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畅漾是渴醒的,他梦到自己被丢在沙漠里晒了很久的人,全身都是细密的汗,嗓子干得像是有刀片在里面剌。
虽然嗓子像火烧,但他还是很困,酒精大概已经完全挥发,只留下宿醉之后的各种恶果,他闭着眼睛抻了一下酸痛的手臂,胳膊放下来的时候接触到柔软温热的事物,触感不像是床单或被子。
李畅漾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李畅漾花了一点时间适应弱光线的环境。
他躺在十分陌生的一张床上,侧身贴密密地贴着沈焱柏,胳膊搭在沈焱柏腰上,一条腿绕在沈焱柏的腿上,由模糊逐渐变清晰的视觉里,是沈焱柏放得很大的脸,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得李畅漾能看清楚沈焱柏的睫毛,看得见他嘴唇微微肿着,上面好几处还没结痂的破口。
怎么伤到嘴上了?
李畅漾脑子“嗡”的一下,记忆的画面像蒙太奇的闪回,一帧一帧不容拒绝地放映,这种放映残缺不全,就像划花的老光碟,让人抓心挠肝。
短暂的惊愕过后,李畅漾缓慢地从床上坐起来,他看了看时间,还不到早上七点。
在贴得如此近的情况下,要想不惊醒沈焱柏离开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李畅漾轻手轻脚地离开床,沈焱柏翻了个身,后背朝着自己,还没有醒。
李畅漾吓得一动不动,等沈焱柏呼吸再放平缓,才光着脚踩在酒店的地毯上,蹑手蹑脚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崩溃而安静地打转。
他的行李箱被打开了,摊开着放在地上,李畅漾胡乱在箱子里找了套衣服换上,胡乱把东西一塞,又把行李箱合上了。
他摸进浴室想洗个脸,一进门,门边灯管上衣架晾着的什么东西差点扑了他一脸。
李畅漾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一条洗过的平角裤,再看一下,这是自己常买的款式和颜色。
李畅漾脑子里缠得像打结的毛线团,揉搓着自己的脸,迟疑着,还是拉开了自己的裤腰看了看。
心往下坠,外面行李箱被打开过了,他的内裤换过了,而他自己没有关于换内裤的记忆。
他到底干了什么?沈焱柏又到底干了什么?
李畅漾没心思洗脸了,也没心思收那条还没干透的内裤,他像逃命一样出了浴室,拽上行李箱,离开了房间。
“咔哒”一声,房门关上了。
床上,沈焱柏睁开了眼睛,慢慢坐了起来。
早上七点半,李畅漾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头发像鸡窝一样,眼睛因为宿醉而眼角充血,眼神涣散,行李箱放在脚边,里面乱七八糟地衣服暂时被箱子箍住了,看不出来。
他呆滞地拿着刚刚从房间里慌乱顺出来的矿泉水,不停往嘴里灌,但怎么喝都口渴,嘴角和嘴唇随着每次张嘴的动作丝丝缕缕地痛,提醒着他几个小时之前发生了什么。
怎么亲到一起的呢?他记不太清了,但嘴上的伤口是实实在在的,睡在身边的沈焱柏也是无法抵赖的,还有浴室卫生间里晾着的那条内裤……
李畅漾一把捂住了脸,慌得烧心。
他们干什么了吧?沈焱柏可能跟自己干什么了吧?否则为什么要换内裤,但……
李畅漾从沙发上站起来,有些滑稽地蹲下,又站起来重重坐到沙发上,他安慰自己,似乎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大巴车停在酒店门口,李畅漾拖着行李箱过去,司机正在大巴旁边抽烟,看见李畅漾,笑着跟他打招呼,没话找话地说李老师这么早啊,问他要不要来一支烟。
“也行。”李畅漾没有拒绝,接过了司机递过来的烟,白色烟杆,明黄色过滤嘴,刚吸了一口,就被烈烟的激喉感呛得咳嗽起来。
司机笑起来,“这烟劲儿大,我们当司机的也就这种烟能提劲儿,李老师抽不惯吧?”
“没事儿,”李畅漾平了平气,压着呼吸又吸了一口,“这时候抽正好。”
“起太早了?”司机问。
李畅漾笑了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烟抽到一半,隔着酒店大堂的玻璃旋转门,李畅漾看到了正在往外走的沈焱柏,他匆匆灭了烟,朝司机道谢,提前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一半学生,李畅漾看了看昨天和沈焱柏一起坐过的前排位置,往后排走,他运气还不错,班长身边的位置还空着。
“这儿有人坐吗?”李畅漾取下背包,嘴上说着问句,动作却不由人拒绝。
“啊……没人,”班长往里挪了挪,“老师,您坐。”
李畅漾放好包就坐下了,班长很局促,支支吾吾地先跟李畅漾道歉。
“道什么歉?”李畅漾不明所以。
“就……订房间的事儿,”班长很内疚,还进一步表达关心,“老师您昨天晚上在哪儿……怎么休息的呀?”
李畅漾正在喝水压嗓子里的干渴,差点儿呛一口。
他看了班长一眼才回过味儿来,对啊,要不是这小子,他昨天晚上也不能睡在沈焱柏的床上。
“……没事儿,”李畅漾语气复杂,“今天晚上的住宿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肯定没问题的,我反复确认过的。”班长光说还不够,拿出手机,向李畅漾展示了自己订房的订单和数量。
“我不是来查这个的,”李畅漾瞥见沈焱柏上了车,他迅速低头,跟班长心不在焉地说话,“说一说今天的行程吧。”
“啊?”班长翻了翻手机群聊的行程表,“今天要去临市的市立美术馆,还要去那边的画家村,这上面有名单的,老师?”
