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飞絮

幻香

叮叮,咚隆……

冰天雪地中,幸运地发现了一个暖烘烘的小屋,屋子里飘着苦涩的药味,她身体抗拒,却又忍不住靠近,踟蹰着,徘徊着,不知是否应该拽响门前的铃铛。

铃铛莫名响了。

于是她紧张起来,满是期待,渴望见到一个人。

铃响的声音愈渐震耳。

在门扉打开的那一刻躁到了极点。

当终于要与日思夜想的人重逢时,一阵风暴突然袭来,把铃铛卷入了黑压压的穹天上,思念的声音因此变得缥缈而遥远。

……

携玉睁开眼睛,窒息感让头脑一片空白,她抬手拍开一坨糊到脸上来的柳絮,在树杈上调整着躺姿,望向清澈的云空发呆。

叮铃的声音浅得如同妄想,唯有心口不安分的动静在证明梦境的存在。

时间和距离把心情无限放大,逝去的每一天都把和那个人共处的记忆洗刷的更加清晰。

可是,那又如何呢?

也仅仅是一种感情而已。

感情在这个世道麻烦无用又微不足道。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需要忧心的事情。

她抬起手,手心是为了练刀千磨百砺出的茧,手背是为了杀人刀光剑影过的伤,透过光隐约可以看到血肉的情况,血液中流窜着一道暗紫色的痕。

警示鲜明。

绝情剑倾天下,然而即便能够逃出生死的束缚,也逃不过世俗的倾轧。

司命乖戾张狂,以临驾于他人命运之上为乐,最后却只能沦落为他人掌心玩.物。

恨天非王者不杀,武功更是登峰造极,却也未必能够平稳地放下手中的强刀。

一入斩英,便会在灵魂里刻上杀戮的烙印,身不由己,永远无法摆脱。

宫携玉远远不及他们。

好在她一般不会思考太多问题,她不想逃,也没有沦落,并且年轻力盛,尚没有到放下双刀的时候。

人们赞美她的强大,恐惧她的刀锋,她正该得意而习以为常。

那么,又为何心生烦躁呢?

我想要什么?

我该怎么办?

携玉缓缓坐起来,思考果然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既然不能思考,那就彻底放弃理智的念头,凭直觉而动吧。

*

清风拂过,满街都是柳絮飞舞。

单君辞把缰绳交给随从,直接踏进了衙门。

冉何递来用以隔绝气味的白巾,禀报先行一步调查到的情况:“尸体都在这里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本地府衙也没有找到相关的线索。”

单君辞没接,俯身掀开尸体上的白布,一具一具仔细查看,花遥跟在后面皱着眉:“到底是谁动的手?”

诛网布置在允城的人一夜之间被人屠尽,整个据点都被摧毁了。

事发在此,不得不让人重视,允城位属晏国西南,不仅毗邻晏国南境的军武防守重地,也紧挨着楚国和曾经的云国,战后晏楚两国划分云国诸地的归属便是在这里,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此地的诛网都是单君辞安排的好手,肩负着观测楚国的任务,前不久他们还向单君辞传递了探查来的消息,如今再见竟都成了亡魂。

冉何忍不住猜测:“下手狠毒干脆,又挨着楚地,属下能想到的只有一种可能。”

单君辞侧耳,表示在听。

冉何见状继续道:“如今江湖人人都说日月刀更胜恨天刀,在伏北城大人也亲眼见过那双刀的厉害,除了她,属下想不到第二个人能够造成这种伤势。”

单君辞的目光一直都在尸体的伤痕上,神色不明:“猜测的方向很有道理,但若要洞察真相,不能仅凭猜测,允城牵扯太广,更要谨之慎之。”

冉何道:“明白,属下去追查。”

单君辞轻轻抚过一名同僚的眼睛,问花遥:“你怎么看?”

花遥忧心忡忡:“北澜大势已去,翻不起任何风浪,楚国内部权力更迭,新皇上位,未必如同楚麟王一样愿意与我们同舟共济,此事或许就是一个信号。”

单君辞:“太快了,战事平息刚刚半年。”

花遥道:“楚人一向好战,朝堂上不是早有预言吗?楚人愿意与晏国结盟,必有后谋,只不过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当时段穆两位将军统兵能力碾压楚军,才没能让他们找到机会发难。战后谁敢笃定楚国人的心思?即便是楚麟王,大人难道真的信他对长公主殿下全都是痴心吗?晏楚结盟对楚国也是非常有利的,说不定他最后的死是因为楚国的内斗,而非所谓的殉情。”

单君辞看向她。

花遥补充:“我虽在黎国,却一直记挂着晏国的境况,大人,早几年斩英三杀联手刺杀陛下,司命的毒.蛊让陛下卧床数年,恨天的刀重伤过穆大人,他们背后的势力后来才揭露是楚麟王,怎能不教人心惊?三杀已退,斩英锋芒却不绝,又有日月刀如此凶残,只怕是要卷土重来。”

云国已灭,北澜投降之后国内便是一团乱麻,当下的列国是晏国和楚国主导形势,两国因为结盟放下的恩怨会随着局势的变化重新提起。

单君辞:“还是那句话,不要仅凭揣摩,我要证据。”

花遥冷静下来,惭愧道:“有大人如此理智谨慎,真是令人安心。”

单君辞:“冉何追查斩英,你去弄清楚允城最近都有哪些人出没过,任何疑点都不要放过。”

“是。”

婉拒了允城府衙的接风洗尘后,单君辞独自走到了街上去,心情自然是不可能轻松的,手中的剑也渐渐沉重了几分。

有哭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小女孩刚买的风车不小心掉到地上,被人踩碎了,抹着眼泪哭得很是伤心。

单君辞看了看,在不远处的小摊上买了一个新的,递了过去。

女孩泪眼懵懂地看着她。

单君辞蹲下,温声道:“这个也好玩的,一起玩吗?”

