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是以心上人的身份。”

脱离系统控制后

除夕这日, 窗外还是沉沉的靛青色,天还未亮透,晋棠便醒了。

萧黎睡在外侧, 手臂习惯性地环在晋棠腰际,呼吸沉稳绵长。

晋棠没有立刻起身,他在温暖的被窝里静静躺了片刻, 听着枕边人安稳的心跳, 感受着腰间手臂传来的踏实力量。

过了年, 便是全新的开始了。

所有阴霾都已散去, 系统湮灭,江南平定,天下渐安, 而他与萧黎也将携手共度往后每一个春秋。

晋棠轻轻挪动身体, 凑过去在萧黎下颌印下一个吻。

萧黎眼睫微动,立刻便醒了。

“陛下?”萧黎声音带着初醒的低哑,手臂下意识收紧,“时辰还早。”

“该起了。”晋棠支起身, 墨发从肩头滑落,“今日事情多, 先去太庙。”

萧黎闻言也彻底清醒, 跟着坐起, 撩开帐幔唤人。

王忠早已领着宫人候在外间, 闻声立刻鱼贯而入, 伺候二人梳洗更衣。

今日祭祀, 需着最隆重的礼服。

玄端缯衣, 十二章纹以金线绣得熠熠生辉, 玉带革履, 组珮叮当。

晋棠站在镜前,由宫人仔细为他戴上十二旒白珠冕冠,垂下的玉藻轻轻晃动,遮住他过于年轻的眉眼。

萧黎亦是一身亲王规制的紫色蟒袍,金线绣着四爪行蟒,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身姿挺拔如松。

两人装扮停当,并肩立于镜前。

镜中映出两道同样出色却气质各异的身影,一者清俊威重,一者冷峻端凝,并肩而立时,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般配。

王忠在一旁看着,眼眶微热,连忙低下头去。

一切准备妥当,銮驾已备在殿外。

晋棠与萧黎登辇,仪仗肃穆,朝着太庙方向缓缓行去。

天色渐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积雪未消的宫道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泽。

沿途宫人内侍无不垂首屏息,唯有銮驾车轮碾过积雪的细微声响,和仪仗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太庙位于皇城东南,殿宇巍峨,古柏森森。

晋棠步下銮驾,抬眼望向那重重殿宇,朱红宫墙,琉璃瓦顶,在冬日晨光中肃穆庄严。

这里供奉着大昭历代帝后的神主牌位。

他的父皇,大昭的第七位皇帝,亦长眠于此。

礼官唱喏,钟鼓齐鸣。

晋棠抬步踏上汉白玉阶。

萧黎紧随其后,落后半步。

祭祀仪式繁复而漫长。

晋棠依礼行三跪九叩,献牲献酒,诵读祝文。

“……仰承先德,夙夜兢兢,今岁江南逆乱已平,吏治渐清,民生稍安,赖祖宗庇佑,臣工用命……”

晋棠跪在蒲团上,仰望着父皇的神主牌位。

鎏金的牌位在烛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镌刻着父皇的谥号与庙号。

父皇……

晋棠在心中无声呼唤。

那个在他幼时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识字念书的父皇。

那个在病榻前握着他的手,将江山托付给他的父皇。

父皇,我回来了。

仪式进行到遥祭先帝陵寝这一环节。

礼官呈上特制的祭文,晋棠亲手点燃,看着那写满一年功业的纸页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青烟袅袅,直上殿梁,仿佛真的能传达到九泉之下父皇的耳中。

殿内香烟缭绕,烛火摇曳。

晋棠再次跪倒在父皇牌位前。

这一次,他没有按礼制默祷。

“父皇,儿臣今日来,除了禀报一年功业,还有一件私事想告诉父皇。”

晋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牌位,仿佛能穿透冰冷的木质,看见父皇含笑的眼睛。

“您当年将儿臣托付给王叔,说他是您最信任的兄弟,是可托付性命的忠臣。”

“父皇,您说得对。”

