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脱离系统控制后

周天衍的声音在天坛上空回荡,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下方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武百官,屏息凝神。

远处百姓, 伸长了脖子。

杨澈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细密冷汗, 濡湿了紧握的袖口内衬。

来了!

终于要来了!

“陛下!”周天衍的声音陡然拔高, 颤栗又激昂, 他面向萧黎所在的方位, 深深拜下,“臣,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此言一出, 满场皆是一静。

随即, 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从百官队列中,从更远处的百姓群中,悄然漫开。

大昭素来敬天法祖, 重大祭祀、天象观测,往往被视为与上天沟通、获取天意的神圣途径。

太史令在如此庄重的场合, 声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话, 将不是凡人的猜测或分析, 而是代天宣谕。

无数道目光, 灼热、好奇、敬畏、探究, 齐刷刷地钉在了周天衍身上。

杨澈在听到“已聆听到上天的教诲”时, 身体晃了一下,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上头顶, 烧得他双耳嗡嗡作响,眼前甚至短暂地发花。

成功了!

周天衍这个老东西,终于要说了!

他一定是被皇帝的病重和之前的压力逼到了绝路,不得不将观测到的真实天象——那足以动摇国本、宣判晋棠“天命已失”的大凶之兆,当众公布!

杨澈快要控制不住脸上肌肉的抽动,他死死咬着牙关,才将那几乎咧到耳根的笑容压下去,只余下眼中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几位与他暗中有所勾连的官员,投来的隐晦而带着同样兴奋的视线。

快了!

只差最后一步!

萧黎端坐于代表皇帝的座位上,面色冷峻,目光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只是,当他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杨澈那掩饰不住的激动,以及周围几道同样不安分的视线时,唇角向下撇了撇,勾勒出一丝的讥诮。

什么狗屁能取代他的陛下的客星?

在萧黎看来,杨澈不过就是个自以为是、上蹿下跳的蠢货。

真以为靠着几句故弄玄虚的流言,靠着收买一两个太史监的博士,就能撬动陛下的江山?

天真。

可笑。

萧黎甚至懒得再看杨澈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祭坛顶端的周天衍,等待着这位被陛下亲自“点拨”过的老臣,将这场精心准备的戏剧,推向高.潮。

杨澈身旁,一位与他品级相仿的同僚,似乎也被这肃穆而紧张的气氛感染,又或许是察觉到了杨澈不同寻常的激动,忍不住微微侧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杨少卿,你似乎格外关注今日之事?可是对周大人将宣布的天机,有所预感?”

杨澈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换上平日里那副温润持重却略带忧虑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王兄说笑了,天机莫测,岂是下官所能预感?只是……”

杨澈目光望向祭坛上白发苍苍的周天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只是陛下近来圣体违和,朝野不安,天象又屡有异动,下官实在心中忧虑,唯唯恐周大人今日所聆天机,关乎国运,若有不吉,我等臣子,该如何自处?又该如何辅佐陛下,共渡难关?”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自己方才的“激动”是出于对国事的忧虑,又隐隐暗示了可能出现的“不吉”,将自己摆在了忠心耿耿、未雨绸缪的忠臣位置上。

那位同僚闻言,果然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神色,也叹了口气:“杨少卿所言极是,我等身为臣子,自当与陛下同心,只是这天象之事着实令人心悬啊。”他拍了拍杨澈的手臂,算是安慰,也像是找到了共鸣,随即便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了祭坛,不再多言。

杨澈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沉凝。

蠢货。

等周天衍说出“客星兴,帝星晦”,看你们还如何“与陛下同心”!

就在这万众期待、心思各异的死寂中,祭坛之上的周天衍,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说出“天机”,而是先做足了场面。

只见他缓缓直起身,面向东方张开双臂,宽大的祭服袖摆如同垂天之云,在风中猎猎作响。

周天衍闭着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与冥冥之中的存在进行着最后的沟通与确认。

然后,周天衍转过身,再次面向下方,目光如同穿透了虚空,缓缓扫过萧黎,扫过文武百官,扫过更远处那黑压压的百姓。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周天衍再次开口:“上天有谕,昭示如下——”

“陛下承天受命,御极以来,宵衣旰食,勤政爱民,虽天降微恙以砺其志,然圣心不移,仁德广布!”

这听起来,不像是凶兆的开场啊?

杨澈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旋即又告诉自己,这只是铺垫,欲抑先扬,周天衍这老东西倒是会故弄玄虚。

周天衍的声音继续回荡:“去岁雪灾,今春涝情,陛下痛心疾首,减膳撤乐,拨付钱粮,以工代赈,活民无数!此乃上体天心,下恤民情之举,苍天可鉴!”

“近日天象所示,紫微帝星虽有微云暂掩,然根基深固,光华内蕴,此非晦暗,乃天降考验,磨砺真龙!”

“江南赤芒,初现时或有逼人之势,然经陛下修德勤政,亲贤远佞,推行清吏以正朝纲,设通济监以利民生,疏浚旧河以安黎庶,种种德政,上感天心!”

周天衍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如今,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紫气复聚于帝垣!”

