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宋鹤聿去给学生上课,越岐又旷工了一天。
反正他是老板,他可以为所欲为。
再说,还有徐助理在。
徐助理可是他高薪挖过来的,当时就是看中了对方的能力。
事实证明徐助理果然没让他失望。
越岐不在的时候,徐助理能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会议该开开,文件该签签,遇到紧急情况也能独立判断处理,实在拿不准的才会给越岐发一条简短的消息请示。
他甚至在越岐旷工的两天里,把下周的行程表都排好了,发到越岐邮箱的时候附了一句“越总,您安心休假,公司有我”。
虽然躺平很爽,但宋鹤聿不在,又不是很爽了。
越岐严重怀疑自己得了分离焦虑症。
宋鹤聿离开的一分钟,想他。
宋鹤聿离开的一小时,想他。
宋鹤聿离开的半天,想他想得在床上打滚。
自己多半有什么大病。
都快奔三了,竟然越来越离不开宋鹤聿,说出去绝对会让人笑掉大牙。
难不成是因为前几天过于烦躁?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宋鹤聿出差,他一个人在家不知道多快活,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外卖想吃啥点啥,床想横着睡就横着睡,那叫一个自由自在。
现在倒好,宋鹤聿才走几个小时,他就开始浑身不自在,像丢了魂似的。
这不行。
越岐想找点事做,于是去霍霍自己的员工。
他打开许久没碰的游戏客户端,一上线就收到了战队群里的一连串问候。
“越哥来了!”
“越哥好久不见!”
“越哥今天有空?”
越岐回了一句:“来个人带我飞。”
消息刚发出去,职业选手们纷纷请缨,最后队长亲自出马,选了几个队友,组了一支豪华车队。
进入游戏之后,越岐选了自己最拿手的英雄。
他虽然菜,但意识有,知道什么时候该上什么时候该撤,知道怎么配合队友打团战。
而且身边的队友都是职业选手,配合默契,他就算再菜,队友也能力挽狂澜。
越岐玩了两把,毫无成就感地赢了。两把都是碾压局,对面的玩家被职业选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游戏体验约等于零。
看着结算界面的胜利图标,越岐忽然兴味索然,不想玩了。
想玩宋鹤聿。
想到这,越岐果断退出了游戏,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薄款卫衣,帽子扣在棒球帽外面,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出发去学校。
走在校园里,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学生,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这个点,宋鹤聿已经上完课了,应该在办公室。
越岐轻车熟路地穿过校园,绕过教学楼,走到生命科学学院的办公楼。
宋鹤聿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越岐透过门缝往里看。
宋鹤聿正在跟一个男生说话,男生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弓着腰,姿态恭敬。
两个人正在交流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偶尔夹杂几个英文术语。
越岐侧耳听了片刻,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
什么“CRISPR”,什么“off-target effect”。
每一个单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团迷雾。
越岐知道宋鹤聿在研究基因编辑技术,知道宋鹤聿的实验室在国际上很有名,知道宋鹤聿发表的论文被引用了无数次。
但这些“知道”都停留在非常肤浅的层面,他知道宋鹤聿很厉害,但具体厉害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越岐站在门外,心里很不开心。
他清楚男生只是宋鹤聿的学生,清楚宋鹤聿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看到别人和宋鹤聿接触,他就是很吃醋。
快三十岁的人了,越活越幼稚,越活越小心眼。
越岐没有进去打扰他们,就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男生问完问题,合上笔记本,但没有离开。
他有些腼腆地开口:“宋教授,您在生物技术峰会的讲座我看了回放,真的非常精彩。您讲的关于新型酶催化机制的切入点特别新颖,我之前看文献的时候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听完您的讲座之后豁然开朗。”
男生顿了顿,又说,“您的每一个讲座我都会看。我们都觉得您特别帅,不仅仅是外表,是您在台上讲话时的从容和自信,让人觉得这门学科特别有魅力。”
“谢谢。”
男生笑了笑,转身离开办公室。
越岐一个侧身,躲到走廊拐角的隐蔽处,等男生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探出头来。
他靠在墙上,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听到的那段对话。
宋鹤聿有过大大小小不少讲座,可是他好像都没怎么看。
一方面是因为他听不懂。
专业术语、复杂的图表、他从未涉足的知识领域,对他来说就像一门外语。
另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懒吧。
越岐总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解宋鹤聿了。
他们在一起十年了,朝夕相处,同床共枕,他熟悉宋鹤聿身体的每一处肌肤,熟悉他每一个表情背后的含义,熟悉他每一种情绪的表达方式。
所以他自然不会花时间去看他看不懂的东西。
但此刻,越岐忽然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够称职?
