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姜学会走路的时, 恰是腊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前夜落了细雪,晨起时停了,阳光薄薄地铺在琉璃瓦的积雪上, 折出碎金似的光。
寝殿前的廊下扫得干净,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垫,晋姜穿着杏子红的小袄, 像只笨拙的雏鸟, 摇摇晃晃地张开手臂, 从乳母怀里挣下来, 脚尖试探地踩在毡垫边缘。
萧黎蹲在三步开外,伸着手臂,声音放得极柔:“姜儿, 来, 到爹爹这儿来。”
自打孩子大了,两位父亲便不再叫她“西瓜”了。
晋棠倚在门边看着,手拢在袖中。
他今日披了件狐裘的氅衣,领口一圈雪白绒毛很是可爱, 目光紧紧追着女儿蹒跚的步子。
一步,两步。
晋姜的小短腿颤巍巍迈出去, 身子往前倾, 几乎要倒, 乳母在后头虚虚护着, 却没扶。
那孩子竟自己稳住了, 又往前蹭了半步, 终于扑进萧黎张开的怀抱里。
“好。”萧黎一把将女儿抱高, 笑声朗朗, 震得檐角冰凌簌簌落了几星雪沫。
他转身将晋姜举到晋棠面前, 眼睛弯着:“陛下看,姜儿会走了。”
晋棠伸手碰了碰女儿冻得微红的脸蛋,也笑:“是,我们姜儿长大了。”
晋姜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晋棠一缕垂落的发丝,咿咿呀呀不知说些什么。
萧黎便将她抱低些,让她靠在晋棠肩头,自己则从身后环住父子二人,下颌轻轻抵在晋棠发顶。
阳光移过廊柱,将相拥三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处,暖得化不开。
那一刻晋棠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晋姜满周岁后,晋棠心里便存了件事。
这事起初只是极淡的疑惑。
他与萧黎仍旧亲密,情到浓时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并不曾刻意节制,萧黎待他始终温柔耐心,却也热烈缠绵,有时闹得凶了,晋棠翌日起身,腰间腿侧难免酸软,需得萧黎亲手揉了药膏才好些。
可就是这样,晋棠的肚子再也没有动静。
起初他以为只是机缘未到,沈济仁说过,他体质特殊,受孕本就比寻常妇人艰难些,怀上晋姜已是天幸。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晋姜从襁褓里的婴孩长成能走能笑的小人儿,他的腰身却始终纤细如旧。
晋棠不是非要再生一个,有晋姜他已觉是上天厚赐。
只是看着萧黎抱着女儿时眼中满得快溢出来的疼宠,看着他教晋姜认字,扶着她学步时那种要将整个人照亮的欢喜,晋棠心里便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萧黎那样喜欢孩子,若再有一个,他定然更高兴。
晋棠也曾拐弯抹角问过萧黎。
那是个秋夜,两人靠在暖阁的榻上,晋姜玩累了,枕在萧黎腿上睡得正熟,小脸红扑扑的。
晋棠指尖绕着一缕萧黎散下的发,状似随意道:“王叔,你说姜儿一个人,会不会孤单。”
萧黎正轻轻拍着女儿的背,闻言抬眼看他,目光沉静温柔:“有我们陪着,怎会孤单。”
“我是说,若有个弟弟妹妹……”晋棠声音低下去,耳根微热。
萧黎静了一瞬,伸手将他揽得更近些,唇贴在他额角,声音低醇:“有姜儿,我已心满意足,陛下身子要紧,不必多想。”
这话说得体贴,晋棠当时听了,心里熨帖,那点疑虑便暂且按下。
可又过了一年,依旧毫无动静。
晋棠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
这个念头晋棠他有些慌。
他如今身体康健,精力充沛,与萧黎欢好时反应也分明……怎会不行。
可若不是他,难道是萧黎?
念头一起,晋棠自己先否了。
萧黎行不行,他再清楚不过,那人力道、耐力、还有情动时的反应……晋棠脸颊发烫,不敢深想。
终究按捺不住。
这日午后,萧黎去了兵部衙门议事,晋棠哄睡了晋姜,吩咐乳母好生看顾,命张义去御医署悄悄请沈济仁来。
沈济仁来得很快,花白胡子在初冬的风里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温和。
进了暖阁,见礼毕,晋棠赐座,又让宫人都退下。
“沈御医。”晋棠开口,声音还算平稳,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刺绣纹路,“朕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朕的身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沈济仁一愣,忙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每月请脉,陛下龙体康泰,气血充盈,并无不妥啊。”
晋棠抿了抿唇,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声音更低了些:“朕是说,子嗣方面。”
沈济仁恍然,捻须沉吟片刻,谨慎道:“陛下体质特殊,受孕确需机缘,元熙公主乃是天赐福缘,陛下不必过于挂怀,且陛下如今正当盛年,来日方长……”
“不是挂怀。”晋棠打断他,脸颊更热,却强迫自己说得清楚些,“朕与玄王并未刻意避忌,为何……再无消息。”
沈济仁脸上的皱纹似乎深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晋棠,又垂下目光,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斟酌词句。
这沉默让晋棠心头那点不安渐渐扩大。
“沈御医,你有话但说无妨。”
沈济仁眼中神色复杂,有犹豫、有恍然。
“陛下。”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老臣冒昧问一句,您可曾留意过,玄王殿下平日饮食用药,有无异常。”
晋棠愣住。
萧黎的饮食用药,自然都是经御膳房和御医署仔细把关的,能有什么异常。
沈济仁见他神色,心中了然,声音压低:“殿下曾私下寻过老臣,要了一剂方子。”
“什么方子。”
“……避子汤。”
晋棠坐在那里,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沈济仁说了什么。
避子汤?