“此乃上天明示,陛下德勤政为民,故能逢凶化吉,转危为安,大昭国祚,得陛下这般仁德勤勉之君,非但无碍,反将因陛下之砥砺,而愈发绵长稳固!”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万民拥戴!凡有觊觎神器、心怀叵测、逆天而行者,必遭天谴,自取灭亡!”

最后几句,周天衍几乎是吼出来的,苍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轰然砸在每个人耳中。

祭坛下,一片死寂。

随即——

“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百官们惊呆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是“客星犯紫微,帝星将坠”的大凶之兆吗?

怎么变成了“天降考验,陛下修德感天,逢凶化吉,国祚绵长”?

还“赤芒式微,客星渐退”?还“觊觎神器者必遭天谴”?

这、这跟之前私下流传的不一样,与他们许多人心中隐隐担忧的,完全相反啊!

一些原本就忠于皇帝的官员,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迅速涌上了狂喜与激动,若非场合庄重,几乎要当场欢呼出声。

陛下无恙!上天庇佑!国祚稳固!

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息吗?

孙阁老等几位老臣,更是激动得胡须直颤,老泪纵横,连连朝着祭坛、朝着萧黎所在的方向躬身作揖,口中喃喃:“天佑我皇!天佑大昭!”

而那些原本心怀鬼胎,或者已经暗中倒向世家,期待着皇帝倒台的官员,此刻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慌乱。

怎么会这样?

周天衍不是应该……

杨澈不是说……

他们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杨澈所在的方向。

而此刻的杨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当听到“赤芒已然式微,客星渐退”时,杨澈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若非身后的同僚下意识扶了他一把,他几乎要当场瘫软在地。

那张原本俊朗温润的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地盯着祭坛上那个正气凛然仿佛浑身散发着圣光的老头。

不!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周天衍在说谎!

他一定在说谎!

李敬文递回来的消息明明不是这样的!

周天衍明明恐惧的是“客星逼宫,帝星晦暗”,他闭门期间翻阅前朝秘录,看到的也应该是凶兆!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说出这样一番截然相反的话?!

是晋棠!一定是晋棠逼迫他的!或者收买了他!

对!一定是这样!

杨澈胸中气血翻腾,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数道血痕。

他看着周围那些官员们或狂喜、或震惊、或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远处百姓人群中隐约传来的激动骚动,看着高台上萧黎那依旧冷峻却仿佛带着嘲讽俯瞰众生的姿态……

此时杨澈终于意识到——

他被耍了!

被周天衍这个老东西耍了!

被晋棠那个病秧子耍了!

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什么闭门思过,什么恐惧不安,什么前朝秘录碎片信息……全都是演给他看的!

好毒的计!

好狠的心!

杨澈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周天衍后面那些“必遭天谴,自取灭亡”的话语,更像是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耳膜,扎进他的心里。

不!

不甘心!

绝不能就这样认输!

杨澈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祭坛上的周天衍,跟下一刻能喷出火来似的。

他想冲上去,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质问他为何说谎,揭穿这场可笑的骗局!

然而尚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不能。

此刻冲上去无异于不打自招,坐实了自己就是那“心怀叵测”之人。

他必须忍!

必须找到破绽,必须……

就在杨澈内心天人交战,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巨大的羞辱感逼疯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自己身上。

是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经将目光转向了他这边。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嘲弄,看着杨澈那张因为极致的不甘而扭曲变形的脸。

那目光仿佛在说:跳啊,继续跳啊,怎么不跳了?

杨澈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被彻底看穿的耻辱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萧黎的视线,宽大衣袖下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血肉之中,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渗出,滴落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留下几点不起眼的暗红。

耳边,周天衍那苍老却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做着最后的总结与祈愿,无非是“愿陛下早日康复,愿大昭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类的套话。

可杨澈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周天衍之前那番“天机”,都是萧黎那嘲讽的眼神,都是晋棠那张苍白却仿佛永远带着掌控一切笑意的脸……

输了。

而他会输,竟然是因为相信了周天衍那个老匹夫的表演!

杨澈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

晋棠!

萧黎!

周天衍!

你们给我等着!

今日之辱,我杨澈,必当百倍、千倍奉还!

不将你们碎尸万段,不将晋棠从那龙椅上拽下来踩进泥里,不将萧黎千刀万剐,不将周天衍挫骨扬灰,我杨澈,誓不为人!

萧黎此刻看着杨澈那精彩无比的表情,想到了晋棠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孙子兵法,还是要跟孙子玩,才有意思。”

祭坛上,周天衍的“代天宣谕”终于结束。

在礼官的高唱声中,冗长而繁琐的收尾仪式开始。

萧黎起身,代表皇帝向天地祖宗再次行礼,接受百官的朝拜。

场面依旧庄严肃穆,甚至因为方才那“吉兆”的天机,而更添了几分喜庆与振奋的气息。

唯有站在人群中的杨澈,仿佛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面色惨白如鬼,眼神空洞死寂,唯有那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翻涌的怨毒与疯狂,泄露着他内心滔天的恨意。

秋风依旧呼啸,卷动着祭坛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阳光灿烂,却照不进杨澈那双被阴霾彻底吞噬的眼睛。

一场精心策划、万众瞩目的“天机昭示”,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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