李畅漾回过神来,跟班长讨论拜访艺术家的顺序。
余光里,沈焱柏对李畅漾突然坐到后排似乎没有什么意见,他放了自己的行李包,在原先的位置坐下了。
李畅漾舒了一口气。
车开到服务区,李畅漾混在学生们里下了车,路过沈焱柏身边时也没有跟他说话。
宿醉口渴难以缓解,他喝了太多水,不得不下车上卫生间。
服务区的厕所卫生状况十分堪忧,李畅漾皱着眉头绕开聊着天放水的学生们,进了隔间。
李畅漾的神经一直都崩着,上厕所时他很羞耻地感受了一下,确实没什么不该有的感觉,不像是……
不能再瞎想了,李畅漾赶紧出了厕所,他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出厕所时差点儿迎头撞上门口的人,他急急要避,差点撞上服务区厕所那扇脏得肉眼可见的门。
对面的人一把扶住了李畅漾的肩膀。
“对不起……”李畅漾抬头要道歉,是沈焱柏。
他的眼睛尴尬得四处乱瞟。
“对……对不起,我没看到你,”李畅漾扯着嘴角笑,嘴唇上的伤刺痛,他忍着了,他还没勇气面对沈焱柏,“那个,你要上厕所吗?我,我让你?”
沈焱柏轻轻笑了笑,扶在李畅漾肩膀上的手松开,沿着他的胳膊向下滑,最后握着李畅漾的手腕,让他手心朝上摊开。
“沈焱柏!”李畅漾心虚地向空荡荡的厕所和走廊上乱瞟,小声着急地叫他,“你干嘛呀?!”
沈焱柏什么也没说,也没撒开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软膏,放在了李畅漾手里。
“这是……什么啊?”李畅漾不自在地问,“擦……哪儿,不是,为什么给我这个?”
沈焱柏笑了笑,抬手在李畅漾的下唇上点了点,他一点儿都没有避嫌的意思,也并不过分亲密,李畅漾有一瞬间觉得沈焱柏玩自己跟玩儿蚂蚁一样的从容。
“嘴唇破了,”沈焱柏退开一些,看着紧绷的李畅漾,问他,“自己没感觉吗?”
“我……”李畅漾吃瘪,“谢谢啊。”
沈焱柏抬手,握了握李畅漾紧绷的胳膊,好像是安慰,又像是表示隐秘的亲昵,然后转身离开。
李畅漾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获得了痛感。
回了大巴,李畅漾看见班长身边坐着一个女孩儿,他们正在开心地聊天,看见他来了,女生连忙站起来。
李畅漾打断了别人的愉快,他叹了口气,让女孩儿坐下,自己又坐回了沈焱柏身边的那个空位。
房间里的大象,不是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了,他不是小孩子,是不能躲的。
沈焱柏依然很平静,他看着李畅漾笑了笑,然后闭上眼睛养神。
李畅漾心怀鬼胎的过了一天,走了许多路,见了许多人,累身又累心,傍晚到了酒店,他跟沈焱柏说自己不想吃饭,开了房,直接上楼准备休息。
刚进房间,行李箱还没来得及打开,房卡还没来得及插进取电口,房门就被敲响了。
李畅漾走到门口,明知故问:“谁呀?”
门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一个“我”字,是沈焱柏的声音,“畅漾,开一下门。”
李畅漾握住门把手的手有些抖,他打开了门。
沈焱柏进了门,还拖着行李箱。
“你干嘛?”李畅漾看见行李箱的时候就慌了,他看了看门外,没人,连忙把门先关上,把火药桶捂住了。
沈焱柏走到房间里,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递给了李畅漾。
李畅漾接过来一看,脸都要烧着了,塑料袋里,装着他那条平角裤,他拿也不是,放也不是,烫手山芋。
“你……”李畅漾低着头,难以启齿,还是启齿,他实在太忐忑,太不安,也太好奇了,“昨天晚上我喝太多了,很多事儿记不太清了,那个……到底怎么回事,我为什么换了内裤,你……不,我昨天干什么了?”
沈焱柏把自己的行李箱拉上,站起来看着李畅漾,“什么都不记得了?”
“啊,挺多的吧……大概只记得一点儿片段了,”李畅漾反问,“我先问的,你先回答我。”
沈焱柏挑着眉笑了一下,靠近他,问,“你觉得呢?成年人,脱了裤子能干嘛?”
李畅漾瞬间瞪圆了眼睛,他惊叹于沈焱柏的直接,觉得冒犯,同时心虚,“你……不征得同意的……那个行为是……是猥亵……”
沈焱柏笑起来,笑得像是听了个笑话,他盯着李畅漾涨红的脸,“我要是真把你怎么了,你今天还能走路?”
李畅漾知道沈焱柏没撒谎,但还是一脸疑惑。
沈焱柏也不逗了,说,“裤子,你自己弄脏了,我帮你换了,洗了,就这样。”
“真的?”李畅漾跟他确认,“其他就没什么了?就这样?”
沈焱柏看着他,带着笑意,探究地问:“你觉得这样,你能接受?”
李畅漾哑火了,是啊,什么关系能亲密到容许对方给自己换贴身的衣物?他的态度暴露了什么?又纵容了什么?
他想不明白。
“别瞎想了,”沈焱柏在没开灯的房间里,伸手搂了搂李畅漾,温和的,也是冒犯的,“先做好你的工作,这个事儿,我们回去之后细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