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天凉了。
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晏臻给舒钰穿上件厚外套,领口有圈绒,把舒钰脖子裹得严严实实。他低着头认真把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扯了扯帽子,把舒钰的耳朵也盖住。
舒钰像只被裹进茧里的幼虫,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造型,又抬头看了看晏臻,伸手攥住了晏臻的衣角。
从下车开始就没松开过。
医院门口的风大,卷着几片干枯的梧桐叶从他们脚边滚过去,舒钰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医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混着疾病和悲伤的气息。舒钰走在晏臻身边,步子慢,眼睛时不时往两边瞟。
每一样画面都让他不安。
治疗和检查过程中,晏臻寸步不离。医生对舒钰进行一对一的认知康复训练,让他看图识物,复述短句,做简单的加减法。
舒钰做得慢,有时候盯着卡片看了很久也不说话,嘴唇微微张着,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够不着。
晏臻站在旁边,手搭在舒钰的肩膀上,舒钰瘦削的骨头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颤。
下午,康复训练终于完成了。
舒钰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脑袋靠在晏臻肩膀上,眼睛半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晏臻搂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接过医生递来的报告。
医生说一定要让舒钰好好吃药,一天都不能断。
舒钰脑部损伤得太厉害,大脑神经元严重退化,以现在的医学水平,不可能恢复到最初那个样子。
晏臻注意到医生用的词:不可能。
创伤在舒钰身上余留太久,终究要留下伤疤。
医生说,要做好一辈子的打算。
舒钰恢复的最好水平,也就是能稳定生活,情绪平稳,具备基础的自理能力,偶尔有清醒自知的时刻,但无法独立生存。
晏臻攥着报告低头看了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舒钰,舒钰闭上眼睛,呼吸轻浅。
很难受。
当然很难受。
有人告诉他,你脚下这块地,永远都不会长出庄稼了。
你可以浇水,可以施肥,可以日日夜夜守着——但它就是长不出庄稼了。你只能接受,然后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想办法种一点能活的东西。
晏臻接受了。
比现在好就好了。
好一点,再好一点吧。
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舒钰今天比昨天多说了两句话,哪怕只是舒钰今天没有在半夜尖叫着醒来,哪怕只是舒钰今天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了一点点光。
他不需要舒钰变回从前那个人,从前的舒钰碎了,留下的碎片每一片都扎手,每一片都沾着血。
晏臻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他拍了拍舒钰的脸颊,轻声说:“小钰,走了,回家了。”
舒钰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含混嘟囔了一句:“背我”。
晏臻弯下腰,扛着舒钰背了起来。
舒钰趴在他背上,脸埋埋进他的颈窝里,两条手臂软塌塌地搭在他胸前。
-
宋逢病了。
好像早就病了,病一直藏在骨头缝里睡着了。舒钰的离开把那层脓挑破,病便浮了上来漫了一身。
他浑浑噩噩的,开始出现幻觉。
有时候是声音,舒钰在叫他,“宋逢,宋逢”,软绵绵像化了一半的糖。
他猛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风吹起窗帘,鼓成奇怪的形状。
有时候是影子,他余光瞥见门口站着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光着脚,脚踝上系着红绳。他站起来追过去,门后面是空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重。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又会觉得很痛苦。
钝的、闷的、无处不在,泡在温水里慢慢煮,煮到骨头软了,皮肉烂了,他却还活着。
他不应该心软的。
心软只会让到手的猎物跑掉。
他应该再心狠一点,把舒钰的膝盖骨敲碎,让他永远都站不起来;或者砍去他的双腿双脚,用布条勒住断面,止血养伤,等他好了,就只能在地上爬了,爬也爬不远,爬也爬不出这间屋子;又或者找一根链子,从他脚踝骨处穿过去,像穿待宰的羊,链子的另一头焊死在床脚上,让他哪里都去不了。
哭也好,闹也好,但就是死不掉,逃不开。
用物理的方法,把他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疯狗就应该疯得彻彻底底,半路心软是没有好下场的。
宋逢坐在黑暗里想着这些事,呼吸粗重,手指无意识摸着腰间的小刀。
双星系统少了一个,原来只有留下的活不下去。共生树少了一棵,原来只有坚守在原地的那棵会死。
那天宋逢看到了李醒。
