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已然变得冰凉,冷油结了一层。
林藤枝仍留在原地,她看着窗外,勾着唇角,眉头舒展,为自己吃的很有意思的饭感到高兴。
她又倏地叹了口气,为一个可能成为好友的人离去感到些许难过。
“服务员,打包。”
下着小雨,老城区的道路上人很少。
林藤枝拐进小巷子,到一家店门口停下。
“王婆婆,给我打六两酒。”
“娃娃啊,今天酒已经卖完了。”
林藤枝笑,她指了指妇人身后的酒缸,开口:“我看到了,明明还有。您不是刚卖给李婶吗?”
“娃娃,不是婆婆不卖给你,你这天天喝,身体怎么遭得住啊。”妇人是好心,她眼角出爬满细纹,慈祥的眉眼满是担忧。
林藤枝抿了唇,没说话。
狐狸眼就直愣愣地盯着妇人身后的酒缸,委屈的模样。
“老婆子真是败给你了,怎么和你家那小娃娃学会装委屈这套了。”
“就卖一两酒,当婆婆送你。”
“这几天别再来了啊。”
王婆婆打了酒,连连叮嘱,没想到她还有赶客的一天。
林藤枝从她说第一句话就呆站在原地,回黎城快一周了,没人在她面前提过麦籽。
她也装作不在意。
“不要了?那我可收——”
林藤枝急忙伸手,圆滚滚的陶瓷小酒坛里装得是王婆自酿的高粱酒,味道很醇厚,度数不低。
“谢谢婆婆。”林藤枝低声道谢,还是付了钱。
“娃娃,快回家吧,这雨又要下大了。”王婆婆叹了口气,声音慈祥。
林藤枝点点头,往家的方向走。
“是吧”
远远地,她听见李婶的声音,步子慢了点,有点害怕撞上。
但事与愿违,林藤枝走到楼下的时候,妇人还在和别人聊天,看到林藤枝走过来,笑了一下,急匆匆迎了上来。
“小林回来了。”
“嗯,李婶。”林藤枝应了一声。
“还买了酒哇?对哦,小麦籽已经成年了,能喝酒了,你们姐妹聚一聚,喝点酒也好。”妇人看着她提着的酒菜,笑着开口。
“您说——”林藤枝怔住,她的声线上扬,疑惑地问:“什么?”
“麦籽昨天晚上不是回来了吗?我在楼梯口还遇到了来着。”
“小林啊,你真是个乖孩子,好姐姐。你看妹妹现在也考上了那么好的大学,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
“哎?!”
妇人滔滔不绝地称赞着,林藤枝却根本听不见。
回来了?
她倏地往楼上跑。
一口气爬了几层楼,林藤枝有些喘,最近过得不算规律。
站在门口,她有些紧张地开门,钥匙没有对准锁孔,掉落到地上,她捡起来,手有些颤抖。
其实她还没有想好,如何面对麦籽。
从小养大,头发是林藤枝梳的,第一次来月经被吓到,也是林藤枝安慰,手捂着肚子搂着睡的。
麦籽是林藤枝这世上最爱的人。
从前是亲情,她本不想承认自己有那么几分心动的。
可感情变质之后,再难回转。
更何况,林藤枝无法舍弃麦籽,她想要小孩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她知道自己心软的毛病,但憋着气,一鼓作气把人拉黑,免得麦籽说两句软话,哭一哭,她就心疼了。
林藤枝想着要晾一晾这个坏小孩。
门被缓缓地打开,灯黑着。
空无一人。
白团子窜了出去,林藤枝的腿被蹭到,才恍然回神。
“汤圆!”
女人吓了一跳,好在这次小猫没有往楼下跑,她蹬着小腿往楼道上面去,又在一层阶梯停下,耸着鼻子轻嗅。
林藤枝松了口气,眉眼处是浓妆掩盖不住的疲惫,她走上去单手抱住小猫的屁股,没仔细看,错过了水泥阶梯上的点点褐斑。
“不要闹了,姐姐很累。”林藤枝闷声,走回到门口,另一只手提起饭菜。
她把小猫放在地上,用腿挡住门,又迅速地关上。
她靠着门,没有开灯。
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从门缝里偷跑进来的光线都消失。
房屋冷清万分,是无边的黑暗,是林藤枝难以忍受的孤独。
“为什么,回来了,却不见我呢?”
