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岐的问题,宋鹤聿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没有发生过的事,宋鹤聿不想做这种没什么意义的假设。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假设性问题就像没有数据的实验,你投入再多的时间和精力,也得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结论。
宋鹤聿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越岐也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是想借机和宋鹤聿说小时候的事。
关于宋城珏,关于女装。
按照越母的性格,如果他真的把宋鹤聿领进门,她一定会把自己女装的照片给宋鹤聿看。
越母的手机里至今还存着越岐穿碎花裙扎蝴蝶结的照片,不止手机相机,打印出来的也有。
逢年过节还要翻出来给亲戚朋友们欣赏一圈,长辈们经常围在一起笑得合不拢嘴。
越岐害怕宋鹤聿知道他穿过女装之后,会觉得他不够man。
一个男生怎么可以穿裙子呢?尤其是像他那么酷的男生!
越岐骨子里对这件事还是有些介意的。
他虽然大大咧咧,不拘小节,但在某些方面又有一些传统的执念。
男生就该有男生的样子,穿裙子算什么?
虽然那是小时候不懂事被逼的,但这个黑历史就像一块胎记,长在身上抹不掉,他怕宋鹤聿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
因为自己接受不了,以己度人,所以越岐也怕宋鹤聿接受不了。
当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那天宋城珏哭得真的很惨,又油腻又可怜兮兮的,宋鹤聿毕竟是宋城珏的哥哥,会不会想着帮弟弟教训“欺负”了他的人。
越岐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如果一个男生穿裙子,你怎么看?”
话题跨度太大,宋鹤聿还在想上一个问题,一时之间有点懵:“什么?”
“男生穿裙子。”越岐重复了一遍,目光紧盯宋鹤聿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宋鹤聿回答:“衣服而已,想穿就穿。男生为什么不能穿裙子?如果穿裙子能让他开心,那就穿。”
越岐松了口气。
重头戏还在后面,他又深吸一口气:“其实我小时候穿过裙子。”
宋鹤聿:“嗯。”
越岐等了半天,没有等到想象中的惊讶、困惑或嘲笑。
宋鹤聿怎么会这么淡定?
不对劲啊。
越岐问:“你不惊讶吗?”
宋鹤聿失笑,“我知道。我还看过你穿裙子的照片,很可爱。”
越岐震惊万分,声音拔高:“……卧槽,你怎么会知道?”
“越嘉给我看过你小时候的照片。”
越岐捏紧拳头:“操……这小崽子,回去我一定要打爆他的头!”
宋鹤聿笑着说:“越嘉还和我说,你小时候被当成女孩,被人表白的事。”
越岐:“……”
你弟。
你亲弟。
他的双胞胎弟弟。
越岐咬了咬唇,脑袋稍稍一偏,“宋鹤聿,如果有人欺负你弟弟,你会怎么办?”
宋鹤聿眼底擦过困惑:“你看他的体型,谁能欺负他。”
宋城珏是体育生,肌肉练得比宋鹤聿更大,加上身高摆在那儿,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堵墙。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欺负他的道理。
越岐眉梢往下耷拉,“万一呢,只是一个假设。”
宋鹤聿对自己弟弟的德行心知肚明:“看事情的性质,一般而言,都是他主动凑上去找打。”
越岐琢磨着还是得把这事儿告诉宋鹤聿,不能让他蒙在鼓里:“宋鹤聿,我和你说一件事。”
“什么?”
“我今天看你的全家福,看到你弟小时候的照片了……”
听到这里,宋鹤聿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目光微微沉了沉。
越岐继续说:“你弟,就是把我认成女孩子的人。”
宋鹤聿:“……”
越岐观察宋鹤聿的表情,眼缝里渗出紧张:“我记得你弟那天哭的很惨,他没事吧?”
“没事。”
宋鹤聿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彻底底消失了。
“没事就好。”越岐松了口气,“你说这事巧不巧,我小时候被你弟当成女生表白,长大了又遇到你。你们宋家兄弟俩,是不是跟我有什么不解之缘?”
宋鹤聿没有接话。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是不是也觉得挺神奇的?”
宋鹤聿眉目肃然:“既然他没认出你,那你不要和他说。”
“我当然不会和他说,多尴尬啊!这可是我的黑历史,应该也是他的黑历史吧!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啊!”
“嗯。”
宋鹤聿有自己的考量。
按照他对宋城珏的了解,如果宋城珏知道越岐就是他小时候喜欢过的那个“女孩”,他一定会和自己抢人。
宋城珏对小时候穿裙子的越岐一直念念不忘。
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了,久到宋城珏已经不记得越岐的长相,但宋鹤聿知道,宋城珏一定还想着他。
这可能就是越岐说的“白月光。”
宋城珏自从那天哭着跑回来之后,后面好几个晚上都在偷偷哭泣。
自己一个人哭也就算了,还要来折磨宋鹤聿,跑到他床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失恋了,说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了。
宋鹤聿被他哭得头疼,翻了个身不理他,宋城珏就绕到床的另一边继续哭。
最后宋鹤聿实在受不了了,只能敷衍地拍拍他的背,说“知道了知道了”。
从那时候起,宋城珏就对漂亮的人有心理阴影了。
从侧面也能看出来,宋城珏还是忘不了越岐。
越是害怕,越是难忘,越是回避,越是深刻。
宋城珏第一次梦/遗的时候,惊慌失措地跑来敲宋鹤聿的门。
宋鹤聿以为他生病了,结果宋城珏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才说清楚发生了什么。
他说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她穿着一条白色的碎花裙子,站在花坛边。
阳光照在她身上,像会发光一样。
结果梦做到一半,那人忽然掀起了裙摆。
宋城珏说到这里的时候,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说他被吓醒了,醒来之后心情非常复杂,自己的人生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宋城珏酒量很差,两瓶啤酒就能让他醉,醉了之后什么陈年旧事都往外倒。
他曾醉醺醺地拉着宋鹤聿的袖子,说那个穿裙子的“小姑娘”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可惜是个男的。
……
宋鹤聿第一次庆幸,还好他亲弟不是很聪明。
还好小时候女装的越岐和现在的越岐变化相差很大,加上宋城珏的智商,才没有认出来。
不然宋鹤聿还真的没有把握。
不过,就算没有认出来,宋城珏还是对越岐有好感。
这就是双胞胎吗?
对同一个人一见钟情。
宋鹤聿心里很不爽。
一方面,是宋城珏先认识越岐。
虽然只是一场乌龙,但宋城珏确实比他更早看到越岐。
另一方面,宋城珏和越岐的共同话题更多。
宋鹤聿不想吃醋,但他控制不住。
他能控制身体的反应,但他控制不了心里的醋意。
宋鹤聿在发呆,好半天没回应他了,越岐的左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我和你说话呢!”
宋鹤聿回过神:“没什么。”
越岐不相信,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我不信,快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宋鹤聿无法说出口。
他可以和越岐说一万遍情话。
他可以在越岐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冒出一两句告白。
但他很难说出“我吃醋了”这四个字。
不是因为觉得丢人,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宋鹤聿习惯了做掌控局面的人,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消化在自己的沉默里,习惯了用行动而不是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感受。
以往他吃醋,他会把越岐拉到自己身边,用亲吻堵住他的嘴,用拥抱把他圈在自己的领地里。
他从来不会用言语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越岐“我非常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