不够关心宋鹤聿他?
只知道宋鹤聿在生物技术峰会上做了讲座,却不知道他讲了什么内容。
他只知道宋鹤聿的实验室在做基因编辑,却不知道具体在编辑什么基因。
他只知道宋鹤聿发表了很多论文,却从来没有认真读过任何一篇。
越岐掏出手机,打开视频网站,搜索宋鹤聿的名字。
搜索结果里跳出好几个视频,播放量最高的标题写着“【生物技术峰会】宋鹤聿教授主旨演讲:新型酶催化机制及其应用前景”。
越岐点开视频,进度条拖到开头。
宋鹤聿站在中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灯光打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光。
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不是平时戴的那副,是一副更精致的金色边框,镜腿在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宋鹤聿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放着一只无线麦克风,标准的英式英语从他口中流利地滑出。
台下几百个听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专注地听他讲话。
镜头扫过观众席的时候,越岐看到有人在疯狂记笔记,有人在频频点头,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表情里写满了敬佩和向往。
看到屏幕里的宋鹤聿,越岐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这个人,是他的。
这个在几百人面前从容演讲、用流利的英语讲述最前沿的科学成果、让整个会场为之安静的人,是他的男朋友。
可是,他为什么觉得屏幕里的宋鹤聿有些陌生?
宋鹤聿在他面前,已经很少以这样的姿态出现了。
在家的时候,宋鹤聿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耷拉着,穿着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他会窝在沙发上看文献,看到有意思的地方会自言自语地嘀咕一句“这个思路不错”。
他会在厨房里研究新菜谱,失败了就皱着眉头把失败品倒进垃圾桶,然后重新来过。
他会在周末的早晨赖床,把脸埋进越岐的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再睡五分钟”。
——可是,以前宋鹤聿都是不赖床的。
身边的宋鹤聿是柔软的、放松的、属于他一个人的。
而屏幕里的宋鹤聿是耀眼的、锋利的、属于全世界的。
十年了,他们的共同话题永远追不上别的情侣。
两个人在一起,抛开做的那段时间,宋鹤聿都很少说话。
有时候就看着自己打游戏,有时候学着做美食做甜品给自己吃,有时候就和他一起睡觉,两个人都是颓废慵懒的状态。
但宋鹤聿喜欢学术研究啊。
他是在将就自己吧。
台上侃侃而谈的宋鹤聿,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吧。
换成任何一个宋鹤聿的学生,他们都会有无穷无尽的话题。
他们会讨论最新的研究成果,会争论实验设计的优劣,会分享彼此对学术问题的看法。
而他,越岐,除了“今天实验顺利吗”,再也说不出第三句与学术相关的话。
越岐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进去了又能说什么呢?
说他看了宋鹤聿的讲座视频,然后发现自己根本听不懂?
说他在吃一个学生的醋,因为他发现自己和宋鹤聿之间有一道他永远无法跨越的知识鸿沟?
说他在害怕,害怕有一天宋鹤聿无聊了、厌倦了、不想再将就了?
越岐被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搞得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他突然变得奇奇怪怪的,情绪莫名其妙地来了,像一场没有预报的暴雨,把他淋了个透湿。
正当越岐站在门口胡思乱想的时候,门开了。
宋鹤聿站在门口,看到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越岐,神色有些许意外。
他伸手拽住越岐的手腕,把他拉进了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宋鹤聿摘了越岐的口罩和帽子:“你怎么来了?”
越岐目光垂在地板上:“闲来没事,就来找你。”
宋鹤聿揉了揉他的头发:“来多久了?怎么不进来?”
越岐别开脸:“怕打扰你。”
宋鹤聿的手从越岐的头顶滑到后颈,轻轻捏了一下:“我说过了,你的事,都不叫打扰。”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刚才走出去的是我的学生,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他来找我问几个实验上的问题,我和他就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越岐依然别着脸,声音闷闷的:“我又没误会。”
宋鹤聿挑起越岐的下巴,让越岐的目光无处可躲。
越岐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雾气一样笼罩着明亮张扬的眼睛。
宋鹤聿神情担忧:“出什么事了?”
越岐没有回答。
他伸手抱住了宋鹤聿,手臂环过他的腰,收得很紧,“我想你了。”
宋鹤聿掌心贴上越岐的后背,上下抚了抚:“我现在是老师,为人师表,你别勾/引我。”
越岐从他肩窝里抬起头:“什么勾/引!”
宋鹤聿低头,在越岐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皮肤停留了几秒才离开:“我等会儿没事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干什么?”
宋鹤聿牵起越岐的手,十指扣紧:“还能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