李醒出现在海边的公路上,车停在不远处,人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被风吹散,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宋逢看到他的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并不是巧合,李醒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背后一定有晏臻的计谋。
他突然好恨。
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拿着腰间的小刀把晏臻活活捅死。
一刀捅进去,捅进心口,或者捅进喉咙,血会喷出来,晏臻会倒下去。
舒钰就没有人可以投奔了,舒钰就只能回来了,回到他身边,回到他们的海边的小屋。
-
外面的世界动荡不安,晏臻却没有了实感。
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东西如今隔了层毛玻璃,模模糊糊,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现在的生活半径很小,从卧室到厨房,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偶尔带舒钰去医院做康复。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指望,但他觉得这样挺好。
姜钰禾偶尔打来电话。
语调很冷,问他这段时间怎么样,有时候也会问舒钰怎么样。
也仅仅是问而已,不多说,不寒暄,问完了就挂。
但晏臻知道,她在背后做了很多。
她遣散了晏霄派去的那群人,那群人原本打算和宋逢做交易,用舒钰换什么,姜钰禾的人一直在那里守着,硬生生把那条路堵死了。
她没邀功,甚至没提过,但晏臻知道。
晏霄恨得咬牙切齿,可他拿姜钰禾没办法,那个女人现在比他高太多太多了,他够不着。
晏存巷彻底垮了。
刚结婚没几年就出轨的消息被大范围传播开来,连同和贵妇人们的不雅照一起,垃圾一样倒在公众面前。
他本来就是靠着娶了豪门千金上位的,品行不端被更多人看到之后,曾经巴结他的人一夜之间全散了,如退潮后的沙滩,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许未稚倒因祸得福,没了那个男人压着,她开始努力学习经营管理,整个人换了一副筋骨。
她和姜钰禾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两个人偶尔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两个曾经相互嘲讽过的女人坐在一起,倒也没什么尴尬的,反而比从前更自在些。
外面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晏臻顾不上去听。
他的世界只有舒钰。
舒钰身上发生的事情也很多,比如今天,他捏着晏臻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好像好像一个人。”
“是谁啊?”晏臻问他。
“对我特别好特别好的一个人。”舒钰说,眼睛亮了一下,“他叫……”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从亮到暗,他皱起眉,嘴唇动了动,最后摇摇头,“忘了。等想起来再告诉你。”
他松开手,低下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
晏臻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舒钰想起的那个人,是谁呢?
是宋逢吗?还是自己?
舒钰玩了一会儿手指抬起头,看着晏臻笑了,软绵绵的笑容没来由。
“你笑什么?”晏臻问。
“不知道。”舒钰说,“就是想笑。”
晏臻看着他的笑脸也笑了。
时间从秋天平稳滑向冬天。
窗外的树从光秃秃变得挂上霜。
晏臻准时带着舒钰去医院接受治疗,看他好好吃药,一天都没落下。
舒钰已经对这个全新的“宋逢”熟悉了。
舒钰任性,也爱闹,但也有心。
晏臻满脸疲惫的时候,舒钰会乖。
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那么累,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消了又长,长了又消,潮水一样来来回回。
但他知道,当这个人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时候,自己应该安静一点。
于是他乖乖吃饭,乖乖睡觉,安静看书,安静接受治疗,不闹,不吵,不把枕头扔到地上。
他甚至会主动把药吞下去,不用人哄,不用人捏着下巴掰开嘴往里灌。
晏臻看着他自己把药咽了,开心地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有种说不清的心疼。
但有时候,舒钰又会觉得这个“宋逢”不是以前的那个宋逢了。
他和宋逢生活得够久了,大致摸清了宋逢的态度和习惯。
宋逢可以忍受他闹,但不能闹太久。
闹久了,那张脸会沉下来,眉头拧成死结,声音从低到高,最后砰一下溢出来。
宋逢很凶,即使对他承诺过“下次说话不会大声了”,但下次照样控制不住,声音还是会大起来,大到舒钰缩起脖子,舒钰觉得那声音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黑洞洞的地方涌出来的。
宋逢会掐自己。
大手握着他的胳膊,发狠地捏,捏出红色的指痕印子,第二天那些印子会发青。
宋逢第二天又会忘记,好像青紫色的痕迹从天上掉下来,和他没有关系。
但舒钰并不是每次都忘记。
他偶尔会记得那只手握在自己胳膊上的力道。
他开始格外珍惜现在的这个“宋逢”。
这个“宋逢”不会掐他,说话声音大不起来,跟刻意压着不一样,而是真的不会。
这个“宋逢”累了就只是安静坐在沙发上,不皱眉,不叹气,不发脾气。
舒钰不知道这个“宋逢”还能待多久,他怕有一天醒来,这个人又变回从前那个样子。
所以他格外珍惜现在。
他珍惜的方式很简单:在这个人叫他吃饭的时候,他乖乖走过来;给他穿外套的时候,他不乱动;这个人看起来快要散架的时候,他安静一点,乖一点,不添乱。
