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脱离系统控制后

玄七去查了崔琰跟和安公主起冲突的缘由, 没过几天就交回来了厚厚的一叠纸。

那厚度,着实令人心惊。

萧黎正在栖梧宫的书房里批阅奏折。

夏日午后,书房里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气, 驱散了些许暑意,但窗外的蝉鸣却一声递着一声,连绵不绝, 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紫檀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 朱笔蘸满了浓艳的红色, 在或急切或冗长的字句间划过,决定着一方民生,也权衡着朝堂内外的无数心思。

玄七来去如一阵风, 悄无声息, 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面容平凡得让人过目即忘。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那一摞用牛皮绳扎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轻轻放在了紫檀木大案的边角,那厚度, 竟比旁边一叠待批复的军报还要可观几分。

萧黎执着朱笔的手顿了顿, 笔尖那一点朱砂险些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他撩起眼皮看了一眼那摞纸, 墨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随即沉淀为冰冷的了然。

知道崔琰混账, 却不想能混账到如此地步, 短短几日, 竟能让玄七查出这么厚的一摞?这得是干了多少“丰功伟绩”?

一股腻烦感涌上心头, 萧黎撂下手中的朱笔, 那支上好的紫毫笔被随意地搁在青玉笔山上,他抬手揉了揉因长时间俯首而微微发酸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算算时辰,此时陛下应当已经午睡起身了。

之前陛下在病榻上嘱咐过,崔琰这事若有进展,需得及时禀报。

萧黎原本打算将手头几件紧急的军务处理完毕后再过去面圣,眼下既然玄七已有了结果,正好带上,一同禀明。

“去陛下寝宫。”萧黎起身,沉声吩咐侍立在门外的内侍。

萧黎拿起那厚厚一叠调查结果,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承载着无数肮脏与罪孽。

与萧黎估算的时间几乎一致,寝宫内的晋棠的确已经起身。

今日的阳光难得正好,不像前几日那般毒辣灼人,带着点慵懒暖意,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临窗铺设的柔软云锦软榻上洒下一片明亮而温柔的光斑。

晋棠身上只穿了件软绸常服,宽大舒适,更衬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如墨的长发并未用冠冕束起,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映衬得他那张因病而缺乏血色的脸愈发苍白,几乎透明。

他手里正拿着一封奏折在看,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侍立一旁的宫人小心翼翼地通传:“陛下,玄王殿下到了。”

晋棠闻声抬起头,眼底还带着些未散尽的思索与疲惫,见到迈步进来的萧黎,那抹郁色稍稍化开些许,声音带着病后初愈特有的微哑,听起来有些无力:“王叔来了,不必多礼,坐吧。”

他随即便吩咐旁边侍立的宫人:“给王叔上茶,就用前儿贡上的那款云雾山。”

晋棠的目光随即落在萧黎手中那异常显眼的一摞纸上,眉梢微挑,带着明显的询问之意。

萧黎先是依礼问了安,方才在下首的梨花木椅子上端坐下来,见晋棠手里竟拿着奏章,心下不由得升起一丝疑惑。

他记得很清楚,所有的奏折都应已按规制送至御书房,由他与几位阁臣先行处理,筛选出紧要的再呈报陛下圣裁,陛下近来龙体欠安,鲜少会在需要静养的时辰,于寝宫中主动操劳这些琐碎政务,这奏章是哪里来的?

见萧黎探究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奏折上,晋棠倒也无需隐瞒,主动解惑,只是语气里含着一丝冷意:“这是崔家递进宫的,绕过了你那边,直接送到了朕这里。”

晋棠说着,便将那封奏折直接递给了萧黎:“王叔也看看。”

萧黎接过,翻开一看,内容无非是为崔琰求情,言辞恳切,引经据典,说什么崔琰年少无知,冲动犯错,恳请陛下念在他是崔家子嗣,念在和安公主只有这一点骨血的份上,从轻发落云云。

萧黎看着看着,气笑了。

那笑声不高,却十足的嘲讽,在静谧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萧黎将奏折“啪”地一声合上,仿佛沾了什么不洁之物般,随手丢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崔家倒是好大的脸面。”萧黎的声音冷沉,“崔琰做出此等忤逆狂悖、辱及君上之事,他们不思严厉管教、躬身请罪,竟还有脸递折子求情?说什么‘崔家子’?”

萧黎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满溢出来:“崔家好歹也是自前朝便传承数代,自诩诗礼传家的清流世家,族中子弟不说个个成器,总该知礼义廉耻,如今出了这么一个后辈,不思清理门户,反而急吼吼地跳出来保全,他们自己不觉得可耻吗?”

还世家呢,就这玩意儿?