萧黎?要避子汤。
“你说清楚。”晋棠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陌生。
沈济仁撩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老臣有罪,当日殿下严令不得告知陛下,老臣不敢违逆,那方子药性温和,于男子身体并无损害,只是、只是若服了药,便无法令女子受孕,殿下说,陛下生产凶险,他绝不能再让陛下经历第二次,每次、每次与陛下亲近前,若未服药,他便不会……或是另寻他途。”
沈济仁说得委婉,晋棠却听懂了。
每次亲密前都会服药,若是忘了,便不进去,或是走后面。
难怪。
难怪有时情到浓处,萧黎却会忽然停下,或是将他翻过去,从后头来。
晋棠只当他是变换花样,还曾羞恼地嗔过他,萧黎总是吻着他哄,说那样他也舒服……
原来如此。
晋棠坐在那儿,胸口堵着一团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想生气,气萧黎自作主张,气沈济仁隐瞒不报。
可那股气在胸腔里转了几圈,又化成酸酸软软的一滩水。
“你起来吧。”晋棠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飘,“此事与你无关。”
沈济仁颤巍巍起身,不敢多言。
晋棠沉默良久,才又问:“那药,他还在用。”
“老臣不知。”沈济仁摇头,“殿下取过一次药后,便未再寻过老臣,许是……许是殿下另找了旁人配药,或是停了也未可知。”
停了?
晋棠想起近一年来,萧黎似乎少了那些刻意的“节制”,两人亲密时越发酣畅淋漓,他有时累极睡去,翌日醒来身上痕迹斑斑,萧黎总是一边替他上药一边低声哄,眼底是餍足又歉疚的光。
若是停了药……为何他还是没怀上。
念头一转,晋棠明白了。
萧黎那样谨慎的人,若真停了药,只怕是彻底绝了再要孩子的念头。
“朕知道了。”晋棠摆摆手,“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玄王。”
“臣明白。”
沈济仁退下后,晋棠独自在暖阁里坐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纱,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影子。
晋棠一动不动,手搁在膝上,指尖冰凉。
他在想萧黎。
想那人抱着晋姜时眼底细碎的星光,想他教女儿认字时低沉的嗓音,想他夜里将自己搂在怀中时温热坚实的胸膛,还有那些缠绵时、压抑的颤抖。
他那样喜欢孩子。
今夜得好好跟萧黎谈一谈。
……
萧黎回宫时天色已黑透。
他先去看了晋姜。
小丫头睡得正香,抱着软枕,小嘴微微张着。
萧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回寝殿。
晋棠已沐浴过了,披着寝衣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烛火将他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陛下。”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俯身在晋棠额角亲了亲,“用过膳了。”
“嗯。”晋棠应了一声,放下书卷“王叔呢。”
“在兵部用了些。”萧黎在晋棠身边坐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今日可累?姜儿闹你没有?”
“没有,她很乖。”晋棠靠在他肩头,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萧黎,我有话问你。”
萧黎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看他:“陛下请讲。”
晋棠坐直身体,转过身面对着萧黎。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彼此的神情照得清晰。
晋棠看着萧黎深邃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私下找沈济仁要避子药,是不是。”
萧黎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良久,萧黎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陛下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晋棠宁可看到萧黎否认,或是找借口搪塞,也不要看到他这副被当场揭穿、无所遁形的模样。
“为什么?萧黎,你告诉我,为什么。”
萧黎垂下眼帘,指蜷缩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陛下生产那日,臣怕了。”
“臣在暖阁外,听着陛下一声声痛呼,看着一盆盆血水端出来……”萧黎的声音越来越低,“臣那时想,若是陛下有个万一,臣便随陛下去了,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臣都不要了。”
萧黎抬起眼,眼眶通红,里面翻涌着晋棠从未见过的后怕:“阿棠,我不能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等待,我承受不起。”
晋棠的眼眶里涌出热泪。
他紧紧抱住萧黎,将脸埋在萧黎颈窝里,滚烫的液体浸湿了萧黎的衣领,也烫得萧黎浑身一震。
“傻子。”晋棠哽咽着骂,“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不告诉我?”