她轻声呢喃,睫毛轻颤。
沉默地站了一会,裤腿被毛茸茸的团子轻轻地蹭。
屋子里陡然出现一些鲜活的气息,林藤枝蹲下身子,笑得温柔。
她伸出手,汤圆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还好,留了你。”
触感湿润又刺挠,毛团子轻轻地舔着女人的手心。
林藤枝把猫抱起来,开了灯。
她走到餐桌前,把刚买的酒放在上面。
桌子上摆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小酒坛,都是空的。
给猫弄好了粮,林藤枝去洗澡。
老时钟的指针才缓慢地指到九点,女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页面随机地切换着,打开一个软件又关上,再打开另一个。
动作机械又麻木,表情平静,无趣地消磨时间。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叩,还是打开了微信。
黑名单更像是特别关注,只有麦籽一个人。
屏幕突然按灭,林藤枝把手机丢到一旁。
她关了灯,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像是断了线的串珠掉在玻璃上,雨下得扰人。
黑暗中,女人倏地伸出手,拿起手机,把黑名单里的人拖了出来。
下一秒又把手机丢了出去,在柔软的被子上滚一下,落到了床尾。
动作一气呵成,林藤枝抿着唇,想着第二天应该会收到某人的信息。
她闭上眼,平缓自己的呼吸。
雨落的声音越来越响,林藤枝在床上翻来覆去。
还是睡不着。
认输般坐起身,她走到餐桌前,把那一两酒仰头喝下。
辛辣的高粱酒呛人,但林藤枝面色平静,只是绷着唇角,适应很多。
她舔了下唇,抹掉唇角的酒渍。
头开始犯晕,林藤枝躺回到床上,窗外的雨声都渐渐变成安眠曲。
意识逐渐模糊,她的呼吸逐渐沉缓。
小白毛团子闹腾到半夜,跳到林藤枝的床头。
她蹭了蹭女人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掌,没有意料之中的摸头,她疑惑地叫了一声。
“喵~”
汤圆想拱进被子里,下一秒尖尖的耳朵轻微地晃动了两下。
猫瞳警惕,迅速跑到门口。
楼道的声控灯亮着,许是下了夜班的邻居,它在门口很短地停留了一下,又跑回到林藤枝身边窝着。
毛茸茸的尾巴几乎贴在林藤枝的鼻尖,压得她呼吸有点闷,却依旧睡得很沉。
雨又下了一夜,黎城的雨季漫长到人都发霉。
林藤枝睁开眼,昨天喝得不多,她醒得比前几天早。
第一时间,她坐起来去够床尾的手机。
置顶的聊天框灰暗,没有讯息。
林藤枝咬了下唇,点开确认了一遍。
她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把手机丢在被子上。
静静地坐了一会,林藤枝眉头紧紧皱着,压得是化不掉的愁。
眼眶爬上几分红,她耸了下鼻尖,压住想哭的情绪。
“坏小孩。”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手机还是被拿起来,她想了想,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林藤枝的一天很简单,弄点醒酒汤养养胃,铲猫砂,喂猫粮,她不爱去食堂,就做一些简单的饭菜带着,去实验室工作。
她在外人面前几乎不怎么说话,别人就算想和她聊天,也被她冷冰冰的脸拒之千里。
“林学姐是不是谈恋爱了?”实验室里有来帮忙的学妹撞了下身边的同学,在她耳边嘟囔。
“不是吧,学姐是学习狂魔啊,天天就泡在实验室,我也没见她和哪个女人走得近。”
“不就之前和沈学姐谈过一段吗?”另一个学妹来得更早,情况了解的更清楚。
“但你看她今天,光是这一小时,就看了十几遍手机,这不是在等女朋友的信息还能是等谁的。”
“可能是她妹妹的吧。”
“是今年的高考状元吗?”
“哎,她们感情那么好,最后她妹妹怎么跑到A大去了。”
林藤枝的手抖了一下,试剂瓶里的液体剧烈地晃动几分,她克制这自己不往窃窃私语的两个人那看。
“别说了,赶紧干活吧。”
“进实验室的机会很宝贵的,我还想多和学姐待一会呢。”
小姑娘说着,偷偷地往女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神情仰慕。
林藤枝的呼吸沉了几分,动作僵住了一会,她脱了手套,大步往外走。
她走到实验室放外套的地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依旧没有任何讯息。
这真的很反常。
林藤枝知道自己有多在乎麦籽,更知道麦籽有多在乎她。
不可否认的,她甚至享受着麦籽对她超乎寻常的关注和占有欲。
麦籽不会这么久杳无音信。
林藤枝的眉头皱起。
最终,她拨通了麦籽的电话。
“三月走过,柳絮飘落”
麦籽没有接。
林藤枝咬着唇,心倏地沉了下去,看了眼时间,麦籽不需要上课,这个时候她应该能看到手机。
她再次拨打过去。
但直到微信电话自动断掉,那边仍旧——
无人接听。
“你我一场,唤不醒的梦。”
微信电话的铃声再次响到自动挂断,屏幕逐渐熄灭,未接通话足有几十条。
“又打来了?”