晋棠嘴角扬起一个明亮又略带羞涩的弧度。

“王叔很好,他对儿臣,比您嘱咐的还要好。”

“他护着儿臣,陪着儿臣,帮儿臣铲除奸邪,平定天下,儿臣病重时,他不离不弃,儿臣昏迷时,他……”

晋棠的声音有些哽,他吸了口气,继续道:“所以,儿臣把他留下了。”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

“是以心上人的身份。”

萧黎浑身一震,转头看向晋棠。

他一直知道晋棠的心意,知道两人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君臣。

可亲耳听到晋棠在如此庄重的场合,对着先帝的牌位说出这番话,那种冲击依旧如同惊涛骇浪,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父皇,萧黎很好。”

“现在,他是我的了。”

“我要跟他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烛火噼啪,青烟徐徐。

萧黎眼眶骤热。

晋棠说完这番话后转向他,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坦荡的爱意与期待。

萧黎撩袍,在晋棠身侧的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同样投向先帝的牌位。

“皇兄。”

“臣在此,向皇兄立誓。”

“臣这一生,必倾尽所有,爱护阿棠,珍之重之,护他周全,予他欢愉,绝不负他分毫。”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

“若违此誓,天打雷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这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誓言。

这是爱人对爱人的承诺。

晋棠听着,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萧黎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礼官与内侍早已在晋棠开口说“私事”时,便极有眼色地退到了殿外远处,垂首屏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此刻殿内只有他们两人,以及那静静俯视着他们的列祖列宗。

晋棠对着父皇的牌位,认认真真地拜了三拜。

萧黎亦随之行礼。

起身时,晋棠脸上泪痕未干,却绽开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父皇一定听到了。”晋棠轻声说,语气笃定,“他一定很高兴。”

萧黎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晋棠脸上的泪痕,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与爱恋。

“皇兄若在,定会祝福我们。”萧黎低声道。

他想起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将那个眼神倔强的少年托付给他时,眼中除了嘱托,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如今想来,那或许就是某种冥冥之中的预感。

……

祭祀仪式终于结束。

走出太庙时,日头已经升高,阳光洒在积雪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晋棠眯了眯眼,觉得有些困倦。

“先用午膳,然后陛下歇个午觉。”萧黎察觉到晋棠细微的变化,立刻道,“晚上要守岁,不养足精神可不行。”

晋棠点头:“听王叔的。”

午膳摆在寝宫暖阁。

菜式比平日丰盛许多,毕竟过夜。

神仙富贵鸭炖得酥烂,汤汁醇厚,蟹粉狮子头入口即化,清鲜不腻,还有应景的红烧鲈鱼等等。

晋棠胃口不错,但到底惦记着补觉,用了七分饱便搁了筷子。

萧黎伺候他漱了口,脱了外袍,将人塞进暖烘烘的被窝里。

“朕就睡一个时辰。”晋棠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看着萧黎,“王叔记得叫朕。”

“好。”萧黎坐在床边,替晋棠掖好被角,“臣守着,到时辰就叫陛下。”

晋棠安心地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萧黎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晋棠的睡颜。

看着那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的鼻翼,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萧黎准时轻声唤醒了晋棠。

晋棠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神清气爽,疲惫一扫而空。

他拥被坐起,伸了个懒腰,墨发披散,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黎眸色微暗,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起身去取来今日要穿的常服。

守岁与观看大傩仪,虽也隆重,但不必再穿厚重的朝服。

晋棠换上了一身海棠红的圆领襕袍,领口袖缘以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外罩一件银狐裘镶边的玄色披风,墨发以赤金小冠束起一半,余下披在肩后,衬得他面如冠玉,俊秀非凡。

萧黎则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同样外罩玄色披风,两人站在一处,一暖一冷,一艳一素,却奇异地和谐。