萧黎手臂收紧,将晋棠牢牢箍在怀中:“我如何能说?陛下那样喜欢姜儿,若知道臣私下用药,定会难过,臣只想陛下平安喜乐,别的都不重要。”
“那你就舍得。”晋棠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明明那样喜欢孩子……”
“喜欢。”萧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可比起孩子,我更在意你,阿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你更重要。”
萧黎低头吻去晋棠眼角的湿意:“我们有姜儿,已是上天厚待,她是我们的女儿,是大昭的公主,将来这江山交到她手中,我们又何必再要孩子?”
晋棠呆住,忘了哭。
“你说什么?”
萧黎捧住晋棠的脸:“我说,让姜儿继承皇位。”
晋棠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又如何?”萧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女主临朝的先例,况且——”
“女子生下的孩子,必是她的血脉,可女子为男子生下的孩子,却未必能保证是男子的血脉。”
晋棠彻底愣住了。
萧黎的思想竟然这般前卫?
“皇室血脉最重正统,若将来姜儿择婿,诞下子嗣,那孩子必然承袭姜儿血脉,是我大昭皇室正统,可若是皇子……谁能保证,那孩子一定是陛下的血脉。”
萧黎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不被这个时代接受的观念:“唯有女子继位,才能从根本上保证皇位传承的血脉纯正,姜儿是我们的女儿,她的孩子才是陛下血脉的延续。”
晋棠听得想给萧黎竖个大拇指。
“你何时想到这些的?”晋棠以为,这不是突然间的想法。
萧黎笑了笑:“很早,从姜儿出生后便有了,只是怕陛下觉得荒唐,一直未曾提起。”
“如今陛下既然问起,我便说了,阿棠,你不必再为子嗣之事忧心,我们有姜儿足够了,待姜儿长大,我便将这大昭江山交到她手中。”
晋棠靠在萧黎胸前,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萧黎,我答应你。”
萧黎目光微凝。
“我答应你。”晋棠郑重,“不再要孩子,有姜儿、有你在,此生足矣,那药你不许再吃,也不必再吃。”
“阿棠。”萧黎有点哽咽,他怕的就是晋棠无法接受。
晋棠抬手抚上萧黎的脸颊,指尖划过他微红的眼角:“我知你怕,我也怕,生产那日……很疼、很累,我也想过,再也不要经历了。”
“可若是因为怕,让你偷偷吃药,让你在情动时还要分心算计,那我宁可不要。”
“萧黎。”晋棠望进他眼底深处,“我要你好好地爱我,无所顾忌地爱我,我要我们之间的每一刻,都是全心全意,没有隐瞒,至于孩子……有姜儿够了,她是我们血脉的延续,将来她会有她的孩子,那孩子身上,也流着我们的血,这江山、这血脉,会传承下去。”
晋棠捧住萧黎的脸,额头与他相抵,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誓言:“所以,答应我,别再为这件事忧心,好不好?”
萧黎重重点头:“好。”
晋棠笑了,凑上去吻住萧黎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泪水的咸涩。
一吻终了,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萧黎。”晋棠轻声唤他。
“嗯。”
“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厉害。”
萧黎低笑:“阿棠现在说了。”
“那我再说一次。”晋棠眼睛弯起来,里面映着烛光,也映着萧黎的倒影,“萧黎,你很厉害,特别厉害。”
萧黎眸色转深,手臂一用力将人打横抱起,朝龙床走去。
“陛下谬赞。”萧黎将晋棠放在柔软的锦褥中,俯身压下去,唇贴在他耳边,气息温热,“臣还有更厉害的,陛下可想见识。”
晋棠脸颊绯红,却伸手环住萧黎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想。”
帐幔落下,遮住一室春意。
(看作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元熙公主晋姜三岁能诵诗,五岁通经史,十岁时已能代父批阅简单奏章。
她继承了晋棠的清俊容貌与聪慧灵秀,也承袭了萧黎的沉稳气度与杀伐决断。
十五岁及笄礼上,晋棠下旨,册封元熙公主为皇太女,入主东宫,参议朝政。
朝中虽有微词,但在萧黎多年经营与晋棠威望之下,并无太大波澜,且晋姜才华出众,处事公允,渐渐也赢得了臣工信服。
后来,晋棠将皇位禅让于晋姜,自居太上皇,与萧黎移居玄王府,颐养天年。
晋姜登基后,改元“承平”,延续其父治国方略,轻徭薄赋,整顿吏治,开通商路,她在位四十年,大昭国力臻于鼎盛,四海宾服,史称“承平之治”。
而玄王府之中,两位父亲皇春日赏花,夏夜观星,秋日品菊,冬炉煮酒,相守直至白发苍苍。
晋姜曾问父亲,此生可有遗憾。
晋棠握着萧黎的手,望着从宫里移栽过来的海棠,笑了笑。
“唯愿星辰长明,山河永固,与卿共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