叶礼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击着,她啧了一声。
“头疼。”
同事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开口:“你把人家的宝贝妹妹拐跑了,她肯定急啊。”
“但你不是和学校那边打招呼,说了跟导师做项目去了吗?”她说着又疑惑的问。
“我估摸着,她怕自家小孩被骗了,毕竟谁家大一就能被带去做项目啊。”
这项目保密又不能泄露,天知道林藤枝的报警电话打到她头上的时候,叶礼多想告诉她真相。
可惜,保密守则不允许。
她说着瞪了幸灾乐祸的同事一眼,冷冷道:“还不是你跟头儿建议的,你们技术科也真的没用,要靠这个小屁孩研发东西。”
“年轻的天才,也是天才。”同事无所谓地摊开手,“你都不知道这小孩多聪明,一点就透,还会举一反三。”
“就是——”女人踌躇着,叹了口气“有点犟。”
叶礼抬眼看她,眉头一挑,手机在指尖翻转。
“和她姐姐学的,两犟种。”
“她最近怎么样?”这几天叶礼出任务,没去看麦籽。
她站起身,往门外走。
“挺有活力的,我们的防火墙都不知道被她黑了多少次了。”同事无奈地摇摇头,跟在她身后。
“她黑咱家干什么?”叶礼脚步一顿,偏过头有些不解。
“想知道她姐姐的情况,我们不说,她就想自己查。”同事无奈地叹口气,又想到了什么。
“她最近吃得也很少,晚上还硬熬,瘦了不少。你最好和她谈谈,我真怕她哪天倒在电脑前。”
叶礼的脚步加快了几分,她走到设备间外面的监控室。
大屏幕切割成几十块小页面,显示出基地的影像,最中间的页面最大,可以清楚地看到麦籽身前电脑的情况。
“叶队。”守在外面的警员对着叶礼敬礼,叶礼点点头,开口问:“她今天坐多久了?”
警员看了眼钟表,指针指到下午三点,她回道:“十个小时了。”
“她一般晚上什么时候回去休息?”
“我们换第一轮夜班的时候。”
凌晨两点。
今天麦籽就睡了三个小时。
叶礼皱着眉,沉声道:“简直胡闹。”
“开门。”她走过去,等着警员开门。
“叶队——”警员因为她阴沉的脸色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要登记一下。”
叶礼抿唇,登记表上的字写得飞快,斜出了线框。
门被打开,她走进去,直到麦籽身后,小姑娘也没回头。
“咳咳。”她轻咳了两声。
没人理。
她凑过去,按住在键盘上敲击的手,麦籽才抬头。
“你怎么来了?”
麦籽有些惊讶,但看到熟悉的人紧皱的眉头舒展些。
“她最近怎么样?”
更何况,叶礼的出现代表着她又能知道林藤枝的消息。
“挺好的。”叶礼闷声,“吃啥啥香,睡得也安稳。”
她在故意说话噎人。
“好就行。”但麦籽只是点点头,喃喃自语,“她好就行。”
“不是——”叶礼唇角绷紧,简直因为这两姐妹有些喘不过气。
“你听不出来我在说什么?”她的声线微微拔高。
麦籽看她一眼,揉了下眼睛,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聪明得很,一下就明白叶礼在说什么。
“这不是听叶警官的命令吗?早早弄完,早早回家。”
“那也没让你拿命弄啊?”叶礼咬着牙开口。
“你放心,我没事。”
“我比你年轻。”
“死得应该比你晚。”
麦籽笑,还开玩笑。
她圆亮的眼睛闪闪的,她和叶礼的关系变得很好,感觉自己又有了第二个朋友。
年仅26的叶警官叹了口气,她想了想,忽然开口:“这样吧。”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姐姐的消息吗?”
