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一世,福寿康宁。”

脱离系统控制后

夕阳霞光将两人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纠缠不清。

萧黎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被惊雷劈中的战鼓,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慌乱的回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几乎要盖过窗外隐约的虫鸣。

晋棠的手指, 还戳在他胸前心口的位置。

那里, 是方才他因心绪激荡而无意识按住的地方, 仿佛想按住那即将破腔而出,滚烫得要将他焚烧殆尽的心事。

那块玉佩,萧黎本是放在自己书案的抽屉里, 只有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思思绪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的时候,他才会取出来,就着孤灯,用刻刀一点一点雕琢。

花瓣的弧度, 叶脉的纹理,还有背面那四个早已在心中描摹了千百遍的字。

每一个细微的刻痕, 都是他内心最深处不能言说的渴望与祝福。

那是他准备在……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某个时刻, 送给眼前这个人的。

可此刻, 晋棠却用如此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语气, 将那层自欺欺人的窗户纸, 轻轻捅破了。

萧黎僵硬地站在原地, 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垂着头, 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紫色衣袍上繁复的云纹, 不敢抬眼看晋棠, 更不敢去探究那双清亮眸子里此刻是好奇,是了然,还是别的什么。

耳根滚烫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皮肉下灼烧,一路蔓延到脖颈,烧得他喉咙干涩。

萧黎想否认,想说那只是闲暇时随手雕琢的玩意儿,并非特意为谁准备。

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

在晋棠面前,他好像无法做到伪装和欺骗。

更何况,晋棠方才那轻轻一戳,直接戳破了他所有的防线,让他那些隐秘的心思无所遁形。

否认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王叔?”晋棠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点疑惑,也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探究,“怎么不说话?难不成,真是送给朕的?”

晋棠的语气里,玩笑的意味似乎更浓了些,他微微偏了偏头,试图看清萧黎低垂面容上的表情。

那姿态,像极了发现新奇事物非要弄个明白的猫儿,灵动,又带着点不自知的诱惑。

萧黎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下。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胸腔里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强行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慌乱被强行压制,只剩下无奈与宠溺。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

既然陛下问到了这个地步。

再藏着掖着,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扭捏作态。

他萧黎一生磊落,即便是在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上,他也不愿欺瞒。

“是。”萧黎终于开口,“那玉佩是臣闲暇时雕琢,确实是打算献给陛下的。”

萧黎终于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接与晋棠对视,只虚虚地落在晋棠身后的窗棂上,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只是雕工拙劣,不敢贸然呈献御前。”

晋棠听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他本是随口一问,存了几分调侃的意思,想看看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摄政王,会如何应对这般“私物”被发现的尴尬。

却没想到,萧黎竟真的承认了,而且承认得如此……

令自己不敢再玩笑开口。

晋棠的心跳也跟着漏跳了一拍。

脸颊似乎也有些隐隐发热。

晋棠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指尖蜷缩了一下,方才戳过萧黎胸口的那点触感,仿佛还残留着。

“是吗?”晋棠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随意,“是什么样的玉佩?朕方才只瞧见个轮廓,还没细看。”

话题既然已经挑开,萧黎反倒镇定了些许。

或者说,是另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镇定。

罢了。

既然陛下想看,那便看吧。

无论如何,这份心意,他本就未曾想过要永远埋藏。

萧黎转身,走向自己平日里处理公务的紫檀木大案,从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取出了玉佩。

这人捧着玉佩向晋棠走去,倒像是捧的玉玺似的,脚步都发紧。

“陛下。”萧黎的声音很轻,还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玉正面刻的是海棠。”

“陛下寝殿窗外,便有一株海棠,春日花开时,绚烂如云霞,臣每每见之,便觉心生宁静喜悦。”

至于到底是看见了花而喜悦,还是看见了花下的人而喜悦,萧黎最是清楚。

“背面,臣刻了四个字。”

萧黎的目光缓缓描摹过晋棠精致的眉眼,掠过他因久病而略显苍白的脸颊,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上。

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像是被细密的丝线缠绕,酸软得一塌糊涂。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毕生的克制,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滚烫话语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看似平静,却倾注了所有心绪的祈愿。

“福寿康宁。”

萧黎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清晰,在静谧的殿内回荡。

“臣,别无他求。”

“惟愿陛下,能如玉佩上所刻之字。”

“一世,福寿康宁。”

晋棠彻底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人,看着那双深邃眼眸中简直要将人溺毙的专注与深情,耳边仿佛还在回响着那四个字。

福寿康宁。

那样朴实无华,却又重若千钧的祝愿。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口中,如此郑重其事地说出。

不是为了江山社稷,不是为了黎民百姓,甚至不是为了先帝的托付。

仅仅是为了他晋棠。

希望他,福寿康宁。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晋棠的心头,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耳根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晋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又快又乱,像是揣了只不听话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气氛不对劲。

很不对劲。

这哪里是臣子对君主的祝福?

