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消息,舒钰一时没忍住,跌坐在人群中,哐当一声,膝盖磕在泥沙地上蹭破渗血。
他好像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好像有人拿着大号吸尘器把他整颗脑子都吸走了。
一个小时前自己是在家里煮鸡蛋。
定了时间,鸡蛋要煮十五分钟,他不喜欢鸡蛋里面的溏心,半生不熟的流质总能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煮到第八分钟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上翻看手机,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他习惯用这种方式打发。
在警察发来的短信上得知保险公司赔了林玲一万八。
舒知秋自己找死还有钱拿,也算是把林玲交代给他带回钱的事情给做到了。
看了几页新闻,手机上方跳出一条消息,新闻推送,本来不想看,但标题里面的名字一下子就把他吸引了。
那两个字对他的吸引力太致命了,这条消息内容也足够致命。
——“晏家独子联姻路上坠崖,车辆爆炸,至今生死不明。”
他的脑袋里面有一串鞭炮炸开,噼里啪啦一阵发热,热得额头冒汗,又好像下了场雪,把他的脑袋冻住了,冷得他牙齿打战。
冷和热在他身体里打架,他站在灶台边,手扶着台面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关了火,车钥匙和大门钥匙都没拿,直接冲出门外。
两阶两阶往下跑,跑得太急差点摔倒,脚踝被崴了一下。
匆匆忙忙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苍景山的地址,司机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门出发了。
他被警察扯上的黄色警戒线拦在外面。
黄色带子在风中猎猎晃动,把围观的人群和事故现场隔开。
他站在人群里,两条腿不停战栗,膝盖发软,好几次差点跪下去。他的灵魂好像已经被抽走了,剩下的只是一具空壳。
浑身上上下下难受得厉害,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搅着。
整个人飘飘欲仙,跟最难受的那几个夜晚一样,做了场虚无缥缈的梦,醒不过来也睡不踏实。
耳朵跟失聪那般,什么也听不到了,周围人的议论声、救援人员的喊叫声、警笛的鸣响,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脑袋里面被嵌入了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响着,随时都要炸开,把他劈成两半。
救援人员上上下下,抬着担架一次次下去,绳索在悬崖边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们下去的时候满怀希望,上来的时候却没有任何收获,只打捞上来一塑料袋的破铜烂铁,里面的东西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一件件摆在地上。
深色条形花纹领带碎片,边缘烧得焦黑,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碎了屏的手表,表盘上的玻璃全碎了,指针停在坠落的时刻。
还有他送给晏臻的戒指,银色的圈在太阳下泛着冷光,舒钰没记错的话,戒指内部刻着个舒字。
戒指是他送给晏臻的,两个人一起去店里挑的款式,一起看着师傅刻的字,晏臻戴在无名指上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还有一个屏幕稀碎的手机,碎得和他自己的那部一模一样,裂纹从左上角辐射到整个面板。
每当有人送东西上来的时候舒钰都踮着脚看向警戒线内部,脖子伸得长长的,目光越过前面人的肩膀,想看看那些东西里有他想看到的没有。
他害怕看见,又害怕看不见。
这种矛盾的想法快要把他逼疯了,他难受,浑身上下灼得疼,仿佛出车祸被火烧的人是他,那些火焰正在他皮肤上舔舐一样。
他想要一个结果,又不想要一个结果,好矛盾好矛盾。
他想知道晏臻是死是活,又怕知道答案。
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出现,如果死了他该怎么办。
焦虑的情绪又扑上来了,控制不住的焦虑从他身体深处涌出来,把他浑身上下压得难受,压得发抖,跟八十岁的老人一样抖。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牙齿在打战,整个人像风中的落叶,根本停不下来。
“唉,看样子是救不回来了。”旁边有人叹气。
“好好的一个人,咋那么突然呢?”另一个人接话。
“我觉得还是得追查到底,看看究竟是意外还是谋杀……”
……
舒钰深色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发红,眼珠布满血丝。
他吸气,呼气,源源不断的空气进入肺中,充斥着肺叶,可为什么感受不到一丝空气,他为什么窒息得这么厉害。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嘴呼吸,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自己是在真空中吗?
