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自己去看看,看了之后做一个……”李畅漾不再坚持让谢萍跟自己同去考察。
“去什么去?你这周每天下班了都赶不走,想干嘛?”谢萍匪夷所思地大叫起来,勒令李畅漾在周末必须休息,“我不管你怎么玩儿,总之不准工作。”
李畅漾就这样,早早地按时下了班。
从谢萍工作室出来,天都还没暗下来,他望了望瑜市总是阴霾的秋日天空,叹了口气,给沈焱柏发了条信息。
李畅漾:今天下班好早,你想去市区逛一逛吗?
“可以,”沈焱柏接着电话,对谢萍的处理方式表示赞成,“他这几天家里有点事儿,估计想分散注意力,只要不过分,他想忙你就让他忙吧。”
谢萍叹了口气,“你们没什么事儿就行,我这老板当得……还得关心员工的感情问题。”
“不是八卦吗?”沈焱柏笑着反问她。
“哎呀!好心当成驴肝肺!”谢萍当然也有一点好奇,反驳也没底气。
沈焱柏一笑,知会谢萍,“你们学院参展的策展计划书,这周界外上会讨论。”
沈焱柏也不计较谢萍的出发点到底如何,只要替他照应李畅漾,他就领这份情。
“感谢师兄,请师兄多多美言几句。”谢萍见好就收,适时挂断了电话。
挂掉电话,沈焱柏就看见了李畅漾发来的信息,他立刻回复。
沈焱柏:去,有想去的地方吗?
李畅漾在瑜市待了快十年,但大多数时候都窝在大学城工作室小小的一方地里,说出要去逛一逛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他只是想换换眼前看到麻木的景,不想闲下来就东想西想。
李畅漾:不知道,就是想出去透透气。
沈焱柏很快回复:好,等我。
李畅漾很少做这样即兴的,毫无目的的决定,但偶尔冲动的感觉也不错,他索性不再思考,保留一份未知和好奇。
李畅漾回复他:好,我等你。
车开出去一小时,李畅漾才发现这个即兴决定的确是有些草率了。
周末期间,从大学城涌向城区的车把导航堵成深红色,车堵到离大学城最近的一个商圈,沈焱柏问李畅漾饿不饿。
“到下一个商圈估计还要一个小时,”沈焱柏笑着问,“这里够不够你想的进城?”
“够的够的,”李畅漾立刻点头,“这边我也不常来。”
沈焱柏下了主干道,拐进了商圈的地下车库。
下了车,李畅漾拿着手机才开始查附近吃饭的地方。
“别查了,跟着我走吧。”沈焱柏很自然地拉过李畅漾的手,然后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嗯?你能找到?”李畅漾意外,“你之前来过?”
“没有,”沈焱柏笑了笑,“来之前查了查。”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在这里吃饭?”李畅漾问出来就也想通了,看看路况,再看看最近的商圈,不难推测出结果。
李畅漾笑着说,“你真是……神了。”
沈焱柏不仅查了餐厅,还已经提前预约了排号。
这间餐厅做云南菜,是这几年风很大的网红餐厅,排队的人已经坐满了餐厅外的走廊,他们又等了等,很快就轮到了他们的号。
李畅漾这段时间把自己搞得很忙,吃得却明显少了许多。
本来就是偏酸辣口的云南菜,沈焱柏点的都是些偏酸又开胃的菜,吃完又点糖水,他盯着李畅漾一点点吃,似乎比在家里要吃得多了一些。
快吃完时,沈焱柏问李畅漾,“吃完还想去别的地方吗?现在已经不堵车了。”
李畅漾想了想,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不了吧,已经很满足了。”
李畅漾看起来忙碌而正常,但情绪一直都带着愁,沈焱柏知道,他现在就在等家里的下一个电话,父母不打过来,他就不敢打过去。
回到镜子湖后,李畅漾没再去工作室画画,跟沈焱柏说“今天想早点休息”,早早回了房间躺下。
但沈焱柏知道他睡不着,连呼吸都没能松懈下来,呼吸并不安稳绵长。
半夜,沈焱柏中途醒来,摸到床边没人。
他起了床,在阳台找到了正在抽烟的李畅漾。
看见沈焱柏出来,李畅漾立刻掐灭了烟,抱歉地说“我……有点儿睡不着,吵醒你了吗?”
沈焱柏摇摇头,把他手上的烟抽走,按在烟灰缸里灭掉,看见那里面已经有了两三颗烟蒂。
他抱住了已经被吹得发凉的李畅漾,把自己的温度慢慢捂到李畅漾身上,虽然知道恋人和家人是无法互相代替的两个部分,沈焱柏还是想稍稍弥补李畅漾。
“睡不着怎么不叫我?”沈焱柏心疼李畅漾的敏感,心疼他下意识把负面情绪都吞下去自己消化的习性。
“你都睡着了……”李畅漾倦倦的,装不下去正常,他想抱沈焱柏,手抬了一半就觉得累,轻轻抓着沈焱柏睡衣的下摆,“再给你吵醒了,也解决不了问题。”
“我不是你谈的朋友吗?”沈焱柏轻轻笑着问李畅漾。
“是啊,”李畅漾笑着叹了口气,“都掀到爸妈面前了,我又不抵赖。”
“对象不就是这个时候该吵醒了,该陪着你,该安慰你的吗?我连这个用处都没有?”沈焱柏搂着他回房间,室内明显高些的温度让李畅漾打了个激灵。
沈焱柏带着李畅漾下了一楼,给他煮了碗姜茶,暖呼呼,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沈焱柏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捧着瓷碗慢慢喝茶,问他,“有预设吗?你爸妈会怎么反应?”