麦籽眨眼的动作都停滞,她看向叶礼。
其实她知道叶礼每次说的消息,都毫无价值。
这里有很多为国家隐姓埋名的人,她们不在意金钱,不在意名声,就是为了国家更强大,才愿意待在封闭的,看守严格的基地。
但麦籽不一样,她是纯粹的林藤枝主义者。
若为信徒,林藤枝就是她的观世音。
见不到林藤枝的日子很煎熬,每分每秒都在痛苦。
她只能强迫自己相信叶礼的话,林藤枝过得很好。
她苦笑一声,轻声道:“我不理解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的消息。”
“那些人明明有和家人打电话的机会。”
“我怕你后悔。”叶礼淡然开口,她坐在椅子上,“麦籽,我看人很准。”
“我们太相似了,你甚至比我更激进,更不在意后果。”
“可这项目不是玩笑,如果让你给林藤枝打电话,你的心会乱。”
麦籽沉默,没有打断。
“你敢说,你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秒,不会想马上回到林藤枝的身边吗?”
“所以,你阻止我做什么呢?”麦籽声音有些哑,她看着叶礼。
“我越早研究出成果来,我们——”
“都越早解脱。”麦籽闭上眼睛,女人的脸是刻在脑海里的,闭上眼就能看到,她笑得温柔。
没有林藤枝的日子,过得就像地狱。
叶礼想到林藤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概是我想让你们有更好的结果吧,我怕你再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掉。”
“带走时好好的,还给你姐姐的时候,也得好好的。”
叶礼十指交叉,她往后靠了靠。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
“如果你能打倒我,我就可以给林小姐打一个电话,问问她的近况,让你亲耳听听她的声音。”
麦籽倏地睁开眼,她走上前,情绪有些激动。
“怎么打?”
“哎哎哎,小朋友。”叶礼往后仰了一下,她笑着道:“你别这么激动。”
“你看看这些设备,别砸坏了。”这里的仪器和电子设备的价格都不可估量,麦籽用的时候也小心翼翼。
“基地有专门的训练室。”
“我每天只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给你半小时打败我。”
“当然,剩下的半小时,我会教你一些格斗技巧。”
叶礼仰起头看着麦籽,她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但坐着的那个姿势更为强势,态度更加淡然。
麦籽的手用力收紧,胳膊都有些无力。
她很久没有锻炼了,学了计算机之后,天天坐在电脑前,体力变得很差。
她和女人对视,看到叶礼笑着说:“先说好,我可不会手软。”
“小朋友。”叶礼站起身,凑到麦籽耳边,轻声喊。
“格斗,是会受伤的。”
麦籽退了一步,拍开她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记住你说的。”
她的眼睛像是盯住猎物的狼,眸光坚定。
叶礼笑,她往外走,拉开门,又转身道:“明天八点,我来找你。”
监控里,麦籽仍站在原地。
右下角的时间变了两分钟,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按了对讲。
“您好,请问您有什么需要?”警员立刻回应。
“麻烦警官给我送点饭来,谢谢。”
麦籽说完,又坐回到电脑前,研究复杂的代码。
叶礼看着监控,笑了一声。
她身旁的同事有些犹豫地开口:“她是新人,年纪又小。”
“头儿说了,暂时先不让她和外界联系。”
这才是麦籽不能和外界联系的真正原因。
“我给她担保,大不了——”
“立张军令状。”叶礼无所谓地勾了下唇角,她说着又看着同事,“怎么,你还怕我,打不过这小孩?”
“?”