那眼神、那语气,那捧着玉佩时虔诚的姿态。

晋棠不是傻子,他并非没有察觉萧黎那些超越臣子本分的关怀与体贴。

只是晋棠一直告诉自己,那是萧黎的责任感使然,是对先帝承诺的坚守,或许还有一点对晚辈的怜惜。

可此刻,这枚精心雕刻的海棠玉佩,这四个饱含心绪的字,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晋棠一直刻意忽略的门。

门后涌出的,是汹涌到让他心慌意乱的情感。

晋棠不敢再想下去。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与萧黎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睛对视。

目光落在那块上,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既、既然是送给朕的。”晋棠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细微的颤意,“那朕便瞧瞧。”

上好的羊脂白玉,即使在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也流转着温润莹洁的光泽,如同凝脂,又如月华。

正面如萧黎所言,雕刻着一朵盛放的海棠。

花瓣层叠舒展,线条流畅而富有生命力,连花瓣边缘细微的卷曲、花蕊丝丝缕缕的质感,都被刻画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闻到那清雅的芬芳,看到它在枝头随风轻颤。

那雕工绝非拙劣。

分明是极致的用心与耐心,才能赋予冷硬的玉石如此鲜活灵动的姿态。

晋棠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凹凸有致的海棠花纹。

触手温凉细腻,仿佛能感受到雕刻者落刀时专注的心跳与温度。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玉佩的背面。

那里果然刻着四个端方有力的字——

福、寿、康、宁。

字体并非馆阁体的工整板正,而是一种独属于萧黎的风格,每一笔划都深深刻入玉质,边缘圆融,显然是反复琢磨,倾注了无数心力所致。

晋棠看着那四个字,心头再次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几乎可以想象,萧黎是如何在繁忙的间隙,挤出那一点点本该用于休息的时间,独自坐在灯下,就着昏黄的光,拿起刻刀,屏息凝神,将所有的担忧、挂念、祈愿,都一点点刻进这方小小的玉石里。

希望他福寿康宁。

希望他远离病痛,平安喜乐。

希望他好好的。

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沉重的愿望。

晋棠的眼眶,蓦地有些发酸。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了回去。

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纯粹的君臣之谊,也不是简单的感激。

那里面,多了些更复杂、更柔软,也更让晋棠心慌意乱的东西。

“王叔的手艺很好。”晋棠的声音依旧有些低,却不再发颤,他抬起头,看向萧黎,唇边努力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这海棠刻得跟真的一样,朕很喜欢。”

目光重新落回玉佩上,晋棠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温润的玉质。

晋棠做了一个让萧黎瞬间呼吸停滞的动作。

他微微弯下脖颈,露出那一截因久病而愈发纤细白皙,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脆弱脖颈,然后将那枚还带着他指尖温度的玉佩,连同底下垫着的丝绒,一起轻轻拿起,递向萧黎。

“王叔。”晋棠语气亲昵,“帮朕戴上吧。”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映着萧黎骤然紧缩的瞳孔。

“朕想将它戴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时时刻刻都戴着。”

“不辜负王叔的一片心意。”

萧黎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而后是更汹涌的沸腾。

萧黎看着晋棠微微低垂的脖颈,看着那递到眼前承载着他所有不可言说心意的玉佩,看着那双清澈眸子里全然信赖,甚至带着点不自知的撒娇意味的光芒……

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疯狂地咆哮着,想要冲破所有的束缚。

萧黎想伸出手,不是去接那玉佩,而是将眼前这个人用力地拥入怀中。

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填补那份苍白与脆弱,去守护那抹清澈与依赖。

想告诉他,不仅仅是福寿康宁。

萧黎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用尽了毕生所有的自制力,才将那要喷薄而出的情感,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

现在还不能。

会吓到他。

会毁了一切。

萧黎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骇浪被强行平息,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和那幽暗之下溢出来的温柔与疼惜。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强自克制而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小心地从晋棠手中接过了那枚玉佩和丝绒。

“是,陛下。”

萧黎的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

他绕到晋棠身后,这个角度能更清晰地看到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看到几缕柔软的发丝散落其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新气息。

萧黎的呼吸又乱了一瞬。

他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将玉佩从丝绒上取下,捏住那根早已穿好的红绳,这红绳也是他自己编的。

红绳贴着指尖,萧黎觉得红色的绳子成了火焰,无比烫人。

萧黎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臂极其轻柔地虚虚地环过晋棠的脖颈。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清晰地闻到晋棠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少年人干净的气息,近到能看到那小巧耳垂上细微的绒毛,近到他的胸膛快要贴上那单薄的后背。

萧黎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屏住呼吸,指尖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与温柔,捏着红绳的两端,在晋棠颈后小心地扣合。

很快就将玉佩戴好,萧黎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的指尖极轻地拂过红绳子与肌肤相接的地方,确认没有一丝头发被绞进去,确认那红绳的长度松紧恰到好处,既不会勒到,也不会轻易滑脱。

那触感细腻微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萧黎的指尖像是被烫到般,倏地收回。

他直起身,退开两步,重新回到晋棠面前,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那枚已然贴在晋棠心口位置的玉佩上。

羊脂白玉温润的光泽,映着月白色的常服,更衬得那玉质莹洁无瑕。

而那朵精致的海棠,正静静地绽放在晋棠的胸前,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仿佛真的有一株海棠,在他心口生根发芽,灼灼盛开。

萧黎看着,心头那阵剧烈的悸动缓缓平息,充盈在他心头的是一片安宁。

他的心意、他的祈愿,从此便贴着陛下的心口,日夜相伴。

这便足够了。

至少在眼下,足够了。

晋棠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枚温润的玉佩,感受着玉质贴肤传来渐渐被体温焐热的微凉,还有那清晰的触感。

暖意悄然从心口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晋棠抬起头,对上萧黎那双依旧深邃专注的眼眸,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真心实意地轻声道:“谢谢王叔,朕很喜欢。”

很喜欢这份礼物。

很喜欢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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