女孩伸手接风车。

指尖临近时,一道亮光猛然闪现。

单君辞一把掐住女孩的手腕,把人连同其手中的匕首甩了出去。

在她起身时,人群中的几个面孔突然变得狰狞,摊贩、游客、货郎等等亮出武器,一同攻了过来。

单君辞抬起紫英,尚未拔剑,却已见血雨漫天。

一个人与她擦肩而过,杀戮的双刀恰好收进了宽大的袖袍中。

伪装成百姓的数个杀手在暴露出杀意的下一刻全都毙了命,因为他们遭遇了斩英三杀之后的列国第一杀手。

单君辞连忙回首,那身影已经十分遥远,只有尘风带起的柳絮还在飞扬。

收回视线,手心里多了一个铃铛。

“大人!大人!”

诛网匆匆赶来,单君辞看向那个已经自行了断的女孩,吩咐:“尸体都清理干净,勿要扩大恐慌。”

“这些人实在可恶至极!”花遥又气愤又着急地奔到客栈,“大人怎么样?可有哪里伤到了?”

“并未伤到,不必担心。”单君辞擦过手,提笔在白纸上落下墨痕,“你们进展如何?”

花遥道:“允城本就鱼龙混杂,浑水之中老.鼠很容易隐藏自己,但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接着道:“倒是今日之事……到底谁人敢在我晏国境内如此肆意猖狂,连诛网首领都敢针对?大人,难道允城事变,一开始便是冲着你来的吗?”

单君辞淡淡道:“有这个可能,利用人命把我引过来,必然有着不简单的目的。”

花遥思索片刻:“莫非他们清楚紫英剑的意义?”

“紫英无论有什么意义,都并不独属于单君辞,若我死了,它会被赐给下一个能够统率诛网的人。”单君辞道,“冲着我来,或许是因为巫妖神卷。”

花遥:“巫妖神卷?”

单君辞放下笔:“你不曾听说过吗?”

花遥:“……不曾。”

单君辞笑了一下:“不是什么秘密,冉何对你提起也不算违禁,那是我们为了对付北冥声身边的巫妖传人从伏北城找到的巫妖遗典。”

“晏国和楚国各有一半,的确有用,克制了巫妖术,上面记载的东西太过邪异,战后陛下和楚麟王约定两国一起将自己拥有的巫妖神卷封存,永不启用。”单君辞道,“陛下把钥匙交给了我来保管。”

花遥:“难怪,那么危险又玄妙的东西,恐怕比任何神功秘籍都更惹人垂涎,虽不是秘密,却也并非广为人知,只有楚人才会为此布局,他们定然是想违背约定,得到全部的巫妖神卷。”

“未必只有楚人了解关于巫妖神卷的约定。诛网几人尸身上的伤痕,的确像日月刀造成的,不过我后来仔细回忆了一年前的所见所闻……”单君辞把画纸拿起来,“这才是日月双刀真正的刀痕,尸体上的与此非常相近,但并不相同。”

花遥:“大人的意思是?”

单君辞道:“我们不止有一方威胁。”

晚间,单君辞阅过下属递来的各方情报,疲惫地把自己浸在了温水里。

铃铛悬挂在帘帐旁,无风而响。

一只手挑开轻纱,让朦胧的光线转为清晰,池边的水雾还是有些碍事,水中的身影模糊异常。

单君辞发现了,睁开双眼,轻声道:“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在我面前现身。”

“没办法,”携玉的声音也很轻,“你们晏国有一条默许的规矩,凡斩英之人见之必杀,晏楚结盟时期除外……何况这座城里那么多人都在追着我的脚步,我很害怕呢。”

单君辞:“既知危险,又为何而来?”

携玉放开朱纱,卸下双刀,缓缓走到她身后坐下来:“有一个很想见的人,我知道她在哪里,却不能见,每天都很难受,细细算起来,已经一年又两个月了……她过得好不好?还喜欢吃果脯吗?她会不会遇到了真正想要结缘成亲的人?她还记得我吗……我都无从得知。”

层层丝网挡住了视线,我看不到丝网中心的你。

单君辞道:“乏味的人很难有什么改变,果脯零食偶尔会吃,忙得没有时间去与谁结缘,也没心思结缘,因为我记得一个笛子吹得不怎么样长刀却舞得很威风的女孩……如此鲜活的记忆,或许一辈子也忘不掉。”

携玉睫毛轻颤:“当真吗?”

单君辞向她伸出一只手,带起几许水滴:“当真。”

水声清脆,携玉却被激得头晕目眩,她克制着,轻轻握住单君辞的指尖,道:“……君姑娘还是那么温柔,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的温柔,街上的事好令人后怕。”

单君辞:“谢谢你帮我挡住杀机。”

携玉有些委屈:“好不容易听说你的消息,我今日才赶到允城,攻击诛网的不是我。”

单君辞:“我知道。”

携玉:“斩英与诛网恩怨纠葛,互相仇恨防备,但我……绝不会对你下手。”

单君辞:“我知道。”

携玉在她耳边道:“我千里迢迢赶来,只为……见你一面。”

单君辞转首,捏住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声音流转在齿间:“我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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