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恶不赦

他死后的第十个月

晏臻跟着姜钰禾到楼下,小区的路灯不知道坏了多久,昏昏沉沉的光线照得树影暗绰绰的,像一团团模糊的墨渍洇在墙上。

宋逢就靠在其中一面墙上。

斑驳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他一条腿微曲,后背抵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得像是在等人。

楼道口漏出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块青紫的嘴角照得分明,看见晏臻下来,宋逢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晏臻脸上滑到姜钰禾挽着他的手臂上,又从那里滑回晏臻脸上,然后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扯出一个笑。

笑容很浅,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点,不小心牵动那块青紫让他疼得眯了一下眼睛,可他还是在笑。

像挑衅,又不像。

晏臻看到他五脏六腑像被火燎过一样烧得生疼,他攥紧拳头把骨节捏的咔咔作响,他想冲上去再揍他几拳,把他那张脸揍烂,把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打碎。

刚才那两拳根本不够,远远不够。

姜钰禾温热、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水味的手臂还挽着他,那味道钻进他鼻腔让他一阵反胃。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松手。”

姜钰禾收紧了手臂,仰起脸冲他笑了笑:“表哥,咱们该走了,司机还等着呢,我们还要选婚礼穿的礼服。”

宋逢看着他们头挨头低语的样子笑容又深了一点。

他从墙上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经过晏臻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晏臻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那气味混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让晏臻想起刚才那一幕:舒钰蜷缩在墙角,满脸是泪,手里攥着那瓶褪黑素。

宋逢偏过头,凑近他耳边,用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他现在怕你,比怕我还多。”

晏臻的瞳孔骤然收缩,宋逢退后一步,又露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抬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的青紫,看了一眼指腹上沾到的一点血迹,然后随手往墙上一抹。

“改天见,我会好好陪着他的。”他说。

他转身沿着那条昏暗的小路,慢慢走远了,背影融进树影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晏臻站在原地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姜钰禾拽了拽他的袖子:“表哥?”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舒钰一个人在里面,可能还攥着那瓶褪黑素。

不知道在哭还是就那么坐着,他想冲上踹开那扇门把舒钰抱进怀里,告诉他他不是替身。

“还在想他吗?表哥?”

姜钰禾的声音轻轻的,她松开挽着晏臻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路灯昏黄,光线不够亮,她便把手举高了些,凑到光底下好让那片伤疤看得更清楚。

那是烫伤的疤痕,皮肤皱起来,颜色比周围深一块浅一块,边缘不规则,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很难看,是不是?”她说。

晏臻看着那片伤疤没说话,姜钰禾似乎也并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她端详着自己的手背道:“他那张脸有四分之一像我。”

“你说,我把他整张脸都弄成这个样子,怎么样?”

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笑得天真无邪。

“我从来没有强迫过你,表哥,从来都没有。你可以不答应和我联姻的,完全可以不答应。我不会伤害你的,表哥。”

“我只会针对你在乎的人,你很在乎他吗?嗯?”

晏臻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咔咔作响,他盯着面前这个女人,这张脸,他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会跟在他身后喊表哥,表哥,跑得太快会摔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追。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她走丢那年八岁,他找了她很久,久到所有人都说,别找了找不到了,说不定早就死到了哪个小山沟里面。后来他真的不找了,他以为她死了,或者被哪个好人家收养了,过上了他不知道的生活。

他没想到她会回来,更没想到她回来的时候会变成这样。

“如果我没有走丢,没有失忆,那么你今天在乎的人,就是我。所以我针对你在乎的人,有错吗?是他们抢走了你对我的在乎。”

“疯子。”他低声骂了句,从她身边擦过去,径直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姜钰禾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启动,驶出小区,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伤疤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晏臻一路把车开到南城公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那条熟悉的林荫道旁。

熄了火,四周安静下来,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他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筋脉绷紧,胸腔里有一团火一直在烧。

从肺腑烧到喉咙,烧得他喘不过气。

他是晏家独子,可从那次出柜开始,他爸就当没他这个儿子了,那个男人年轻时风流成性,外面不知道有多少私生子。

如今上了年纪,居然还在和他妈拼二胎,指望着再生一个出来,好把家产留给真正的继承人。他无权无势,自己创办的那家小公司,在姜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姜钰禾是一个月前回来的,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一下,看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表哥,我是钰禾,我回来了。”

他愣在座位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那个小时候跟在他身后、甜甜喊他表哥的小女孩,那个因为他走丢、失踪了十四年的妹妹,那个压在他心口十四年的负罪感的源头回来了。

他那天晚上回家时,舒钰正趴在台灯前写教案,他走过去,低头吻他的侧脸,然后把他抱起来按到床上,他的手探进舒钰的衣服下摆,摸 着他精瘦的腰,心里涌动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情绪。

“怎么今天这么开心呀?”舒钰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笑着问。

他把脸埋进舒钰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小钰。”

“嗯?”

“我的罪恶感好像消退了,困扰我十四年的罪恶感,压在我肩膀上那么久的负罪感,好像轻了。”

舒钰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那双手柔软温热,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感觉,十四年了,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会想起那个午后,那个她消失不见的午后。

可是她回来了,他想他可以给她很多很多钱,每年包很大的红包,会祝福她遇到合适的人,成为她最好的哥哥,会弥补她所有。

他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远远没有想到,姜钰禾会变成这个样子,相隔十四年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一家咖啡馆,姜钰禾独自约他出来的。

晏臻那天提前到了半小时,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只包装精美的礼盒,里面装着一条蒂芙尼的项链,他挑了很久,想着她小时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现在应该也还会喜欢。

她来的时候,他站起来笑得那样开心。

“钰禾。”

他喊她的名字并且把礼盒推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接着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

一张一张,散落开来。

有他在吻舒钰的,有他和舒钰约会的,有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街上的,有舒钰坐在副驾驶、偏过头对他笑的,有镜头隔着玻璃窗,拍到他从身后抱住舒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晏臻的笑容僵在脸上。

姜钰禾坐在他对面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和十四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可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没有小时候的天真和依赖,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东西。

“表哥,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她伸手,拿起一张照片,那是舒钰的侧脸,暖黄色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尾发粉的眼睛照得特别清晰。

“一个我的替代品?”

她歪了歪头把照片举起来,和自己的脸并排,咖啡馆的灯光落下来,把两张脸的轮廓映在一起。

“一个冒牌货?”

她放下照片抬眼看他,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这么多年以来,你都是这样欺骗自己的吗?”

晏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说得那样轻,那样柔,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喉咙里,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然后她伸出手把那只礼盒推回他面前。

“我回来了,现在,和他分开和我联姻。”

“你小时候说过的,要娶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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