舒钰喜欢和晏臻一起睡觉。
躺在同一张床上并肩躺在一起,舒钰会捏着晏臻的手,从拇指捏到小指,再从小指捏回拇指。
要知道,舒钰之前特别排斥宋逢跟他躺在一起,宋逢只能在床边坐着,上床更是大忌。
现在舒钰倒也没有那么排斥了,有时候甚至主动往晏臻那边蹭,蹭到两个人的胳膊贴在一起,他才满意叹一口气闭上眼睛。
右边是大熊,左边是晏臻。
舒钰有时候双臂紧紧抱住大熊,把脸埋进熊肚子里闷闷呼吸;有时候转过身来,紧紧抱住晏臻,把脸贴在他胸口听他心跳。
两种睡姿交替着来,没有规律,全凭心情。
晏臻被他抱得喘不过气也不推开,只是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等他抱够了,自己松开。
雪渐渐大了。
雪花漫天飞舞,密密匝匝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
因为温差,一夜之间玻璃窗上结了层薄冰霜,用手一抹,指尖立刻凉透。
天气越冷,舒钰睡得越沉,像需要冬眠的小动物,蜷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浅色的头发。
晏臻侧头看着躺在身边乖乖睡觉的舒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睡着的舒钰不会闹,不会哭,他呼吸均匀,睫毛微颤,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普通人。
晏臻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轻轻把舒钰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拿下去塞进被窝里,掖好被角轻手轻脚起床做饭。
外面雪又大了,哗啦啦往下坠。
晏臻站在厨房里,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搅散,切了一把葱花,撒进去。
油锅滋啦一声响,白烟升起来,模糊窗户上那层冰霜。
他长胖了好几斤。
舒钰总是逼他吃饭,舒钰自己吃不下多少,却一个劲儿往晏臻碗里夹菜。
一大筷子一大筷子地夹,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眼巴巴看着晏臻,等他吃。
晏臻不吃,舒钰就会伤心好久,低着头不说话,眼圈红红的,觉得晏臻不喜欢自己给他夹的菜。
于是晏臻拼命往嘴里塞,塞到胃里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坠着,翻涌着想往外吐。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让舒钰看出来。
他终于知道舒钰之前为什么才吃那么一点点、再吃就会反胃了。
原来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下。
胃缩成小小一团,装不了多少东西,硬塞进去只会加倍地难受。
可那时候他不懂,他看着舒钰放下筷子说“饱了”,看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菜,心里想的只是“怎么又吃这么少”。
他没问为什么,没想过舒钰是不是不舒服,他只觉得或许舒钰挑食、胃口不好、太难养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粗心。
爱的人就在自己眼前,自己却发现不了他的异常。
细小的、微妙的信号,他全都错过了。
就像错过了一班又一班的火车,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站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几周前,晏臻才发现了舒钰藏了很久的秘密。
那天有人敲门。
晏臻打开门,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年纪不小,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神却亮得吓人。
男人年轻一些,两条黑粗的眉毛拧在一起,厚嘴唇,看人时下巴往上抬,鼻孔朝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蛮横的、不讲理的气息。
晏臻不认识他们。
他挡在门口,问他们找谁。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声音又尖又利:“我儿子是舒钰。你让他出来,别装死。让他给我们打钱。”
舒怀瑾等得不耐烦了,伸手去推晏臻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让开让开,别挡道。”
他的声音特别大,在狭窄的楼道里来回撞,震得晏臻耳朵嗡嗡响。
舒钰听到那么凶的声音,以为晏臻遇到了什么伤害,鞋都没穿就从卧室里跑了出来,一路跑到玄关。
他看到舒怀瑾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小逼崽子。”舒怀瑾看到舒钰,眼睛一瞪,声音高了八度,“不把你按到水里淹死我真他娘的后悔。你过来,看我不打死你——”
他往前跨了几大步,冲开晏臻,伸手就去拉舒钰。
舒钰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墙上,没路了。
晏臻这辈子没打过人。
他从小就是温和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不爱跟人起冲突,能忍就忍,能让就让。
但那天,他打了。拳头砸在舒怀瑾的脸上,砸在舒怀瑾的身上,拳拳到肉,恨不得把舒怀瑾砸死。
【作者有话说】
下次周四更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