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玄王萧黎奉旨返回北境镇守, 不少朝臣心中都暗自松了口气。
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终于远移,虽说北境兵权仍在玄王手中,但人不在京城总归少了许多压迫感。
许多人都以为, 年轻的皇帝陛下在失去最大的倚仗后,行事会趋于温和,至少会暂缓前些时日那雷厉风行的整顿——毕竟玄王在时, 陛下尚有底气与朝中积弊正面交锋, 如今玄王远去, 陛下总该懂得收敛锋芒, 徐徐图之。
然而事实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十月初三,大朝会。
太极殿内气氛肃穆,百官分坐两旁, 御座之上, 晋棠一身柘黄龙袍端坐,面容清俊,眉眼间的稚气褪去。
晋棠手中执着一份奏折,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幽州刺史周显, 八月奏报今岁秋粮可增收两成。”晋棠开口,带了点阴阳怪气, “九月中旬, 幽州突发蝗灾, 田亩损毁近半, 此事周显直至十月初一才递折子请朝廷赈济。”
晋棠将奏折轻轻搁在御案上, 指尖在紫檀木桌面敲了敲。
“两个月, 蝗灾发生两个月, 幽州府不报灾、不赈济, 任由灾情蔓延, 待到秋税收缴在即,眼看瞒不住了,才想起来向朝廷伸手。”
晋棠抬起眼,视线落在右侧文官队列中一个微胖的身影上。
“钱益。”
被点到名的户部侍郎钱益浑身一颤,慌忙出列,跪倒在地:“臣在。”
“幽州秋粮增收的奏报,是你核验后呈递的?”
“是、是臣。”钱益额头渗出冷汗,“臣依例核对账册,数目无误,便……”
“数目无误?”晋棠打断他,“幽州八县,今岁夏旱,六月时已有三县请求减免赋税,你核验的账册上,这三县的秋粮预收数目,比去年还高出两成,钱侍郎,你告诉朕,旱地如何凭空多产粮食?”
钱益脸色煞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臣……臣失察……”
“失察?”晋棠略一歪头,“朕看你不是失察,是收受贿赂,替人做假账吧?”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心!”钱益连连叩首。
晋棠却不再看他。
“周显瞒报灾情,罔顾民生,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候审,钱益渎职受贿,着革去侍郎之职,贬为庶民,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晋棠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幽州灾民,即刻从邻近州府调拨粮草赈济,免今明两年赋税,此事由户部尚书亲自督办。”
“臣遵旨!”户部尚书赵文康出列领命。
钱益瘫软在地,被两名赤锋卫拖出殿外。
朝堂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想到,陛下会在此事上如此强硬且手段干净利落。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十月初七,吏部考功司郎中因收受地方官员贿赂、篡改考绩被揭发,晋棠当庭下令杖责三十,革职流放。
十月十二,工部一位员外郎督造河堤时偷工减料,致今秋一处堤坝溃决,淹毁良田百亩,晋棠命人将其押至溃堤处,令其亲眼看灾民惨状,回京后直接打入天牢。
十月十八了。
度支使孙启明被揭发收受江南盐商巨额贿赂,为其在盐引发放上大开方便之门,证据确凿,孙启明无从抵赖,跪在殿中痛哭流涕,称愿散尽家财赎罪。
晋棠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你收钱时,可曾想过那些因盐价高昂而吃不起盐的百姓?”
孙启明语塞。
“带下去。”晋棠挥了挥手,“按律处置。”
孙启明被拖走时,嘶声喊着“陛下开恩”,声音凄厉,回荡在太极殿中,听得众臣脊背发凉。
然而真正让朝野震动的是十月廿五。
那日并无大朝会,只有几位重臣在御书房议事。
临近午时,内侍府递来一份密奏,弹劾光禄寺少卿郑源在宫中采买食材时虚报价格、中饱私囊。
晋棠看过奏折,什么也没说,只命人传郑源进宫。
郑源匆匆赶来时,御书房外已站着两名内侍,见他到了,内侍道:“郑大人,陛下让您在此候着。”
郑源一愣:“候着?陛下不传召进去?”