“你这什么眼神?真不相信我?”叶礼有些恼,她不满地开口。
“关键是,这个小姑娘,很聪明。”
“实力才是硬道理。”叶礼解决了事情,哼着曲儿走了。
封闭的基地,麦籽只能靠着每天早上的晨铃来判断时间。
早上六点,铃声响起。
麦籽已经吃完了早饭,她在做俯卧撑。
汗水渐渐爬上额头,又聚在一起掉落在地上,逐渐凝成一小摊水渍。
105个。
她无力地趴在地上,脸贴在冰凉的地面。
麦籽咬着牙翻过身,喘着粗气,她抹掉脸上的汗,胳膊酸痛得发麻。
以前她能一口气做200多个。
但现在断断续续地,也只能做到一百出头。
真的要注意身体了。
休息了一会,房门被敲响。
“早上好,小朋友。”
有东西破风袭来,她抬起胳膊挡,软塌塌的掉在地上。
麦籽捡起来一看,是训练服。
“换上。”
训练室灯开的很亮,地上铺着很厚的软垫。
“怎么样,我连夜加的,怕把我们小专家给摔坏了。”
“挺好。”麦籽语气淡然,没理叶礼的揶揄。
“来吧。”她轻声道,抬眼看着女人。
叶礼笑了一下,对着麦籽招手,逗小狗一样的姿势。
“让你三招。”
“以后都让吗?”麦籽没动,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当然。”虽然出乎意料,但叶礼还是点点头,她双手背在身后。
麦籽冲上前,一拳打出去,扑了空。
她往前踉跄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叶礼仍站在原地,笑得很欢。
她的速度比我快。
麦籽稳住呼吸,又冲过去,拳头被硬生生地接住,她的手腕被往下扣,疼痛袭来。
叶礼松开手,轻声道:“还有一招。”
她的力气也比我大。
麦籽没动,她轻声道:“你直接出手吧,我今天赢不了你。”
叶礼挑了下眉,速度很快地冲过来,麦籽下意识抬起手挡。
下一秒,她躺在地上,瞳孔微张,脖子被叶礼的胳膊扣住,拉躺在垫子上。
“我赢了。”女人的声音很愉悦。
“早就想揍你了。”她笑着道,松开胳膊。
麦籽淡然地站起身,她知道叶礼没下重手,还是怕伤到自己。
第一天,失败告终,麦籽在后面的教学中,弄得浑身酸痛。
第二天,她带着嘴角的伤去电脑前工作,键盘按得啪啪作响,当作叶礼的脸。
第三天,叶礼带着同事来看,她把人拉到监控室前,笑嘻嘻地开口:“看着,我怎么打败你的小天才。”
她走进训练室,对着麦籽笑。
“三招。”叶礼轻声道。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让了。”麦籽摇摇头,“直接来。”
叶礼轻挑眉头,倏地往前出拳。
麦籽依旧站在原地,她没有躲。
速度不够快,打不着?
没关系,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
拳头破风而来,目标是麦籽的脸。
没办法,人浑身上下都是经脉,就脸打一打,力道收着,就不会受很严重的伤。
麦籽依旧没躲,拳风逼近。
她倏地用双手把叶礼的手往下按,拳头的位置砸在她的胸口。
她闷哼一声。
力气小,也没关系。
麦籽往后倒,用全身的重量去拉动叶礼。
最重要的,是找到敌人的弱点。
而叶礼最大的弱点是——
怕麦籽受伤。
意识到自己打错了位置,女人慌了神,她泄了力气,被麦籽扯着往前。
麦籽的双腿猛地腾空,缠住叶礼的脖颈,用力往一旁翻身。
很经典的锁敌技。
昨天叶礼刚教的。
只要麦籽用力扭腿,女人的脖子就会断掉。
下一秒,禁锢在自己脖颈上的腿松开,叶礼的呼吸顺畅了,她躺在地上,看着站着的麦籽。
天旋地转,小姑娘圆亮的眼睛,如同宝石一般耀眼。
“我赢了。”麦籽笑着,扬了扬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她只有一次机会,前两天被打都是伪装。
为了让叶礼轻敌。
叶礼沉默,她的手盖在眼睛上,却勾起唇笑。
“你不会要赖账吧。”麦籽走上前,对着躺在地上的人伸出手。
“真厉害啊,天才小朋友。”
叶礼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走吧,去迎接你的胜利。”
麦籽的笑容却突然僵住,她有些迟疑,但还是跟了上去。
“叶警官——”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紧紧咬住唇。
“是麦籽有消息了吗?”
女人的声音依旧动听,熟悉到午夜梦回时萦绕在耳边的。
她第一时间问的是麦籽。
麦籽无法克制地要出声,嘴巴突然被捂住,整个人被警员紧紧锁住。
叶礼放下手,对着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林小姐,您不用担心麦籽,我之前就和您说过,她很好,很安全。”
“可是——”
“她从来不会不回我的电话和信息,更不会这么久没有一点消息。”
麦籽的眼眶倏地红了,她开始挣扎。
“我只能告诉你,是一项保密工作,具体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连说句话,都不可以吗?”
“很抱歉。”叶礼皱着眉。
麦籽挣扎的幅度很大,警员只能用些力气,她的手腕已经显出勒痕。
“林小姐,我这边突然来了任务,我们下次在聊——”
挂断电话的那一秒。
“姐姐!”