他跟尸体一样站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看热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换了一波又一波。
只有他一个人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棵枯死的树。
太阳没入山头,最后一丝光线也没有了,天彻底黑下来,救援人员打开手电筒在夜空里晃动。
直到后半夜,搜救队终于放弃了。
领队的人在对讲机里说了什么,声音沙哑疲惫。
在山谷里的队员开始往上爬,手电筒的光在山壁上晃动,一点一点接近崖顶。
他们爬得很慢,很累,一个个灰头土脸满身疲惫,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被树枝划出一道道血痕。
上来之后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把装备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下去再也不肯动。
他们沉默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夜色中回荡,没有说话声。
“太深了,”有人说,“山谷太深了,根本找不到。”
“火那么大,就算人在车里也烧没了,人不在车里也摔死了。”
“这地形,晚上没法搜,等天亮吧。”
人群渐渐散去,看热闹的人也失去兴趣,三三两两往山下走。
警车也开走了几辆,只留下两辆还在原地待命。救援人员收拾装备准备撤离,手电筒的光越来越少。
舒钰仍旧僵在原地。
肺叶里面的空气真的被抽干了,他突然呼不上来气了。
窒息感比之前更加强烈,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一点点收紧。
他张大嘴呼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可就是吸不进任何东西。
为什么死掉?
为什么死掉呢?你不爱我可以,但为什么死掉?你跟别人在一起也可以,可为什么要死掉消失不见!
舒钰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喉咙里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瞪大眼睛,拼命把眼眶里面的水晾干,不让那些液体流出来。
等人走干净,晃动的灯光消失在山路上,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虫鸣的时候,舒钰一个人越过警戒线。
黄色带子被他拨到一边,在他身后晃动。
舒钰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下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太微弱了以至于照不了多远,只能照亮脚下那一小块地方。
他拉着旁边的干草,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下是陡峭的斜坡,碎石不断往下滚落,每一步都要试探很久才敢落下。
枯草和荆棘划过他的手背,划出血痕,他没有丝毫停留,朝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走,往晏臻可能在的地方走。
他要找到他。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等四周真的安静的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后,他胸腔内部的肺叶用力扩张又收缩,难受劲儿从喉咙里面爆发出来。
突然落泪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落得满脸都是,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手背上,脚下干枯的草叶上。
他抬手去擦,越擦越多,根本擦不完。
眼眶里面湿乎乎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路了。
舒钰拉着岸边的干草,靠着脚下踩出来的感觉往下走,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踩空差点摔倒。
干掉的荆棘丛把他手掌划破,细小的尖刺扎进肉里,扎透了皮肤,血渗出来,沾在草叶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在楼梯间崴到的脚踝开始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针扎那个位置,痛感从脚踝一路往上蹿,蹿到膝盖,往上蔓延到大腿,最后到腰。
舒钰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神经病,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一个神经病。
明明两个人已经分手了,明明两个人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他凭什么站在这里?
凭什么往下爬?
凭什么为了一个不要他的人弄得自己遍体鳞伤?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悲伤像洪水一样从胸口涌出来,堵都堵不住。
心脏裂开爆汁一样,疼得他直不起腰,疼得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大口喘气。
明明知道他死掉自己会难受为什么要死啊?
晏臻真的一丁点都不在乎自己,他想。
如果他有一点点在乎,就不会去联姻,就不会在分手之后什么都不解释,就不会死得这么干脆这么决绝。
他死了,自己怎么办?
那些回忆怎么办?
那个名字怎么办?
那些年怎么办?
为什么自己在乎得那么可怕?
明明晏臻提分手的时候自己那么冷静的,那么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吃什么饭。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也好,说嗯你想好了就行,说知道为什么结果就能改变了吗。
他以为自己不在乎了,以为那些年的感情可以像脱掉一件衣服那样轻松地卸下来。
可是现在他站在这个悬崖边上,往下爬,朝那个黑洞洞的深渊里爬,脸上全是眼泪,手上全是血,脚踝疼得快要断掉。
他一步步往山谷下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暗。
头顶上的天空只剩下窄窄一条,星光落不下来,月光也落不下来。
他用手电筒照着脚下的路,那束光晃来晃去,照出碎石和枯草,照出那些被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又想死了。
死了算了,他想。
两个人一起死了也算是在一起了,总比这样活着好,比一个人守着那些回忆好,比每天醒来都要提醒自己他已经不在了。
下一步没踩稳,踩空了。整个人失去平衡往旁边倒去,手里的手机甩出去,手电筒的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伸手去抓旁边的草,可是干草怎么能够撑住他的重量呢?下一秒草被他连根拔起。
舒钰抓空往斜坡下滚,身体撞在石头上、树干上、焦黑的残骸上,疼,到处都疼,可他喊不出来。
最后一刻他抓住了什么,一根树枝,或者一丛荆棘,分不清了。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脚下是空的,什么都踩不到。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风从下面往上涌灌进他的领口,凉得他打哆嗦。
胳膊坠的好困,胃里也难受,舒钰想松开手落下去。
晏臻掉下去的时候一定很疼很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