“陛下未说,只让您在此等候。”
天已寒了,御书房外空旷无遮,北风呼啸而过。
郑源穿着朝服,起初还能挺直腰杆站着,半个时辰后便觉得寒气透骨,手脚冰凉。
一个时辰过去,御书房内毫无动静。
两个时辰,天色渐暗。
郑源又冷又饿,浑身发抖,嘴唇青紫,他想问内侍,可那两人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在站了近三个时辰后,郑源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内侍这才上前查看,将人抬往御医署。
郑源半夜才醒,高烧不退,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家人来接时,御前的人只递来一句话:“陛下说,郑大人既然身子不适,便好生休养吧。”
次日,郑源的辞呈便递进了宫。
消息传开,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错了。
把玄王弄出京城并非全然是好事。
玄王在时,陛下或许还会顾及这位王叔的意见,行事留有转圜余地,如今玄王远在北境,陛下独掌乾坤,反而再无顾忌。
那些贪腐渎职、尸位素餐之辈,在年轻帝王锐利如刀的目光下无所遁形,而陛下的手段,也比他们想象的更果决,丝毫不留情面。
六部尚书倒是稳如泰山,这几人都是先皇提拔留用的能臣干吏,与晋棠同心,自然不怕整顿,可其他官员就难了,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被陛下揪出来的就是自己。
朝堂风声鹤唳,而此时的晋棠却独坐在寝殿窗边,手中握着一封刚到的信。
信封上是萧黎熟悉的字迹。
信很厚,展开来足足五页。
萧黎详细禀报了北境近况:边关安稳,乌罗今秋未有异动,军中冬衣粮草已备足,他重新整训了玄甲卫,淘汰老弱,补充新兵,又提及边境几处关隘需加固,已着手安排……
事无巨细,十分严谨。
信的末尾,萧黎写道:北地已落初雪,寒气凛冽,陛下在京,务必珍重龙体,朝政繁巨,亦需劳逸结合,臣一切安好,勿念。
晋棠将最后几行字反复看了三遍。
没有。
他想听的那两个字,萧黎没有写。
自萧黎离京,至今已近两月,这期间,萧黎恪守承诺,每半月必有一封信送至京城。
信中谈北境军政,谈边关风雪,问陛下安好,问朝政可顺。
唯独不提思念。
晋棠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回信封,起身走到书架前。
那里已放了厚厚一摞萧黎的来信,他用一个紫檀木匣装着,按日期整齐排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于那两个字。
或许是那日城门外仓促的拥抱,留下了太深的烙印,或许是这两个月独掌朝政的疲惫,让他格外想念那个可以全然信赖的人。
又或许,是他看清了自己心底那份早已超越君臣之谊的情感。
他只是想听萧黎说“想他”。
哪怕一次也好。
可萧黎不说。
那个男人用最严谨的忠诚履行着臣子的本分,用最周全的关切维护着君王的尊严。
他将所有可能逾矩的情愫都克制在安全线内,只留给晋棠一个无可挑剔的背影。
晋棠有时会想,若那日他没有拥抱萧黎,没有流露那份不舍,萧黎的信会不会有些不同?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不会。
萧黎就是这样的人。
沉静、克制,将所有汹涌的情感都深埋于冰冷外表之下,如同北境的冻土,表面覆盖着皑皑白雪,内里却蕴藏着不为人知的热流。
十一月初,又一批弹劾奏折递到了晋棠案前。
这次的目标是兵部武选司郎中李明启,罪名是卖官鬻爵——向有意调任京营的将领索取贿赂。
证据颇为确凿,有两位将领的证词,还有银票往来的记录。
晋棠看完沉默良久。
李明启是萧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萧黎掌兵部时,李明启在武选司兢兢业业,从无差错,萧黎去北境后,李明启依旧稳坐其位,办事利落,颇得兵部尚书赏识。
这样的人,会贪图那几千两银子?
“传李明启。”晋棠吩咐。
李明启很快进宫,跪在御书房中,神色坦然。
“李卿可知朕为何传你?”
“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晋棠将弹劾奏折扔到他面前:“自己看。”
李明启捡起奏折,一页页翻看,脸色逐渐沉下来,看完后,他叩首道:“陛下,此事纯属诬陷,那两位将领所言不实,银票记录系伪造,臣愿与他们对质。”
“你对质得过?”晋棠淡淡道,“人证物证俱在,朕若将此案交三司会审,李卿以为结果如何?”