装扮停当,两人携手走出寝殿。

天色已近黄昏,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

殿门楹柱上已换上崭新的桃符,朱红的底子,写着吉祥的对句。

窗棂上贴了各色精巧的窗花,有鲤鱼跃龙门、喜鹊登梅、福禄寿三星,在暮色中透着喜庆的红光。

庭院中央早已垒起巨大的庭燎。

那是以松柏枝条、竹木等搭成的高架,内里填了易燃的柴草,高达数丈,如同小山。

待夜幕完全降临,便要将其点燃,火焰熊熊,照亮夜空,寓意驱邪避祟,迎接新春。

空气中浮动着爆竹燃烧后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食物香气,构成独属于除夕的温暖喧嚣。

王忠迎上来,笑着禀报:“陛下、殿下,宫门内外都已布置妥当,大傩仪的队伍已在丹凤门外集结,只等时辰一到,便依例驱傩。”

两人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朝着丹凤门方向缓缓行去。

丹凤门是皇城正南门,门楼高大雄伟,此时更是装饰得灯火辉煌。

御道两侧早已由金乌卫清场戒严,但更远处的街巷,却是人山人海,百姓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等着观看这一年一度的驱傩盛典。

晋棠与萧黎登上丹凤门城楼。

此处视野极佳,可以俯瞰下方宽阔的御道以及远处汇聚的百姓。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楼两侧巨大的宫灯次第点亮,将门楼照得如同白昼。

内侍在城楼正中摆好了御座与案几,上设暖炉、茶点。

晋棠与萧黎并肩坐下。

刚坐定,便听下方传来震耳欲聋的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雄浑激昂,穿透暮色,直上云霄。

紧接着,浑厚的号角声长鸣而起。

“大傩仪——起——!”

礼官拖长了声音的高唱,在鼓角声中清晰传来。

晋棠立刻倾身向前,手扶栏杆,向下望去。

只见丹凤门厚重的城门缓缓洞开。

一支庞大而奇异的队伍如同洪流般涌出。

队伍最前方是数百名身着赤衣、头戴狰狞鬼怪面具的“侲子”。

他们手持火炬、桃木剑、苇索等物,跳跃呼喝,动作夸张而充满力量,口中发出“傩、傩”的驱赶之声,仿佛正在与无形的邪祟搏斗。

紧随其后的是十二尊高达丈余、造型各异的神兽傀儡。

有黄金四目的方相氏,有吞食恶鬼的穷奇,有执戈扬盾的甲作,有腾云驾雾的腾简……皆以竹木为骨,彩帛为皮,由人力操纵,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既威武又神秘。

傀儡之后,是数百名乐工与舞者。

乐工吹奏着埙、篪、笙、箫等古老乐器,曲调古朴苍凉,又带着节庆的欢快。

舞者则穿着五彩羽衣,手持雉尾,随着鼓点旋转跳跃,舞步繁复,如同百鸟朝凤,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再往后,是扮演各类“凶神恶煞”与“疫鬼”的伶人。

他们戴着更加恐怖丑陋的面具,穿着破烂的衣衫,在侲子的驱赶下,做出惊慌逃窜、哀嚎求饶的滑稽姿态,引得远处围观的百姓阵阵哄笑与喝彩。

整个队伍浩浩荡荡,足有上千人。

火光熊熊,映照着狰狞的面具与华丽的衣袍。

鼓声、号角声、乐器声、驱傩的呼喝声、百姓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宏大喧腾的声浪。

这是古老而朴素的仪式,是对过去一年所有晦气、灾厄、疾病的驱逐与告别。

也是对即将到来的新春,最热烈、最虔诚的迎接与祈愿。

晋棠看得入了神。

那跳跃的火焰、震天的鼓乐,还有百姓眼中纯粹的喜悦与期盼……这一切,都是如此真实而鲜活。

这是他拼尽一切守护的江山,是他与萧黎将要共同治理的天下。

萧黎的目光却更多地落在晋棠身上。

“见傩者,百病消。”萧黎握住了晋棠放在栏杆上的手。

晋棠感觉到手背传来的温热,对上萧黎温柔凝视的目光。

“阿棠往后,一定不会再受病灾侵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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