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野已经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日夜交替, 他只是静静地侧耳贴在司辰胸口,姿势始终没有变动。
他的脸透出瓷器般易碎的白,眼睛里没有泪, 没有光,只有两个空空的、没有焦距的瞳孔。
在动手前,他以为自己会毫不犹豫吃掉司辰,而现在这个念头却像一道无痕之风, 呼啸过后连回响也未曾留下。
他只是静默地等待着。
终于…终于……
“咚。”
“咚…咚…”
沉闷的、逐渐有力的、好似由远及近的……
纪野茫然地睁着眼睛,他已经等待了太久,以至于思维凝滞迟缓, 内心空茫无声,直到被攥住下颌被迫抬头, 才双眸空荡荡地看向司辰。
他看到那双深灰色眼眸燃烧着疯狂的爱与欲,却怎么也反应不过来, 没有爱憎,没有悲喜, 只是怔愣地想着……
是真的吗?还是全新的“梦魇”?
可下一刻,司辰一把扣住纪野后颈, 二人距离极速拉近, 纪野猝不及防看清那被死亡彻底撕去伪装之后滚烫的、几乎要把眼眶烧裂的占有欲。
这是什么意思呢?
纪野迷茫地被钳制、被撬开唇齿、被凶狠地按在司辰的血泊中、后背撞上冰凉的地面, 那张瓷白的脸被飞溅的血珠点缀, 双眸却懵懂地看着桎梏自己的那个人。
他的意识还在飘荡,好似隔着水雾看着这一切——他冰冷而死气沉沉,像一只刚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瓷偶, 毫无生机地被摆弄着。
司辰仿佛察觉到什么, 退开半寸看着那双空洞的、没有聚焦的眼眸,指腹轻轻擦过红梅般的血迹, 声音忍不住放轻:
“吓坏了?”
纪野睫毛微颤,眼眸缓缓转向司辰的脸,想聚焦却又茫然散开。
司辰轻轻地吻过那双眼眸,一只手温柔抚过纪野脸颊,另一只手安抚着怀中人的脊背,恍若在安抚噩梦中受惊的孩子,却猛然间——
纪野猝不及防地落下泪来,眼神终于聚焦,却是不敢置信地看向摆弄自己的这个人。
“你知道我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司辰的声音那样温柔亲昵,与他所做的事简直是两个极端。
“我在想,我绝对不能死。我死后你会不会在某一天遇到一个全新的人?你会不会对他笑、让他摸你的脸、说你想永远永远和他在一起?”
声音缱绻,行动却似利刃,刹那间把纪野逼到绝境。
纪野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断裂,那一刹那他忘记自己是谁、自己曾经为了什么而绝望而悲痛而执着,他的全世界只剩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他终于从混沌的、抽离的状态被强行唤醒——却是被这样的…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小野,告诉我,如果我真的死了,在漫长的岁月中,你会遇到别的人类吗?你会对他笑吗?你会爱他吗?”
每问一句,纪野就被逼得更狠,思绪随着泪水一同染过脸颊,流入地面血泊。
“长官——”
司辰俯下身,在纪野耳边低喃,好似从前给那个衣柜里的孩子讲睡前故事:
“小野,回答我。如果我真的死了,在漫长的岁月中,你会忘记我吗?”
那样温柔缱绻,每一寸所施所为却都仿佛要撕/碎纪野的意识、在灵魂中刻下姓名。
纪野的挣扎被完全钳制,只能一点一点感受到自己的意识、理智走向破碎。
他先前靠视频学会的那一点点知识根本没教他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又该怎么保持清醒。
他的手颤抖着、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却被司辰小心翼翼地握在掌心。
“司先生……长官……”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越来越碎,最后断断续续地问:
“你…是在惩罚我吗?”
司辰笑着吻过他颤抖似蝶翼的眼睫:
“我是在爱你呀,小野。”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吗?你也是我的。你的所有战栗痛哭愉悦都应该属于我。”
“——你是我一手雕琢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妻子。”
缱绻而郑重,好似一句誓言。
纪野就这样茫然睁着眼,意识终于完全抽离,地面的血珠飞溅在他脸颊,好似雪地里散落的红梅。
他好似被浪卷进了深海里,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呼吸被剥夺,视力被剥夺,连自己的心跳都被另外一个心跳接管。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不知道自己喊司辰的名字直至嗓子嘶/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完全属于司辰、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状态。
他不知道司辰一直在他耳边温柔地哄着他,每一句低语都亲昵得能把人溺/死:
“小野,你属于谁?”