麦籽还是挣脱了,她扑到桌子前。
叶礼抿着唇,冷冷地看着麦籽去拿手机。
“打啊。”她含着怒意。
麦籽的手攥着,抬眼看她。
“她在担心我。”
“她想知道我去了哪里。”
“她——”麦籽哽咽着,“在难过。”
刚刚还昂首挺胸的小姑娘此刻红着眼眶,哭个不停。
听到林藤枝声音的那瞬间,一切的理智和思考都化为乌有。
即使心思缜密的可怕,连实力悬殊的对手的心理都能算计,做到一击制敌。
可对麦籽而言,林藤枝的一句话,就能让她缴械投降。
叶礼叹了口气。
她轻声道:“麦籽,你知道吗?”
“我很羡慕你。”
麦籽没应声,试图打开手机。
“我的,情感。”她顿了顿,眼里闪过几分痛苦:“不敢说出口。”
“你比我有勇气,也比我幸运。”
“我为了爱她,很早就从家里走了,没用一分钱,即使我已经能养*活自己,能给她好的生活。”
“但没用。”叶礼苦笑一声,她看着麦籽。
“林藤枝在你走后的第二天,就飞去了春城。”
“她爱你,所以原谅的那么轻易。”
“你之前一直说,怕她难过,怕她不要你。”
“因为你幼稚,一直都没有成长。”
麦籽咬着唇,压抑着哭声。
泪水模糊了眼眶,心痛得发麻。
她知道,她就知道——
林藤枝会原谅她。
“如果这通电话打出去,你说了一切,那么我和你一起滚出这个基地。”
叶礼沉着声音,站起身。
“我工作丢了,我家里有钱。我不敢说,姐姐依旧是姐姐,她会养我。”
“你呢?学业呢?还要靠林藤枝养吗?”
叶礼话说得狠,但她必须稳住麦籽。
到底是个19岁的小姑娘,麦籽闷声:“可我想她。”
“很想,很想。”
“在一起总是要受点苦的,你现在就受不了,以后别人的闲言碎语,你要怎么办,你冲上去吗?和别人打一架?”
“然后被我亲手逮捕?”叶礼说着笑了一下。
“麦籽。”
“你比我幸运,她爱你。”女人的眸光又暗淡了几分。
“麦籽,做事总要想想后果,不能只凭着自己的心做事。”
麦籽抬起头,她轻声问:“那我应该怎么做?”
麦籽是不懂的。
她向来凭自己的心意做事。
林藤枝爱她宠她顺着她,她又聪明,想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的。
除了——
爱。
爱让麦籽吃尽了苦头,但她甘之如饴。
叶礼笑了一下,有几分长辈的样子。
“手机就在你手中,是否拨通,你自己做选择。”
“但麦籽——”
“别再辜负这份幸运。”
“等你有底气站在她身边,一切会更好的。”
麦籽沉默,她看着暗掉的屏幕。
最终,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时间过得迅速,麦籽的日子过得比时钟还要规律,指针复制般地走着一圈又一圈。
她也一样,过着煎熬的一天又一天。
每天被叶礼提溜着去训练室练一套,电脑前枯坐,抓耳挠腮地想。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还有——
每时每刻都想林藤枝。
好在,她在进基地的第五个月,破解了防火墙。
她偷偷登录林木子的号,去和林藤枝聊天。
被发现倒也理直气壮,把自己加密了多少道程序,IP绝不会泄露,用的还是虚假的身份。
她聪明又狡猾,被基地的领导人叫去了。
那是个很有压迫感的女性。
麦籽看到她,觉得像是从血雨腥风里走出来的强者。
但意料之外的温和,女人只是叮嘱了几句,最后允许了她的行为。
黎城的雨季去了又回,第三年的秋天,老城区的街道又是阴雨连绵。
“我知道了,你真的很啰嗦。”
“怎么可能呢?我有分寸的。”
“知道了,不要跟我摆队长的臭架子,我可不归你管。”
麦籽又长高了些,她穿着修身的风衣,颇有些林藤枝的影子。
她笑着,声线愉悦:“收到,我会尽快赶回去的。”
挂断电话,雨的气息在鼻尖翻涌。
她没打伞,微微抬起头,细密的雨落在脸上。
两年了,终于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好久没有见到雨。
像是从监狱出来的罪犯的感慨。
麦籽倏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欢悦。
走了几分钟,麦籽步子一停,熟悉的巷口被画上大大的“拆”的字样。
墙拆了一半,破碎的砖头随处散落,下雨休工的挖掘机停在路边。