李畅漾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说,“还真不敢说,我只知道他们应该接受不了,但他们会就此跟我……翻脸,还是像我妈那天那样,选择性无视,直接不接受,我也说不好,他们一辈子都过得板板正正,一点儿道德红线都不会踩的,他们大概会觉得难以启齿吧……”
沈焱柏想了想,拿出手机,当着李畅漾的面,发了一条信息,然后转过聊天界面,给李畅漾看。
沈焱柏:苏老,抱歉这么晚给您发信息,我想向您说说我近期的情况,我现在处于一段稳定的长期恋爱关系中,对象是瑜市美院的艺术家李畅漾,您如果有空的话,我下次回京带他来拜访您。
李畅漾起先有些迷茫,随后看了看聊天对象的名字,是苏广行。
“你……”李畅漾懵了,搞不清楚沈焱柏大半夜给苏广行发这样一条信息到底是发什么疯。
“我不像你,我的父母在我生命中并不重要,也没什么情感联结,”沈焱柏把李畅漾手上快喝完的姜茶接过来,一口把剩下的一点底喝完。
“我这几天想了想,对我最重要的长辈也就是苏老了,跟他介绍你,不会对你的名声有任何影响,也算是让你在长辈面前露了面。”
“你……没必要这样的,”李畅漾踟蹰着说,“这种事跟苏老师说,他会怎么想啊?”
“他大概会骂我半夜发信息有病,”沈焱柏笑了笑,“但我们的关系就算知会过长辈了,以后就不是谈得来就谈,谈不来就散那么随意的关系了,你跟你父母摊牌,不就是想跟我承诺这个意思吗?”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李畅漾有些怔忡,鼻尖发胀发酸,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感冒的征兆,“非要这么说的话,算是吧。”
沈焱柏笑着说,“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也想想吧,我不敢说要代替你父母在你以后的生活里支持你,我也代替不了,但我绝对不让你后悔。”
李畅漾听了半晌,才点点头,笑着跟沈焱柏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明天你陪我去看看车吧,我还是想买电车,充电桩就安在镜子湖好了。”
沈焱柏笑着回答:“好。”
第二天沈焱柏没有叫李畅漾早起,他放任李畅漾睡到中午自然醒,吃完午饭,他们才出发去了汽博。
虽然想好了要买电车,但关于买什么车,李畅漾和沈焱柏有分歧。
沈焱柏想让他买好一点的进口电车,李畅漾却想买一辆普通国产的车,他们就智能驾驶争到电池续航。
说到李畅漾有些不耐烦了,沈焱柏还是坚持,“说到底就几万的差距,你实在不愿意的话,我……”
李畅漾抬手捂住沈焱柏的嘴,“别说,不用,不要你给。”
沈焱柏抓着他的手腕把手拿下来,说,“……借给你,带利息还我,怎么样?”
李畅漾笑了,开玩笑问他“几分利?”
沈焱柏还没说话,李畅漾的手机就响了。
是老爸。
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李畅漾脸上的笑立刻散了,他看了看沈焱柏,什么都没说,立刻转身往安静的角落走。
沈焱柏也不问他,跟在李畅漾身后,和他一起走。
到了没什么人的地方,李畅漾深呼吸好几次,才接了电话。
“喂?在忙吗?”老爸问。
“没,”李畅漾抬眼看了看沈焱柏,“周末和朋友出来了。”
老爸问他,“现在在哪儿呢?在干嘛?”
李畅漾照实说,“在看车,想买一辆电车。”
老爸不解,心里应当是有气的,语气也不大好,“我那辆车呢?不是开得好好的?怎么刚挣了钱就浪费?”
李畅漾才解释,“之前追尾了,去检修,说是再修不好开了,我就走了报废程序,本来不想买的,但没车还是不方便。”
老爸先是着急地问李畅漾追尾有没有受伤,得知没事后,才哼了一声,说,“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家里说,我看你是什么都自己拿主意了,家里都不配你通知一声?”
老爸其实一向都是家里更温和的那一个,现在说话夹枪带棒,仿佛故意找儿子的茬。
李畅漾没脾气,无奈道,“哪儿的话啊,我不是……什么都说吗?”
老爸深深叹了口气,也许是这些话实在是难以启齿,话语在喉咙里艰难地卡克,许久,才问李畅漾,“包括你跟你妈说的那些混账话?你怎么想的?什么意思?想气死我们吗?”
李畅漾叹了口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爸,对不起,我这辈子应该不能按你们的希望,像别人那样结婚生子了。”
老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绷不住了,失控地在电话那头喊了起来。
“我们养你这么大,什么都由着你,学艺术也由着你,要搞艺术也由着你,现在给我们来这一出!你对得起谁?我们的教育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啊!养出你这么个……”
老爸可能想骂些更严厉,或是更伤人的话,但为人师表多年,又是自己的儿子,他最终还是没有骂出来。
李畅漾闭了闭眼,说,“爸,你们是很合格的父母,但是我大概天生就是这样的,我没有……喜欢过女孩儿。”
“你让我们很失望!”说完这句话,老爸挂断了电话。
李畅漾想,他可能会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再有机会跟父母和解了。
沈焱柏拿过了李畅漾还放在耳边的手机,替他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