纪野怎么也听不到、怎么也回答不出,于是这场“惩/戒”又或者“爱”似乎永无尽头。
纪野最后死死揪着司辰后背的衬衫,指关节拧得发白,满脸泪水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混蛋……”
“我是混蛋。”司辰笑着哄他,“但你也是我的混蛋。你知不知道我多怕你一个人在这人世间游荡。你知不知道我死后看到的所有幻象里,都是你在对着别人笑、在说你爱上了一个别人。”
*
狼人殿的房间都配了浴缸,只不过从来没有人有过这种闲情雅致。
纪野像失魂的玩偶般被司辰抱在怀里,后背贴着司辰的胸膛,后脑勺枕在司辰的肩窝上。
热水漫过他的锁骨,蒸汽模糊了浴室里所有的轮廓,镜子上凝了一层水雾,把镜子里的两个人影化成模糊的色块。
司辰一边轻声哄他开口说话,一边耐心洗去他身上的血迹,像在洗一件极其珍贵又极其易碎的瓷器。
纪野的身体却在热水里发着抖,好似还没有从刚才的余震中缓过来,连呼吸都仍然急促而破碎。
忽而,纪野倒抽一口气,挣扎中水花四溅,他惊诧又委屈地回头看向司辰。
司辰下巴搁上他的头顶,把他整个人往怀里拢了拢,吻了吻纪野的额头:
“别动,总要做好清理的。”
纪野赌气地扭过头,不明白这人明明刚才还把他按在血泊里欺负到连求饶都说不出来,现在又在装什么好人。
几个小时后,在原地等了一整日的喻宁终于等到二人,略一观察,司辰面色如常,纪野却神色恍惚地垂着头。
“小野,你还好吗?”喻宁想上前询问,却被司辰不动声色地拦下。
纪野全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在半晌后看到司辰极其自然地向他伸出手。
纪野把手放上去,却又在指尖碰到司辰掌心的那一瞬间猛然一颤,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与司辰十指紧扣。
司辰微笑着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开车的喻宁时不时借助后视镜观察二人,只见纪野偷偷瞥了司辰一眼,随后犹豫地、一点一点靠近对方,把头枕在了司辰肩头,仿佛终于放松下来般闭上了眼睛。
*
两个人一起回了家。
纪野刚进关上门,甚至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扣住腰侧,整个人被翻过来,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壁。
司辰一只手垫在纪野后脑勺和墙壁之间,汹涌的吻淹没了纪野的意识。
等二人额间相/触,纪野终于看清了司辰眼中燃烧的野火,在昏暗的玄关里亮得惊人。
纪野慌乱地推拒:“司辰——不是,等一下,之前不是已经——”
但他的一切挣扎却戛然而止——
“我活着,你不开心吗?”
司辰的声音在耳边呢喃,温柔的、悲伤的、缱绻的,一点一点击溃纪野的意识。
“你不想确认我的存在吗?我是真实的,我还活着,我可以一辈子陪你。你想要我一辈子陪你吗?”
纪野倒抽一口冷气,衣物与墙面的摩擦声中,他的十指深深扎/入司辰手臂。
“真的不舒服吗?”
司辰吻去心上人的眼泪,神色暗沉地凝视着那不断摇头拒绝的脸,聆听着心上人剧烈的心跳,崩溃的哭声。
纪野不受控制地战栗着、挣扎着,他害怕这种失控,但先前的感觉已经刻入他的骨髓——司辰简直是他这副躯壳的钥匙。
在一切的混乱、甜蜜、哭泣中,司辰在他耳边轻笑:
“怎么还在喊我‘长官’?哦?又变成了‘司先生’?不打算像以前一样喊我‘爸爸’了吗?”
“不管是‘长官’还是‘爸爸’,你是不是都要听我的话?是不是都要守信用?”
他怜惜地抚摸着纪野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声音温柔得能把人溺死:
“不是说要给我生个孩子吗?离大学开学还有两周,你要实现诺言吗?”
纪野的哭声被吓得一顿,他的眼睛在玄关昏黄的灯光下瞪得很大,睫毛上挂着碎钻一样的泪珠:
“你疯了?我根本就不能生……”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整整两周,你就乖乖听话,由我试一试,好不好?”
“嗯?要遵守承诺吗?”司辰的声音又柔又沉,笑容却鬼气森森。
纪野惊惧又委屈地瞪着司辰,发狠地挣扎着,却又被温柔地抱住:
“我开玩笑的。”
司辰在纪野耳边低笑。
“小野,你还是不明白。我曾经以为我可以接受我的死亡,只要你能够放下过去好好度过你的一生——”
“但是当我真的濒临死亡,我终于明白……”
“怎么可能呢?我死也不会放手。只要一想到你可能在你漫长的一生中认识其他人、爱上其他人、把我视作你的过客你的错误……”
司辰笑得森冷:“哪怕是从地狱里爬出来,我也要杀死那个人,完完全全占有你。”
“我怎么会愿意我们之间有第三人呢?哪怕是一个孩子也不行。”
==========作者有话说:==========
让让死去活来的绝望鳏夫吧……看上去疯也确实有点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