大个人了,没你还不能睡觉了?”李畅漾嘴上笑着奚落,行为却堕落享受,他随沈焱柏抱,勒疼了就照着这么大的力去勒沈焱柏。

抱得久了,拥抱就不必那么单纯,沈焱柏的鼻尖在李畅漾的颈窝和锁骨间深嗅,闻他身上松节油和沐浴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洗澡了?”沈焱柏问。

“洗了,又画了一会儿,”李畅漾的呼吸不太平稳,也不压着,就这么坦白地给沈焱柏听,“你累吗?”

沈焱柏埋在李畅漾肩膀上闷闷地笑,拨斜李畅漾的领口,牙轻轻嗑着李畅漾圆润的肩头,“你这么问,好像在讽刺我。”

“话这么多……”李畅漾也笑。

实际上李畅漾也不比沈焱柏闲到哪去,孙德胜确定李畅漾不会抛弃BLACK cube转投界外的怀抱之后安心了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某种“失而复得”的心态,他倾斜了不少资源在李畅漾身上,群展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下一年的个展也早早提上了日程。

李畅漾觉得自己白天是学校的牛马,晚上就是产出作品的牛马。

两个这么忙的人,基本没什么心思跟别的情侣一样去做诸如约会和旅行的计划,独属于对方的亲密好像都圄于卧室,关在那扇不知道隔不隔音的门里面。

李畅漾的心疼也就变得矛盾,跟父母闹翻之后,他亲近关系的范畴变得非常小,小得只得一个沈焱柏,他太需要沈焱柏的偏袒,需要他的日夜兼程,需要一遍一遍确认自己做的选择没有错误。

争吵当然也有,界外的分馆开建,瑜市美院和界外方面的会议就没断过,沈焱柏代表界外,李畅漾跟着谢萍的团队,代表瑜市美院,在开馆首展的安排上讨价还价。

会议结束了,两人回了家,只要谈到首展李畅漾就还跟沈焱柏争,他争得半真半假,其实两人都清楚瑜市美院能争取的板块已经确定得差不多了,但就是要争着玩儿,甚至刚做完,他俩也能争。

沈焱柏也偏不跟李畅漾说定论,有时候沈焱柏甚至故意在细节上出尔反尔,逗着李畅漾炸毛,跟自己闹一通,再重新答应下来。

李畅漾那些漫长的负面情绪就在这个过程里能慢慢纾解一些,心情也慢慢能回到正常值上。

年底,又一轮降温过后,镜子湖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李畅漾在学校官网看见了新一届的博士报名通知。

虽然知道今年考上的希望很渺茫,但李畅漾还是按着名单挨个联系了导师,如他设想的那样,到这个时候,老师们都已经有了想招的学生,给他的回复或直接或委婉,都是让他考,但说白了,都是今年估计没戏。

李畅漾还是报了名,交了两百块报名费,想着靠不上,就算是去看看题,熟悉熟悉流程也好。

只是在选导师这一关他还是有点犹豫,问沈焱柏,“考谁呢?万一就能捡漏呢?”

沈焱柏看着名单一笑,说,“瑜市美院,考了对你有点用的也只有你们大院长了。”

他们谈了谈实际的,读博士与其说是学习,不如说是资源整合,艺术到了这一步是不能教的,提升的就只能是人脉,平台和眼界。

“没想过考北京的学校吗?”沈焱柏问李畅漾。

“也不是不行,”李畅漾想了想,“不过那边那就更没关系了,人家导师凭什么接受我这个外来学生啊?不用观察个两三年?”

“苏老说让我带着你去见见他,”沈焱柏跟李畅漾提,“想去吗?”

这是要帮自己去北京打招呼的意思。

“你别跟苏老师提考博的事儿啊!你要说了我成什么人了?”李畅漾立刻拒绝,还警告沈焱柏,“瑜市美院这边你也别打招呼,我自己有数。”

说是这么说,但第二天沈焱柏出门之后还是给谢萍打了电话,问他今年博导的情况。

谢萍当然知道沈焱柏什么意思,不无遗憾地说,“哎,要不是我今年成果还差一点儿,我都去试试申请博导资格,第一个就带畅漾。”

末了,又问沈焱柏,“要不要我去给院长打个招呼?”

沈焱柏听着电话,思索良久,“算了,暂时不用,别从我这儿去打招呼,他受不了。”

谢萍听了也默默,这事儿拿到台面上说,对李畅漾来说确实不见得是好事。

“不过他要是来求你了,就麻烦你帮他一把,”沈焱柏说,“也跟我说一声。”

“明白。”谢萍答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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