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苗苗蹲在李聿淮旁边。
溪水边灯笼暖黄的灯光牵下淡蓝月光,给眼睛提供了一些明色。
耳畔不断响起淙淙水声,水色被折射到岸边,波和光幽然起舞。
他的双手在泥土中一刻不停地挖着,因着俯身的动作,银发从他的肩头滑落些许落到身前。
郑苗苗没在现实里见过谁挖这种埋了很久的酒,不过就算没见过,她也觉得至少应该是拿个锄头挖的,哪有像李聿淮这样直接上手的。
不过郑苗苗并没有出言询问或者阻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隐约间她其实明白这是一个对李聿淮来说非常重要的时刻,她是他选择的唯一的见证者。
虽然如果让郑苗苗选择,她并没有兴趣。
挖掘的时间并没有郑苗苗想象得长。不过她耐心很浅,好在李宅别的不多,亭台楼阁特别多,她向旁边走了几步坐到了亭子里。
然后就在亭子里支颐着脑袋看着。
应该是过了二十多分钟,土里就看到了一个酒坛形状的东西。
李聿淮将它拿出来,起身走到溪边,剥去上面封坛的土,又用溪水清洗双手。
他走到亭子里,白皙的指尖滴着水。
或许因为他的头发太长,超过了及腰的长度,也或许是清洗时不是很小心,头发落进水里,此时他的银发的下半部分已经有些湿了。
却并不像寻常人一般显得狼狈。
反而因为这些海藻般的质地,浅白鱼鳞般的光泽,使得他如同某种在夜晚的鬼魅精怪。
在上万白日里总是端庄而冷漠的面容,此时也显得苍白而靡丽。
他坐到郑苗苗身边,打开酒坛。
郑苗苗闻到淡到几乎称得上温润的酒香,让人想起一豆灯光下升着丝丝白烟的羊脂玉。
亭子的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李聿淮将酒倒在茶杯里,酒液呈现琥珀色,且澄澈无一丝杂质。
他仰头喝下,不等迟缓,便是一杯又一杯。
郑苗苗靠在亭子的雕栏上,侧头看着他。
此时她竟是觉得有种难言的宁静。
李聿淮让人在墓地前方——也就是这里,种了大片大片的紫萱花和虞美人。
溪水哗啦作响,窃语喁喁,蝉鸣和月光一样遥远。紫萱和虞美人的淡香像首轻柔的歌谣,应和着此时酒杯或酒液碰撞的清脆玉声。
紫萱花也叫忘忧草,或许这也是李聿淮刻意而为之。
李聿淮一连喝了许多杯,倒酒时都能听到酒坛空了大半的水声。
眼见他苍白的面颊染上薄红,才见他开口。
“这是二十年前,李毓约和她丈夫去世那天我埋下去的。”
李毓约是李聿淮的姐姐,也就是李修译的妈妈。
郑苗苗有些惊讶,她看着男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开口:“那李修译的生日和他妈妈的……是同一天?”
男人失笑。
“苗苗在想什么?”他回头看向郑苗苗,“不是,她是二月份去世的,是农历的正月初二。”
因为郑苗苗的话,他的语气从淡淡的陈述变成了些许轻松的反问,之后又变成一些凝滞的怀念。
正月初二,是大家都沉浸在新年到来的欢乐的时刻。
“当时我在Y国留学,她问我能不能回来一起过年,说她酿了一坛酒,想要我回来和她一起埋下去。我并没有新年假期……其实你知道这对我们来说,假期也好航班也好,都不算什么,可是我还是没有回来。”
“想来是有些懒是真的不能偷的。所以我初三还是回来了,回来见她的尸体。”
“我总是不喜欢她,我讨厌她的天真和愚蠢。和一个更蠢的人结婚,生孩子,天真地以为只要不争,这里就不会有人害她。”
“跟我和她的父母一样蠢,死的一样惨。”
“我看到她尸体的时候,五岁的李修译在停尸房一直哭,可除了被白布盖着的两具尸体,便没有人理他了。”
“我还说他们……其实我和他们一样蠢。”男人又仰头喝下一杯。
晶莹的液体从脖颈滚下,分不清是酒液还是溪水,还是眼泪。
“我就把这坛酒带回来,埋在了这里。”
“后来,我把那些人……那些早就死了的,或者刚死的人,全都迁到了这里。”
“我叔叔是最后一个,他死在精神病院,我带着他尸体火化,为他在这里立了最后一个坟。”
“当时应该把酒取出来的。可是把坟立好后,我却没有想要挖出来的想法了。”
埋下酒坛是复仇的种子。
可是当仇恨生长成参天大树,他握着斧头将它们悉数砍下后,却发现这棵巨树根本没有任何根系。
深坑中空无一物,咧着嘴朝他笑。
原来所谓的仇恨,只是他扮演的情绪。
他用十几年将那些仇人一个个找出来、清算,将这片空地一个个填满。
可挤挤挨挨的墓碑仿佛成了更大的空洞,裂开了更大的嘴。
当这里终于填满时,面对这个嘴巴发出的笑声,他发觉自己并没有挖出酒坛的兴致了。
原来他并不高兴,也不曾愤怒。
他摸着自己天生的银发,惊觉自己才是这个古老的家族中最正统的怪物,最正统的……李家人。
直到,直到今天。
或许更早。
在他把外甥从那个小城接回来,发现他总是在手机上偷偷看着一张照片时。
那是张合照。
一个容貌普通平凡的少女,拉着男生的胳膊,在他肩旁傻笑。
女孩显然并不适应镜头,笑得有些呆板,在画面中并不好看。
男生似乎有些不耐,偏过头去,模糊的画面中依然能看出男生冷漠而俊美的轮廓。
那张照片代替酒,成了一颗真正埋在他心中的种子。
他要把酒挖出来。
……
郑苗苗沉默地听完了李聿淮的话。
她没有说任何一个字,只是听着。
酒液在坛中晃动,声音越发清脆。似乎只留下了薄薄一层。
男人的脖颈和耳际也泛着红,或许虞美人的红色也落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