萧黎心底嗤笑。

他转向晋棠,想知道晋棠的打算。

此事看似是崔琰一人之过,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它关乎皇家颜面,更关乎晋棠身为天子的威严,绝非寻常宗室子弟间的纠纷可比。

晋棠自然是不可能放过崔琰的。

且不说崔琰胆大包天,调戏竟敢调戏到他这个皇帝头上,实属忤逆狂徒,触犯天威,罪不容诛,单就他在与和安公主争执时,竟丧心病狂到拔刀砍伤自己亲生母亲这一条,便是畜生行径,天理难容。

若是念在什么“崔家子”、“公主独子”的份上轻轻放过,莫说皇帝的脸面无处搁,便是这世间最基本的伦常纲纪都要被人耻笑颠覆了,届时,天下人会如何看待皇家?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帝?

更何况,崔琰自和安公主和离之后,便一直跟着公主生活,这些年与崔家明面上并无多少往来,如今人刚一出事,崔家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以“崔家子”的名义求情,其用意绝非保一个不成器的子弟那么简单。

大昭立国以来,历经数代帝王,对盘踞地方、把持朝政、联姻结党的世家极尽打压之能事,先帝在位时,更是手段频出,费了多少心力,明升暗降,分化瓦解,好不容易才将世家那不可一世的风头按了下去,将他们手中的权柄收回中央大半,岂能因崔琰一事,让这些世家以为有机可乘,重新蠢蠢欲动起来?

只怕保崔琰是假,借此事试探这个“病弱”皇帝的底线和心思,试探如今朝堂的风向,才是真。

晋棠想起系统,想起那些被迫妥协、身不由己的日子,想起那些仗着有点能量就逼人作恶、视苍生如草芥的所谓“规则”,心中对世家这种盘根错节、惯会倚仗势力威逼利诱的集团,更是厌烦到了极点。

世家与系统,在某些层面上,又何其相似?

思及此,晋棠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萧黎。

午后愈发倾斜的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萧黎轮廓分明、线条硬朗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沉稳。

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专注地看着自己,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藏着万千锋芒,在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决断,没有丝毫犹疑。

一股莫名的冲动悄然涌上心头。

晋棠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落在苍白得近乎脆弱的脸上,像雪上偶然掠过的微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却又藏着锋锐试探。

“王叔。”晋棠语调微微上挑,“你说……崔家此举,是试探朕,又何尝不是在试探你这位总揽朝政的摄政王?”

晋棠看着萧黎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的眼神,继续缓声道:“他们想知道,朕这个皇帝,和你这位摄政王,在面对他们这些世家时,态度究竟如何,底线又在哪里。”

他身体微微前倾,月光色的宽大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了些:“王叔,朕问你,你敢不敢就借着崔琰这件事,就此跟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撕破脸,真刀真枪地对着干一场?”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也极其大胆,甚至有几分疯狂。

萧黎闻言,身形未动,脸上的神色却骤然变得郑重无比,他深深凝视着明明无比虚弱,眼底却燃着幽暗火苗的年轻帝王。

没有立刻回答,萧黎极其郑重地站起身,动作间带起的风,拂动了他紫色王袍的衣角。

然后,在晋棠微微怔住的目光中,萧黎单膝跪了下去。

只见萧黎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之权柄,皆由陛下所赐,臣之志向,亦与陛下同心。”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臣,愿为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萧黎的声音斩钉截铁:“便是陛下要臣带兵,血洗那些不识时务的世家门庭,臣也绝不会眨一下眼。”

“陛下之剑所指,便是臣兵锋所向。”

寝殿内一时静极。

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夏蝉,还在一声声嘶鸣着。

晋棠看着跪在眼前,姿态卑微却气势如山的身影,看着那双眼中毫无保留的忠诚与决绝,心中那块因系统掣肘、因沉疴病情、因朝堂纷争、因世家试探而始终压着的巨石,仿佛被一只无形却无比有力的手稳稳托住,甚至轻轻挪开了一角。

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松弛了几分。

轻轻吁出一口气,晋棠将身体更放松地靠回身后柔软的锦缎软枕上,苍白的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苗,似乎也燃得更旺了一些。

“好。”晋棠低声说。

他的目光越过依旧跪地的萧黎,望向窗外那片被夏日阳光照耀得绿意盎然的庭院。

“有王叔这句话,朕便放心了。”

晋棠复又垂下眼帘,看着手中那杯早已微凉的茶水,水面倒映着支摘窗的格子光影,细碎而迷离。

“既然如此。”晋棠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无,“那便从崔琰开始吧。”

“朕倒要看看,这把火点起来,最先烧痛的,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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