麦籽抿着唇,她的脚步加快,迅速往巷子里跑。
一路上,很多栋小楼都拆掉了。
看到了什么,麦籽的瞳孔猛地收缩。
被丢弃的破旧木牌,上面毛笔字写的是婆婆汤圆。
往日里空气中都飘散着饭香味和欢笑声的老城区。
如今,一片死寂。
她越跑越快,直到想了无数遍的小楼出现在眼前。
麦籽停下来,她松了口气。
站在楼下,她抬起头,家里没有亮灯。
近乡情更怯。
麦籽第一次读懂了这句话。
楼道无人打扫,她看到很多层的门都开着,不少住户都搬走了。
心又紧张起来,她上楼的步子倏地加快。
看到熟悉的门,上面贴着的还是那年的春联。
她站在门口,又拿出手机,点开相机,看自己的样子。
没学会化妆,好在脸色看着还行。
麦籽踌躇着,深呼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门上,又收回去。
她又低头看了看衣服,没有穿得很难看。
磨蹭了半天,她终于在门上敲了几下。
“咚咚咚。”
听到动静,汤圆从女人的怀里跳出去,跑到门边,走来走去。
林藤枝揉了下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到地面。
电视不再播放夜晚黄金档的电视剧,播报的是晨间新闻。
林藤枝站起身,碰倒了沙发旁的酒瓶。
空的。
“近日,国家一项新科技横空出世”
“网的存在,能帮助警方更快地锁定嫌疑人的位置,不再落后的靠人数,时间去抓捕。
只要监控能拍到的地方,网络能到达的地方,罪犯将无处遁形。”
“警方已经启动一系列旧案,大案,争取在技术更新的情况,将疑难杂案彻底破除。”
原本准备开门的林藤枝站在原地,她的视线落到妈妈的遗照上。
那些人,也能抓到吗?
她轻咬了下唇。
“咚咚!”
敲门的声音重了几分。
林藤枝回过神。
她走到门口,一只手抱起小猫,一只手拉开门。
麦籽站在门外。
看到女人的第一眼,泪水就溢满眼眶。
心脏被喜悦压得喘不过气。
她略微低着头,有些紧张地说不出话。
她瘦了。
但还是很好看很好看。
林藤枝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平静极了,像是根本没有看到人。
她抱着猫,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啧了一声。
“怎么又看到了。”
“真该睡觉了。”
“要不,再喝些酒吧。”
林藤枝呢喃自语着,她打了个哈欠,刚要关门。
下一秒,麦籽终于反应过来。
手指按在门上。
感觉到阻力,林藤枝的动作一顿。
“姐姐。”
声音近得好像就在耳边。
林藤枝的手一松,她僵硬地抬起头。
猫跳到地上,往门外窜。
麦籽动作迅速地按住,搂到自己的怀里。
她抱着猫,对着林藤枝笑,笑中含泪。
“我回来了,姐姐。”
林藤枝彻底僵住了,她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眼睛都忘了眨。
突然,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碰麦籽的脸。
温热的。
不是幻觉。
第一反应是笑。
林藤枝收回手,她的泪一粒一粒地掉落下来,像是破碎的珠子。
“姐姐——”麦籽慌了,她伸出手,想去擦林藤枝的泪。
手却被倏地挥开。
林藤枝用力地把麦籽往外推。
“砰!”的一声。
门被关上,夹带的风吹动了麦籽的头发。
她抱着猫,愣在原地。
林藤枝靠着门滑坐到地面,她弯着腰,向来挺得板直的背此刻佝偻着,像是一具枯骨。
她抬眼,房屋空落落的,昏暗的光线显得屋子分外阴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气息。
她倏地站起身,拉开门。
“姐姐——”
麦籽的笑还未勾起,眼睛亮亮的。
林藤枝的手再次压到她的脸上,用力地扯了下。
“嘶——”她闷哼一声。
怀中的猫被林藤枝抱走。
“砰。”
门再次被关上。
林藤枝的呼吸急促,她把鼻尖埋进白毛团子里,轻轻地嗅了一口。
她的唇角扬起。
“真的——”女人的声音很轻。
泪水几乎把汤圆的毛发浸湿,她压抑着哭声。
不告而别的人,终于舍得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