李明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陛下信臣,臣便对质得过,陛下不信,臣百口莫辩。”
这话说得大胆。
晋棠看着他,忽然问:“玄王离京前,可曾嘱咐过你什么?”
李明启一怔,随即答道:“玄王殿下离京前召见过臣,只说‘尽忠职守,勿负皇恩’。”
“没别的了?”
“没有。”
晋棠点点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武选司郎中虽只是五品,却掌军官选授升调,位置关键,若此人真是萧黎心腹,动了他,难免让北境的萧黎多想。
可若不动,如何服众?弹劾奏折已递到御前,多少双眼睛盯着。
“朕给你三日。”晋棠最终道,“三日内,查明真相,还自己清白,若查不清……”
晋棠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李明启重重叩首:“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隆恩!”
三日后,李明启再次进宫,带来了一叠厚厚的卷宗。
原来那两位弹劾他的将领,早年曾在北境服役,因触犯军纪被萧黎严惩,一直怀恨在心,此次是受了某位宗亲暗中指使,意图剪除萧黎在兵部的羽翼。
银票记录确系伪造,经手钱庄的掌柜已招供。
晋棠翻看着卷宗,神色莫测。
“指使之人是谁?”
李明启跪着,沉默片刻,低声道:“荣王。”
荣王。
晋棠的堂叔,先帝的堂兄。
此人一直对萧黎这个异姓王位居高位耿耿于怀。
“证据可确凿?”
“人证物证俱在,只是……”李明启犹豫道,“荣王毕竟是宗亲,若追究下去,恐引起宗室动荡。”
晋棠合上卷宗,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天黑得早,暮色已悄然爬满宫墙。
晋棠想起萧黎信中所写:北地已落初雪。
那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营中查看地图,还是在城头巡视防务?
北境的雪一定很大,风一定很冷,可曾添衣?可曾……
“陛下?”李明启的声音将晋棠拉回。
晋棠收回思绪,淡淡道:“此事朕知道了,你既已洗清嫌疑,便回去继续当值,至于荣王……”
“朕自有处置。”
李明启退下后,晋棠独坐良久,终于提笔,开始给萧黎回信。
他写了朝中近来整顿的情况,写了秋税收缴顺利,写了南方漕运疏通进展。
笔尖在纸上流畅游走,字迹却少了几分平日的从容。
写到末尾,晋棠停顿了很久。
最终落笔:“北境苦寒,王叔保重,京中诸事,朕能应对,勿念。”
依旧没有写想说的话。
信送出后,晋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处理朝政的疲惫,而是另一种更深邃的无力。
那人在千里之外,明明他们之间隔着数页信纸的距离,可有些话却无法宣之于口。
因为他是一国之君,而萧黎是臣子。
因为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逾越的君臣纲常。
因为那日城门口的拥抱,已是他能做的最大限度的逾矩。
十一月中旬,晋棠对荣王出手了。
没有大张旗鼓的查办,没有雷霆万钧的降罪,只是寻了个由头,将荣王最宠爱的幼子外放至岭南烟瘴之地任职,又将荣王府名下几处利润丰厚的皇庄收归内府。
不动声色,却招招打在要害。
荣王气急败坏,几次递牌子求见,晋棠都推说政务繁忙,拒而不见,最后荣王只得托病闭门,暂避锋芒。
宗室震动。
那些原本还对年轻皇帝心存轻视、暗中观望的人都收了心思。
他们意识到,这位陛下虽年少,手段却老辣。
朝堂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贪腐渎职者或革职或流放,尸位素餐者或警醒或收敛。
晋棠用最尖锐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树立起了不容侵犯的皇权威严。
而这一切,萧黎在信中从未置评。
他只是按时来信,禀报北境军务,问候陛下安康子,恪守着本分,不过问君王决策,不干涉朝堂风云。
腊月初一,萧黎的信又到了。
这次信中多提了一件事:乌罗今冬异常安静,连往年惯例的小规模骚扰都未曾发生,他怀疑乌罗内部或有变故,已派斥候深入草原探查。
晋棠看完,提笔回信,让他务必谨慎,切莫轻敌。
写完后,晋棠第一次在信末添了一句:“年关将至,北境可缺年节用度?若有需,朕命人送去。”
信送出后,晋棠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光秃的海棠树枝桠。
萧黎的生辰是在北境过的。
那时他们才分别不久,晋棠虽记得,却不知该以何种方式表示,最终只在当日朝会后,独自在御书房坐了许久,什么也没做。
如今想来,心头仍是涩然。
腊月十五,晋棠命王忠筹备一批年节物资:上好的金华酒百坛、江南新米千石、御寒的皮毛大氅五十件,还有宫中特制的各式糕点蜜饯。
“这些东西,送去北境玄王军中。”晋棠吩咐,“就说是朕赏赐将士们过年所用。”
王忠领命。
晋棠独自坐在殿中,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萧黎离京前,私下托王忠转交他的。
玉佩质地温润,雕着简朴的云纹,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是萧黎随身佩戴多年的旧物。
萧黎说:“北境路远,臣不能常伴陛下左右,此玉虽陋,愿代臣护陛下安康。”
晋棠当时收下了,什么也没说。
如今摸着这玉佩,晋棠忽然想,萧黎此刻身上,可还有这样的旧物相伴?
腊月廿三,小年。
宫中开始张灯结彩,准备年节,晋棠却无甚心思,只按旧例赏赐了宫人臣工,便又埋首政务。
晚膳时,王忠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今儿是小年,您多少用些节庆的菜肴。”
晋棠看了一眼满桌佳肴,没什么胃口,只随意用了些,便让人撤下。
“北境的物资可送到了?”晋棠问。
“前日刚有信使回报,已平安送至玄王军中。”王忠答道,“玄王殿下收下后,命人将酒肉分赏将士,说是陛下恩典。”
晋棠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宣纸,想写点什么,却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宫外百姓在庆贺小年,声音很远,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
晋棠想起,萧黎信中从不说这些琐事。
不说北境将士如何过年,不说营中可有欢笑,不说他是否也在这样的夜晚,独坐帐中,望着南方的星空。
那个男人将所有的温情都克制在规矩之内。
腊月廿八,晋棠染了风寒。
或许是连日劳累,或许是那夜在窗边站得太久,早起时他便觉得头疼乏力,御医诊过,说是感染风寒,需静养。
晋棠却不听劝,依旧召见大臣处理政务,直到午后实在支撑不住,才被王忠苦劝着回寝殿休息。
他躺在床上浑身发冷,额头滚烫。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秋日的清晨,城门外拥抱萧黎的那一刻。
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皮革冷硬的味道,手臂结实有力,胸膛宽阔,将他整个圈在其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那一刻,晋棠不想放手。
想就这样抱着,永远不松开。
想告诉萧黎,别走,留下来。
可最后晋棠还是松开了手,摆出帝王应有的姿态。
“陛下,该喝药了。”王忠的声音将晋棠从回忆中拉回。
晋棠睁开眼,看见王忠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站在床前。
他撑起身子,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有信吗?”晋棠问。
王忠知道晋棠问的是谁,摇摇头:“回陛下,玄王殿下的信前日刚到,下一封要等正月了。”
晋棠“嗯”了一声,重新躺下。
他忽然觉得,这风寒来得正是时候,至少在这病中,他可以暂时卸下帝王的面具,允许自己软弱。
允许自己……想念一个人。
正月十五,上元节。
京城处处张灯结彩,宫中也有灯会。
晋棠却站在寝殿窗前,望着夜空中升起的盏盏天灯。
那些灯飘飘摇摇,向着北方飞去。
晋棠忽然想,如果他也放一盏天灯,写上想说的话,风会不会把它带到北境,带到萧黎面前?
这个念头让晋棠心动了一瞬,随即又自嘲地摇头。
他是皇帝,不能做这样幼稚的事。
正月廿一,萧黎的信到了。
这次的信比以往都要厚,晋棠拆开时,指尖竟有些颤抖。
萧黎详细禀报了乌罗内部的最新动向:老可汗病重,几位王子争夺汗位,边境因此暂时安宁。
他又写了北境将士如何度过年节,写了军中举办的射箭比赛,写了将士们分到陛下赏赐的酒肉时的欢欣。
信的末尾,萧黎写道:“上元夜,北境亦放天灯祈福,臣见灯升空,遥想京中盛景,愿陛下安康,愿大昭永昌。”
晋棠将这段话读了又读。
遥想京中盛景……
这算不算含蓄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